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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创教之夜 五·小治s ...

  •   第三个夜晚,中原中也显得有点过于安静。

      他没有摆弄小物件,也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吃过饭后,就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眉头拧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太宰治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在他第三次用气声发出类似“啊……啦……哈吧……”的破碎音节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舌头被重力黏住了,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语言表达能力有待提高?”

      太宰治用那口温软的京都腔问,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中原中也猛地回过神,脸上有点被抓包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种“我正忙大事”的认真取代。

      “我在想祷词!”

      他挪近了些,蓝眼睛里写满了困扰。

      “东西、动作、时间、仪式都有了,最后就差‘说什么’了!这个不能随便!得……得有点水平!”

      太宰治点点头,表示理解。这确实是最后,也是最需要斟酌的一环。

      他拿起笔和笔记本,表面上做好了记录奇思妙想的准备,心下却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

      中也的感觉总是最抽象也最难满足的要求,像在迷雾里捕捉特定的水汽形状。

      “我想了想,”

      中原中也盘腿坐正,努力组织语言,“个人的,每天早晚用,要短,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荒霸吐的。开头得叫神的名字吧?不能直呼‘荒霸吐’,得尊重点。”

      “尊称?”太宰治笔尖微动。

      “对!尊称!”中原中也眼睛一亮。

      “我想了几个……荒霸吐大神太普通了,旅途之主好像不够特别……

      治,你书读得多,有没有什么听起来古老又神秘的叫法?”

      太宰治沉吟片刻。

      他想起之前中也提过的一些古老发音片段。

      “荒霸吐,あらはばき,或许可以简化成阿拜岐,あばき(Abaki)作为敬称,你可以把它解释为‘失传的古称’,可以为荒霸吐增加神秘的起源,听起来更能唬人。”

      “阿拜岐……”

      中原中也低声重复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这个好!一听就不一般!那就用这个!”

      他拍板定下神名,立刻进入下一项,“然后是……祷词内容。我想着,得把咱们那些动作的意思说出来,但又不能太直白,像说明书。”

      太宰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描述要求。

      “嗯……比如抚石和扬灰,”中原中也比划着。

      “要让人做的时候,嘴里念的词能和手上动作对上,心里也明白是啥意思。‘抚石’是回顾,是触摸自己的裂痕……‘扬灰’是放下,是往前看……”

      他描述得有些抽象,但太宰治能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

      中原中也补充,表情严肃起来。

      “不能光求神保佑我、帮我。那太……太没出息了,会让教徒倾向于逃避现实。

      得有点……嗯,交互感?好像也不对……就是,让祈求的人自己也承担点责任,这样求起来好像更……更理直气壮,也让他们知道教会不是有求必应的保姆。”

      这个想法让太宰治抬了抬眼。

      中原中也对信仰心理的直觉,真是敏锐得惊人。

      “最后要扣题,”中原中也总结,“咱们的核心是‘渡过’,结束语得体现这个。”

      太宰治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阿拜岐,双途的引者,

      请见证我抚去昨日尘灰,

      请指引我迈向明日晨光,

      佑我此身,平稳渡桥。」

      他轻声念了一遍。

      中原中也凑过来看,皱着眉头念道:“‘抚去昨日尘灰’……嗯,这个和动作对得上。‘迈向明日晨光’也行。”

      但他指着后面,“‘佑我此身,平稳渡桥’……是不是有点长了?而且能不能再长点?复杂点?”

      太宰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任性与抱怨:

      “中也,这是祷词,不是圣经。太长了会失去分量。”

      但他还是拿起笔,划掉后面两句,改道:

      「阿拜岐,双途的引者,

      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

      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

      请赐予我渡过的力量与安宁。」

      “这样呢?”他问。

      中原中也盯着新句子,手指在“赐予我渡过的力量与安宁”上点了点:

      “意思对了,但……是不是还是有点绕?‘力量与安宁’……感觉像是两个愿望,能不能合成一个?而且,‘双途的引者’他们能立刻懂吗?”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

      合成一个?又要精炼又要全面……中也对文字的要求简直比国文先生还奇葩。

      他忽然把笔放下,往后一靠,用那双鸢色的眼睛看着中也,声音不自觉地软绵绵拖长,露出了平日里极少示人的、近乎耍赖的一面:

      “中也——你好麻烦。又要短,又要包含意思,又要好懂,还要不重复……

      信徒们每天早晚做仪式已经很累了,念那么长的句子,他们会讨厌的。”

      “那怎么办?”

      中原中也瞪着他,对他的撒娇和异常浑然不觉,只当是日常:“总不能不说吧?”

      “唉……那就只说最核心。”

      太宰治重新坐直,很不情愿地再次拿起笔,这次写得很快:

      「阿拜岐,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请保佑我。」

      他把笔记本往中也那边一推:

      “喏。抚平尘埃对扬灰,照亮道路对前路,最后直接求保佑。够短,够直接,该有的都有了。

      我不改了,再改也没有了。”

      真不改了,就算中也哭着求自己也不改了。

      中原中也接过,反复默念了几遍。

      “阿拜岐,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请保佑我。”

      他念到第三遍时,眉头渐渐松开了,“……好像,还可以。意思清楚,也不拗口。‘保佑我’比‘赐予力量与安宁’干脆。”

      他抬头,终于露出点笑意,“行,就这个!日常早晚就用它。”

      太宰治松了口气,向来绷直的后背微微放松下来。

      个人祷词总算定了下来。

      中原中也立刻追问,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我还想要在周日半夜举办信徒集会,也需要祝词,而且这个更重要!”

      太宰治揉了揉眉心,认命地翻开新的一页。

      怎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要有力量,要能聚气。”

      看太宰治恢复精神,中原中也迫不及待地阐述要求。

      “开头就喊出来‘我们是什么人’,把身份砸实!然后说清楚,伤痕和迷途不是我们的弱点,是我们的……特别之处!

      还要告诉大家该怎么办,不能光喊口号,最后要拔高,让人听了能更相信!”

      这么抽象的要求,真是够了……

      太宰治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才缓缓写下初稿:

      「我们立于裂痕之上,

      伤痕铸就吾辈图腾,
      迷途标定前行方向。
      于绝境开辟通路,
      于长夜持守心光。
      行路愈伤,
      前行即乡。
      渡人,亦渡己。」

      幸好他认真研究过俳句和文学,不然恐怕很难写出来。

      他念完后,看向中也。

      中原中也听得认真,但立刻指出:“‘立于裂痕之上’……不够有劲!不如直接说‘我们是裂痕选中的人’!更有命运感!‘铸就图腾’、‘标定方向’……意思对,但能不能更……更让人一听就记住?更像地图和起点?”

      太宰治忍耐地叹息,依言修改:

      「我们是被裂痕选中的人!
      伤痕不是我们的终结,是地图。
      迷途不是我们的耻辱,是起点。」

      “这样?”他问。

      “对!这个好!”

      中原中也眼睛一亮,“那后面呢?‘于绝境开辟通路,于长夜持守心光’……意思我明白,但‘心光’是不是有点太……虚了?
      能不能更具体点,比如‘自己点灯’那种感觉?还有‘行路愈伤,前行即乡’……能不能再有力点?强调必须走,走了才有用。”

      太宰治看着自己写的句子,又看看中也发亮的蓝眼睛。

      “心光”虚吗?这可是他斟酌出的最满意的点睛之笔!但中也想要更直白的冲击力,也没办法。

      他忍着不满继续修改,将后面部分重写:

      「于终结之处,看见通往;
      于黑暗之中,掌灯自渡。
      唯行走可愈伤痛,
      唯前行即是归途。」

      “这样呢?”

      太宰治念出新的句子,“‘看见通往’可以强调即使在尽头也要看到可能性,‘掌灯自渡’可以突出自身力量,‘唯行走’、‘唯前行’可以加强必然性。”

      中原中也跟着默念:“于终结之处,看见通往;于黑暗之中,掌灯自渡……唯行走可愈伤痛,唯前行即是归途……”

      他品味着,“‘掌灯自渡’……这个味道对了!比‘点灯’有分量。不过,‘看见通往’会不会还是有点太……文了?那些没什么学问的信徒能立刻明白吗?”

      又来了。

      太宰治感到太阳穴隐隐作胀。

      他放下笔,这次没有立刻妥协,而是抬起眼,鸢色的眸子静静望着中也,一种陌生的冲动推着那句话滑出唇齿,用一种格外温软、甚至带了点委屈拖长的语调,清晰地表达着不满:

      “中也——太过分了,这句真的不能再改了哦。”

      ?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宰治自己先怔住了。

      ……什么?

      一股微妙的、混杂着惊愕与陌生感的情绪迟了一拍才涌上心头。

      这语气……这近乎直白、拖长尾音、带着点孩子气任性口吻的说话方式,怎么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如此……不加掩饰,甚至有点……刻意软化的做作感。

      记忆如同精准的检索系统快速扫过——京都老宅里刻入骨髓的仪态规范,清先生身边耳濡目染的温和克制,即便在这常暗岛与人虚与委蛇时也未曾卸下的、釉面般平滑的温和表象……

      他从未允许自己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异议或坚持。

      因为……

      清先生总是用清晰的逻辑、渊博的智慧,或者一个恰到好处、点到即止的玩笑来达成目的,从不需要依赖语气或情绪。

      那才是高效、得体且安全的方式。

      所以哪怕清先生纵容他,他也一直如此要求自己,将那部分可能显得不成熟或情绪化的自我妥善收纳,展现出的一定要是符合“清先生监护的孩子”这个身份的风度,平静又温和。

      可刚才,那层光滑的釉面,确确实实裂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的却并非什么尖锐的棱角,而是某种……更柔软、更任性、也更陌生的东西。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愿意和不耐烦,未经任何理性包装,就这么直愣愣地溜了出来。

      而且,对象是中也。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下意识地轻轻蹙了下眉。

      不是因为对象是中也本身,而是因为——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如此松懈地流露出了这种……类似于孩童耍赖般、同时也让他联想到扮演神子时刻意改变姿态的中也,或是永远挂着无害笑容的森老师才会使用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语调。

      真够……恶心的。

      他在心里冷淡地评判,带着一丝迅速升起的、对刚才那一刻“失态”的嫌弃。

      他将那一瞬间涌上的、难以名状的自我厌弃感,迅速而熟练地归因并外化为了对“表演性语气”的排斥,仿佛那只是技术层面的失误,而非内心深处某种壁垒松动的迹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创教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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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更1.5w+,为爱发电感谢支持。 PS:按这个写法保守估计百万起步,虽然养肥不会把作者养死但会把作者养的很可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