《轮转》小厘里

54、溪水村-溪水县 2019年 田小沛被撤

　　小沛很努力在学田家希。比如，舍弃了最爱的裙装；克制住活泼的性子；说话前要先斟酌；行事要稳重；不苟言笑。还有，无休止的加班。
　　事实上，加班是她到这个时空最厌恶的事，但她为了不露马脚，不得不恶补短板。
　　毕竟，从高中生一跃成为优秀教师，步子迈得太大，教学经验完全没有，这是装都装不会的。
　　她不知道田家希的教学方式，只能从她平时备课内容中摸寻她的教学思路，然后把它变为自己的东西。
　　每天她都活得小心翼翼，从睁眼到闭眼，每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运动会结束后，老师们全身心投入到教学中，无人注意她，校长又出差，学校事务暂且搁置，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高年级的学生们虽然察觉到她教学方式和以往不同，但谁也没质疑，老师的话就是圣旨，老师是不会错的。
　　自以为能这样很顺地伪装下去，没想到，噩梦来了！
　　县教育局组织开优秀教师座谈会，邀请县内各校校长、优秀教师、班主任、行政主任等人员参加。
　　田小沛身兼双职，又是今年新评的炙手可热的优秀教师，自然推托不了。
　　会议通知在开会前一天才下达到溪水小学，小沛准备时间仓促，正一筹莫展时，章校长致电说他正日夜兼程往回赶，明天一早在县教育局门口见。
　　小沛的天塌了！在校的老师没人参加过此类会议，帮不了她。
　　章校长让她自由发挥，说相信她的实力。
　　她欲哭无泪地搜百度、查资料、整理发言稿，忙了个通宵，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了“战场”。
　　主持会议的是分管教育的副局长，他看了看分布左右而坐的校长、老师后，简明扼要地说了这次会议的主题——听真话，解决教师实际困难。希望大家放开讲，实事求是。
　　小沛长舒一口气，她以为这次会议是来考验各位新晋的优秀教师教学能力，原来是解决困难的呀，这个她会。
　　副局长环顾四周，视线锁定在漂亮的“田家希”身上，美女在任何场合都有特权，副局长让她先发言。
　　她拿起发言稿，按照要求，讲了两个真实的育人故事，一个是翠翠被家暴，一个是小勇抓女生辫子写检查的事，她描绘得有声有色，并说了这两件事她的处理方法。
　　副局长问，“翠翠这事很典型，也很普遍，你们具体怎么解决的？”
　　老师们都伸长了脖子，等她发言。
　　这事最终也没彻底解决，如果没有神秘邻居的约束，如果翠翠没有到县里读书，家暴是避免不了的。
　　小沛想了想，说，“我们报了警。有警察介入，他们会忌惮。也时常去翠翠家和她父母沟通，给他们灌输教育孩子的正确方式。”
　　“没什么用。”另一个有同样经历的老师接过话说，“我们村学生家长也是这样，有的还软禁孩子不让上学，我们走访沟通多次，找了村委调解，也报了警，没用！整个村子的人都觉得这是家务事，自家孩子上不上学干你老师什么事！有一次，我们家访甚至被打了出来。”
　　“对对对。”小沛深有同感，“我第一次家访也被翠翠妈打。”
　　“那你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打回去呀！”小沛回忆起当时场景热血沸腾，“她还躺在地上装晕，被我识破了，拉着翠翠让她别管她妈，这种人就不能惯！”
　　大家彼此对望，惊讶田老师处理事情的方式这么简单粗暴，之前耳闻她挺耐心温和的一个人，真有点大跌眼镜。
　　刚才接话的老师又问，“这办法奏效吗？不会激化矛盾？”
　　小沛刚要说，看见对面的章校长给她使眼色，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掩说了不该说的，便闭口不言。
　　大家见她沉默了，也猜到这事并没得到解决。
　　老师们相视而笑，笑声不轻不重刚好传到副局长耳朵里。
　　副局长脸色很难看。
　　紧接着，参会的老师都一一发了言。
　　到了现场答疑环节，轮到小沛，她提了两点，一是教师人员紧缺，二是提高教师薪资待遇。
　　副局长问她具体想怎么解决。
　　她说当然是每个学科都要配齐老师，最好每学科都有两个老师，薪资待遇嘛，五险一金要落实，基础工资还得提高……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都是她理想中的教师待遇。
　　有老师小声议论，“她是拿自己跟市重点高中的老师比了？”
　　见副局长没有回应，小沛又讲诉了当初自己招老师的艰辛，说了现在学校操场、宿舍楼、食堂等设施都是爱心人士捐赠的……
　　章校长见她越说越偏题，副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抢过话说，“田老师是忧心待遇不好留不住好老师，进而影响教学质量，上面的困难我们也知道，咱们县贫困山村多，贫困学校也多，领导们费心了。”
　　小沛瞪大眼睛看着章校长——什么情况？问题不提了？
　　会议结束后，副局长把章校长单独叫到一边，板着脸训话。
　　小沛站在过道的另一头等章校长，散会的老师们从她身边经过，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看好戏的轻笑，没人吐露一个字，但是都清楚，田老师这次得罪了领导。
　　小沛远远地看着章校长在副局长面前点头哈腰，他个子比领导高一截，却一直没有挺直腰板。
　　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心惴惴的，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对面之人。
　　良久，章校长阴沉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指出她今天的错误。
　　“你以往最有分寸，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不清楚吗？”
　　“领导喊你提意见，你要温和、委婉地说，说一半留一半，他是领导，他能不懂？”
　　“我是心急了。”小沛鼻尖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但这也是事实。”
　　章校长深吸口气，耐着性子说，“你把招聘、赞助的事儿说了，领导怎么想——你这么能干，还需要我们干嘛？”
　　“而且你这样说就等于打领导的脸，你让领导面子怎么挂得住？”
　　小沛想了想，也对，后面发言的老师说话都挺谨慎的，唯独她，一开口就像开了闸的水，控制不住往外流。
　　章校长见她不言语了，也不再多说。两人一路无言。
　　过了一周，由小沛掌管的行政公章丢失了，她翻遍了整个办公室愣是没找到。平时公章锁在办公桌右边的小抽屉里，昨天拿出来盖了章后忘了收进去。
　　最近事多，她分身乏术，总是顾此失彼。现在公章丢了，影响很大，牵涉的事情也特别多。
　　章校长看着老师们为公章的事忙得焦头额烂，心情烦躁，思考良久对小沛说，“你身兼数职，确实太忙了，行政方面的事儿就交给其他老师做吧！”
　　就这样，小沛被卸掉任行政主任一职，变相受了罚。
　　当天晚上，她心里难受，独自待在食堂喝了很多酒。她想，怎么自己到了这个时空就跟个废人似的，做啥错啥！上次来的时候不是都挺好？
　　这次她谨言慎行，已经很努力模仿田家希了，为什么错误总找上她？
　　她承认，她情绪容易受外界影响，口舌喜欢逞一时之快，但已经很很很克制了。
　　“咔”一声，啤酒罐的拉环被拉开，她猛喝了几口，眼泪顺势而下。
　　寂静空荡的食堂里，只有她一个人，趴在放满啤酒罐的桌上，头顶一束白色清冷的光射下来，四周黑黑的，更显得她楚楚可怜。
　　玻璃大门被人拉开了，头枕着桌子的小沛微微偏了偏头，见谢京睿来了，心里的委屈迅速膨胀爆发，“呜”一声跟着奔涌的泪水全倾倒出来。
　　谢京睿快步走来，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没事，我来了！”
　　小沛哭得更厉害了，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异常委屈。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天我去跟校长谈谈。”
　　“别。”小沛慢慢止住哭声，“是我的问题，你要是去说，倒显得我肚量小。还会被人说仗着有靠山干预学校事务，到时我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我的女人，谁敢骂？”谢京睿突然火大，“我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小沛真怕他把事情闹大，到时她出糗的机会更多，劝了几句，见他无动于衷，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我不干了，哪里当老师不是当！”
　　谢京睿眼神一亮，说，“好，咱们不稀罕，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沛想了想，又说，“城里那些学校，教学压力怕是更大，老师之间竞争也大，到时万一我忙中出错，受到处分，我这个优秀教师的名头怕是也保不住了。”说着又呜咽起来。
　　谢京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是太累了，要不咱们先休息休息？”
　　“休息能去哪？你家么？”
　　“可以呀，我爸最近一直念叨，说好久没见着你了，要我带你回家吃饭。又说省城有好些地方你还没去过，让你抽空，我们仨一起出去走走。”
　　小沛心动了。谢家别墅她是真喜欢，不仅环境别致、清幽，还有属于自己的独立院舍，简直就是梦中的世外桃源，上次她还没住够呢！如果能趁此机会确定婚事，自己后半生也有依靠了。
　　而且，就在前天月圆之夜，她没见着田家希，会不会，她已经没了？
　　如果这样的话，她更应该抓住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