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晶似的梦》暮云长歌

14、初夏 初夏来

　　初夏来临的时候，嘉卉要回到学校准备毕业事宜了，嘉怡叮嘱又叮嘱，再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妈妈，依依不舍送妹妹离去。

　　清晨的梨园还挂着露水，嘉卉的行李箱碾过青石板，轮子声惊起了竹篱下的芦花鸡。高嘉怡第三次打开箱笼，往里塞进罐贴着「每日一勺」的梨膏：“省城燥，睡前务必冲水喝。”

　　守拙叔颤巍巍捧来缀满青梨的枝条：“丫头，把这枝嫁接到你们大学试验田去——”老人忽然压低声音，“要是男同学问起，就说是我严家的专利品种。”

　　守拙叔那双嫁接梨枝五十年的手，此刻却颤得系不好行李带。老人把青梨枝用湿苔藓裹了又裹，忽然从怀里摸出块梨木符：“戴上！开过光的——”符上歪扭刻着「严」字，还沾着卤牛肉的油渍。

　　嘉卉弯腰让老人挂护身符时，发现他中山装口袋鼓囊囊的——竟塞着把小型修枝剪。“要是……要是那混账再找来，”守拙叔声音发哽，“老叔我坐动车去剪了他！”

　　嘉卉笑着接过梨枝，腕间银铃叮当响成一片。她突然模仿严子秋的腔调：“报告高老板，已熟记《女性自卫手册》第三章……”话没说完被姐姐用围裙轻轻抽了下：“贫嘴！每月视频检查笔记！”

　　倪大开着三轮车突突赶来，车斗铺着新摘的梨花褥子：“二姑娘坐稳喽！您这趟可是咱梨园派出的留学生！”车厢两侧红漆刷着「金川梨园驻省城办事处」，底下还有行小字：「主营：撑腰服务」。

　　三轮车再次发动时，老人突然追着车跑起来。他往车窗里扔进个老人机，屏幕亮着紧急联系人界面——置顶的是「严家父子冲锋队」。“快捷键1是子秋，2是我，”他喘着气喊，“3直接接省公安厅表侄！”

　　车开出去老远，嘉卉还看见干爹站在梨树下比划。手机忽然震动，收到条笔画输入的手写短信：「丫头，试验田的土要混三分河沙——受欺负就撒对方眼睛里」

　　那晚守拙叔坐在诊所B超机前，非要严子秋教看子宫影像。“得把嘉卉的片子存桌面，”老人眼镜片反着蓝光，“以后哪个浑小子想骗她，先过我这关！”

　　昨晚上月光漫过梨园时，高嘉怡发现妹妹行李中多了件绣满梨花的防辐射服——守拙叔悄悄塞的，标签上手写着：「护好咱们的根苗」。衣兜里还埋着袋梨树种，附言：「大学里想家就种一棵，叔远程教你嫁接」。

　　大巴发动机轰鸣时，嘉卉突然探出车窗塞来封信：“姐！帮我把这个给子秋哥……”信纸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稚嫩的铅笔画：穿白大褂的男人背着扎针筒的姑娘，底下写着「致姐夫」。

　　车轮卷起的尘土中，高嘉怡久久伫立。忽有件带着消毒水味的外套披上肩头，严子秋望着远去的车影轻笑：“放心，我在她手机装了定位——和梨园害虫监测系统同款。”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田埂上，那截嫁接梨枝在行李箱中悄然萌出新芽。

　　隔壁那边别枝香的咆哮声像定时炸弹般从隔壁炸响时，八岁的罗烈儿总能精准蹿过高家院墙。小胖子熟门熟路钻进梨树下的空心树洞，还不忘把洞口的杂草伪装好——直到嘉怡笑着用竹竿轻敲树洞：“出来吧，你妈拎着擀面杖往南边追了。”

　　烈儿滚出来时满身沾着梨花屑，肉手里紧攥着半块偷吃的梨膏糖。高嘉怡替他拍灰时发现裤兜鼓囊囊的，掏出来竟是本撕破的《植物图鉴》。“我娘要揍我就是因为这个……”小家伙瘪着嘴，“我把课本折了纸飞机。”

　　严子秋拎着卤牛肉进来时，正看见奇景——烈儿趴在石桌上临字帖，胖腿规矩并拢，脸上还沾着墨汁。高嘉怡握着孩子的手教写“梨”字，笔尖划过处，作业本边缘还画着歪扭的嫁接示意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严子秋故意晃了晃肉香四溢的油纸包。这是镇上热卖的一家卤货，老爷子特地排了好长的队买到，就让子秋赶紧趁热送过来。烈儿吸着鼻子抬头，却先举手报告：“嘉怡姐姐说写完这页才能吃！”——活像个小革命战士。

　　牛肉分食时，烈儿突然揪住严子秋的白大褂：“严大哥！你为啥老偷看嘉怡姐姐？”油乎乎的手指戳向对方心口，“你心跳声比倪大叔的拖拉机还响！”

　　高嘉怡呛得咳嗽，严子秋却面不改色掏出听诊器挂孩子耳朵上：“这是职业病——比如现在能听出你胃里有三块没嚼碎的牛肉。”

　　暮色渐浓时，烈儿忽然把两人手叠在一起：“嘉怡姐姐教我个新词——‘嫁接’！”小胖腿蹦跳着逃向院门，“你俩也嫁接试试嘛！”，留下满地晃动的光斑。

　　阿辛的声音像裹了蜜的溪水，从墙头轻轻漫过来：“烈儿——妈炸了酥肉！”扎着马尾辫的脑袋探出院墙，虎牙在夕阳下亮得像新磨的镰刀尖。瞥见严子秋的白大褂，她突然缩回头，墙根传来慌乱的跺脚声。

　　小胖子立刻叛变，肉弹似的冲向家门：“姐！严大哥说要把嘉怡姐姐嫁接到咱家！”阿辛的红拖鞋飞出来精准砸中弟弟屁股，自己却踩到青苔滑了个趔趄——严子秋伸手扶时，少女像受惊的雀儿弹开，耳根红得滴血。

　　晚风送来油锅的滋滋声，混着阿辛训弟的细嗓门：“再胡说八道…把你嫁接到梨树上！”高嘉怡拾起那只红拖鞋，鞋底竟用白粉笔画着颗歪扭的心，心里写着「医学院」。

　　严子秋忽然轻笑：“上个月这丫头来诊所，非要看心脏模型。”他指尖在掌心画圈，“问我‘心动过快要不要做导管手术’——”

　　听到这话，嘉怡精明地察觉到了阿辛对子秋哥哥的喜欢，逗笑着告诉子秋：“阿辛妹妹可是喜欢子秋哥哥的呢......”谁料子秋却皮着脸凑近问道“那你喜不喜欢呢？”

　　话音未落，墙那边传来锅铲落地声，接着是烈儿的嚎叫：“姐！你把我酥肉炸糊了！”

　　晚风突然凝滞，梨花瓣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高嘉怡的剪钳“哐当”砸中脚边的水桶，惊得桶里养着的几条鲫鱼扑腾起水花。

　　“严大夫这听诊器，”她弯腰捞剪钳，发梢扫过对方沾着草莓汁的袖口，“连小姑娘的心事都诊得明白？”指尖蹭到的草莓汁在金属钳柄上洇开淡红，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印记。

　　严子秋忽然用沾着碘伏的棉签在掌心画了个心电波形：“高老板看——这是阿辛妹妹的。”棉签突然在波峰处打了个旋，“而这是……”他倏地握住她手腕，棉签尖在她虎口画出紊乱的折线，“某个装糊涂专家的。”

　　墙根传来细碎的跑动声，半筐草莓突然从墙头倾倒而下。鲜红果实在他们脚边迸裂成甜蜜的星点，最硕大的那颗滚到相贴的鞋尖之间，果蒂上粘着张纸条：「阿辛祝嘉怡姐姐心想事成」。

　　月光爬上墙头时，阿辛悄悄送回筐洗净的草莓。最红的那个贴着张便签：「嘉怡姐，烈儿胡说八道，已揍」，纸背却透出钢笔洇出的「严」字轮廓，描了又描。

　　高嘉怡踢开那颗草莓：“严大夫不如先治治自己的幻觉症？”转身时发梢勾住他白大褂扣子，梨花瓣簌簌落满肩头。严子秋就着纠缠的姿势俯身：“药方早开好了——”呼吸掠过她耳际，“就缺一味梨膏做药引。”

　　夜色深浓时，阿辛发来短信：「姐姐，我报了省医学院护理系」。手机屏光映亮两人各自转开的脸，对话框里同时弹出两条消息：

　　「恭喜」

　　「谢谢」

　　月光照见地上那颗被踩烂的草莓，果浆画出个歪扭的爱心，正好圈住两双并排的脚印。

　　梨树枝影在青石板上摇碎成银币，高嘉怡推着严子秋的脊背往院门走。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夜来香丛，带起一阵甜腥的凉风。“再不走倪大该传闲话了，”她指尖抵着他衬衫下绷紧的肩胛骨，“说严大夫夜宿女租客家。”

　　严子秋故意踉跄两步，鞋跟碾碎几朵落花：“高老板好狠心——”转身时忽然从袖口抖出支葡萄糖口服液，“睡前喝，防低血糖。”玻璃管还带着体温，标签上手写着：「比梨膏糖见效快」。

　　初夏的夜，就是半带着甜蜜与酸涩，还有些轻微的凉意，缱绻缠绵。嘉怡赶紧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天忙活，半推半送的把子秋赶回去了。

　　梨树枝影在青石板上摇碎成银币，高嘉怡推着严子秋的脊背往院门走。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夜来香丛，带起一阵甜腥的凉风。“再不走倪大该传闲话了，”她指尖抵着他衬衫下绷紧的肩胛骨，“说严大夫夜宿女租客家。”

　　严子秋故意踉跄两步，鞋跟碾碎几朵落花：“高老板好狠心——”转身时忽然从袖口抖出支葡萄糖口服液，“睡前喝，防低血糖。”玻璃管还带着体温，标签上手写着：「比梨膏糖见效快」。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后院连着自己的宅子，一步路就回家的事，嘉怡却始终不知道，而他也不想说破，怕惊扰到这自在又陌生的邻家。

　　院门合拢的吱呀声惊起宿鸟。严子秋站在自家老宅后院，透过锁孔看见高嘉怡蹲在井台边洗草莓。水声哗啦中，她忽然对着空气嗔骂：“……喜欢什么喜欢！”——分明学着他方才痞气的腔调。

　　他摸出钥匙却不开门，反而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星。手机亮起守拙叔的消息：「臭小子！阿辛说你把嘉怡惹毛了？」墙那边突然传来“噗嗤”笑声，接着是慌乱的泼水声——约莫是想起什么画面。

　　夜露浸透白大褂时，他听见隔墙传来落栓声。月光将两道影子投在相邻的窗纸上：一道在熨烫明日要穿的工装裤，一道在擦拭手术器械。当高嘉怡关灯时，严子秋终于推开自家房门——老宅堂屋的供桌上，不知谁放了碗冰镇草莓，最大那颗插着支葡萄糖管。

　　晨雾未散时，倪大来修井泵，看见严子秋从自家老宅出来：“严大夫这么早来巡房啊？”

　　男人白大褂肩头沾满梨花屑，袖口还粘着草莓籽：“嗯……查个特殊病例。”目光掠过墙头新开的牵牛花——那藤蔓不知何时已爬过两家院墙，在晨风里摇出紫色的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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