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夜晚与争执 一起睡吧 ...
-
卧室只有一间，床也只有一张，床是常见的铁架床，尺寸普通，但对于两个十岁孩子的身形来说，并排躺下仍有富余。
选择同住一室、同睡一床，在常暗岛的背景下，几乎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这家所谓的“旅店”不过是废墟中稍显完整的建筑，墙壁单薄，窗玻璃多有破损，夜晚的寒风裹挟着硝烟和铁锈味无孔不入。
房间里没有任何现代供暖设施，唯一的热源是那个小小的、需要节省燃料的便携式取暖炉，散发的热量有限且集中。
分开住两个房间？那意味着双份的、不必要的燃料消耗，双倍的需要警戒的方向，以及各自在寒夜里独自裹紧单薄被褥。对于两个早已习惯在任务中背靠背取暖、共享每一份物资和情报的孩子而言，这种分开不仅奢侈，更是愚蠢。
虽然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已经接受彼此的存在，但是最初的几晚，对方的存在感还很强。
太宰治习惯了独占床铺中央，并且必须抱着玩偶小咪才能入睡——这是他已经养成的睡眠习惯。
但他的睡姿很好，是非常古板的平躺，偶尔太累了也会侧躺，按理说是非常省心的室友。
但是，中原中也的睡相充满了不受控的生命力，一旦睡熟，他就会无意识地开始“领地扩张”。
第一晚，半夜。
太宰治在窒息感中醒来，发现中原中也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橘色脑袋蹭着他的颈窝，一只胳膊正压着他的小猫玩偶。
太宰治尝试挣脱，未果。
他静默两秒，然后带着浓重睡意，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中原中也的额头，声音黏糊糊地抱怨：“中也……好重……你压到我的小咪了……”
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唔”了一声，下意识松了点力道，但没醒。
太宰治趁机把玩偶抢救出来，抱紧，翻身背对他叹气。
第二晚，战况升级。
睡到半夜，“噗通”一声闷响，太宰治连人带怀里的玩偶被一脚精准地踹下了床。
地板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抱着玩偶坐在地上，鸢色的眼睛望向床上那个四仰八叉、睡得天昏地暗的罪魁祸首，睡意和少爷脾气一起涌了上来。
他爬回床上，难得没有默默忍受。
他先是凑到中原中也耳边，用带着困倦和不满的气声幽幽地说：“中也……你把我踢下去了……”
见对方毫无反应，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直接贴上中原中也温热的后颈。
“哇啊！”
中原中也一个激灵弹起来，睡眼惺忪，惊慌地摸自己脖子，“什么？什么东西？好凉！”
“是我。”
太宰治收回手，抱着玩偶，温软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你把我踢下床了，地板好冷，感受到了吗？”
“啊？真的？”
中原中也总算清醒了点，挠挠头，看着太宰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可怜（？）的样子，有点心虚。
“对、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体自动自发地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快上来，别着凉了……”
太宰治这才抱着玩偶躺回去，还不忘小声嘟囔一句：“下次再这样，明天的早饭你要给我做一个布丁。”
“知道啦……”中原中也含糊应着，几乎又要睡着。
然而，睡梦中的习惯并非道歉能解决。
当发现中原中也睡着后总无意识地试图把玩偶从他怀里抽走，或者把脸埋上去时，太宰治的反击也悄无声息地升级了。
他会提前把另一个软枕塞进中也怀里，或者干脆在中也快抢到玩偶时，背过身把玩偶藏到怀里，自己则往中也那边拱了拱，像个人形替代品一样挨过去，含糊地说：“抱这个……别抢我的小咪……”
中原中也半梦半醒，往往会顺手抱住凑过来的太宰治（或者枕头），蹭两下，继续睡。
这些其实都再太宰治可以忍耐的范畴内，最让太宰治头疼的，还是中原中也那不安分的四肢。
半夜被沉重的胳膊腿压醒是常事。
他会先试着推了推，推不动，就改用额头去顶中也的肩膀，或者用手指戳中也的腰侧，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中也……你的手（或脚）……拿开啦……好沉……”
有时中原中也睡得死，没反应，太宰治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把他叫醒。
他就只能故作生气地背过身去，抱着玩偶小声说：“……不想理你了。”
这句话往往有奇效。
即使是在深度睡眠中，中原中也似乎对某些关键词有感应，会迷迷糊糊地缩回手脚，咕哝着：“麻烦……”
然后翻身继续睡，留下太宰治在黑暗里悄悄弯起嘴角。
当然，真正的暴击仍有发生。
某个清晨，太宰治再次在地板上醒来，所幸小咪安然在怀。
这次他没急着上去，而是抱着玩偶盘腿坐在床边，等中原中也自己醒来。
中原中也一睁眼，就对上太宰治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幽怨的脸。
“啊！治？你怎么坐这儿？”他吓了一跳。
“你说呢？”
太宰治把怀里的小猫玩偶举起来，让玩偶的黄宝石眼睛“看”着中也，自己则用那种柔软又控诉的语气说，“小咪跟我说，它不想再被踹下床了，屁股好疼。”
中原中也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被这幼稚的告状方式弄得哭笑不得。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控制不住嘛！”
他看着太宰治怀里的玩偶，又看看太宰治本人，总觉得那玩偶的眼神和太宰治此刻的眼神谜之相似，让他格外心虚。
“那……那怎么办？”
太宰治眨了眨眼，提出解决方案：“今晚你睡外面。还有，”
他把玩偶放回怀里搂好，提出要求，“明天任务结束后，我想吃那家限量供应的清蒸蟹，你要做好伪装陪我去，替我排队，作为补偿。”
“那家店要排两个小时！”
中原中也下意识反驳，但看着太宰治抱着玩偶、一副“不答应我就和我的猫一起可怜兮兮”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挫败地抓头发。
“……好吧好吧！陪你去！替你排队！睡外面！”
“嗯。”
太宰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他的小猫玩偶，重新爬回床上属于自己的里侧位置。
几番“较量”下来，一种独特的睡眠平衡终于慢慢达成。
中原中也依旧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但往往动作很轻，不会把太宰治直接吵醒。
太宰治则始终抱着他的小咪，像是抱着一个安心的支点，但会在中原中也偶尔看过来时，默许他分享小咪。
抢被子大战也演变成了睡前的小小仪式：
太宰治认真地把被子折出一个界限，指着说：“中也，这是你的，这是我的。过界的人要负责明天任务的善后工作。”
“知道啦，啰嗦。”中原中也嘴上不耐烦，但夜里翻滚时，真的会潜意识注意不越过那个无形的“三八线”。
某个深夜，中原中也又在梦中挥了一下手臂，这次轻轻擦过了太宰治怀里的玩偶。
太宰治还没醒，却下意识地在睡梦中把玩偶往怀里护得更紧，同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哼唧般的鼻音：“唔……小咪……”
睡在一旁的中原中也，奇迹般地，在深沉的梦境里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挥动的手臂慢慢收了回去，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无梦的睡眠。
清晨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入。
太宰治抱着玩偶醒来，发现中原中也果然老老实实睡在他划定的领地外，两人之间甚至还留着一点空隙。
他看看玩偶肖似自己的猫眼石眼睛，又看看身旁还在熟睡、橘发翘得乱七八糟的中原中也，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很小的、放松的弧度。
虽然过程有点吵，但是有好朋友在身边陪着，感觉真的很好。
…………
难得的、没有任务也没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的闲暇时光——这种时候确实稀少得可怜，最大的娱乐便是围绕那块堡垒核心展开。
中原中也是当仁不让的发起者和想象力的源泉。
他会兴致勃勃地摊开一张新的、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草图——说是草图，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往往抽象得如同某种神秘仪式的阵法。
“看这里，治！”
中原中也用手指用力点着纸上一团纠缠的、勉强能看出是个凸起结构的涂鸦，“这里！我打算做成主瞭望塔，高度要够，视野必须开阔！到时候，配合我的重力场，不仅能看得远，还能直接进行高空防御或者精准投送，绝对无敌！”
太宰治通常会盘腿坐在他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鸢色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追随着中原中也的手指，努力从那团混沌中解析出他宏伟的构想。
等中原中也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视野开阔的优势很明显。但相应地，暴露面积也成倍增加，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需要搭配一套足够强力且反应迅速的主动防御系统，或者……考虑可升降或可隐蔽的设计？”
“唔，也行……还有这部分，”中原中也手指滑向另一片涂鸦区，“外壳和大部分非关键结构，我想用轻质高强度的合金，减轻整体重量，方便移动。但是几个最关键的力量承重节点和能量传导枢纽，”
他看向太宰治，蓝眼睛里闪着光，“得靠你的能力，用那个什么……‘概念加固’？反正就是让它们变得特别特别结实，怎么都打不坏那种！”
太宰治轻轻点头，思考着：“轻质合金的强度在极端情况下可能仍有隐患，或许可以考虑加入新型复合材料。
至于我的能力，消除脆弱性从而进行概念性加固是可以的，但作用于关键节点比覆盖大面积更有效率，也更能持久。大面积应用，对我的大脑负荷和核心本身的承受力都是很重的考验。”
讨论一般会平和地进行，但一旦深入到具体材料和能量回路的设计，两个人的分歧便会开始显现。
中原中也的思路偏向于理想化的最大效能和效果，常常忽视潜在的风险，又总想要一举多得；而太宰治则本能地倾向于更稳妥、留有冗余和退路的方案，有时在中原中也看来不免显得保守甚至怯懦。
“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能直接连通？能量损耗最小！”中原中也指着图纸上一处他设计的“捷径”。
“直接连通会导致这个次级能量池的负荷峰值超过安全阈值，一旦我们的堡垒处于高强度运行或受损状态，这里极可能过热甚至爆炸。”太宰治平静地指出，并用指尖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一串演算数字。
“那就加强这个能量池的散热和结构！”中原中也不服。
“那会增加重量、复杂度和制造成本，并且需要重新设计周围至少三个关联模块。”太宰治继续心平气和地分析。
气氛有时会因此变得有些凝滞。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瞪着图纸，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些“不合理”的障碍烧穿。
太宰治则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眼神专注，摆出随时准备应对更多质疑或进行更多计算的姿态。
不过，僵局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有时候是中原中也自己先败下阵来。
他会突然烦躁地“啊——”一声，胡乱揉一把自己本就翘着的橘发，把那张备受摧残的草图猛地推到一边，仿佛眼不见为净。
“算了算了！头大！明天再说！”
他站起身，踢踏着步子往厨房区域走，边走边问，“饿不饿？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炒菜？还是炖肉？”
有时候，则是太宰治先站起身，默默地走到小炉子边，点燃燃料，烧上一壶水。
水开的声音打破沉默。
他取出两个干净的茶杯，放入一点点珍贵的茶叶——通常是他斥巨资托人买的，冲入热水。
然后端着两杯热茶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还在跟图纸怄气的中原中也手边，自己则捧着另一杯，重新坐回原位，小口啜饮，不再说话。
通常，中原中也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看几秒，会伸手端起来，也不怕烫，咕咚喝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松垮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