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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到底谁在猫 ...

  •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

      弗拉基米尔忽然降低了高度,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某处。他的飞行姿态变得谨慎,龙翼的扇动幅度减小,几乎是贴着起伏的地形在滑行。

      “前面有东西。”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不是普通的营地。能量反应……很复杂。”

      中原中也立刻警觉起来,他拍了拍龙鳞示意降落,同时通过塞薇娅拉的链接向所有人传递了指令:静默,警戒,保持安静。

      巨龙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里降落,龙爪无声地触及碎石地面。

      众人迅速跳下,各自找到掩体,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群的轮廓。

      杰斯珀不需要任何人吩咐,已经闭上眼,千里眼全力展开。

      这一次,他的探查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中原中也忍不住看了太宰治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再等等。

      终于,杰斯珀睁开眼,蓝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兴奋,有凝重,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是个小型基地,规模不大,但防御级别很高。有异能者反应,至少两个,能力不明。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雷曼,“我听到了他们的通讯内容。这个基地不是独立运作的,它是前方某个更大基地的前哨站,起到瞭望塔和外围防线的作用。”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瞭望塔?”

      “对。”杰斯珀点头,“他们每隔六小时向主基地汇报一次情况。通讯中提到……”

      他看了雷曼一眼,声音更低了一些,“提到最近有一批特殊物资被送往主基地,其中包含具有精神干涉能力的个体。”

      雷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塞薇娅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钴蓝色的眼眸里是无声的警告——冷静。

      “主基地的位置?”太宰治问。

      杰斯珀摇头:“通讯里没有提具体坐标,只有代号。但——”

      “但指挥官知道。”太宰治接过话,鸢色的眼眸看向那片建筑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个前哨站的指挥官,一定知道主基地的精确位置。”

      中原中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进去?”

      “我和杰斯珀。”太宰治点头,“我的无效化能无声应对所有人,杰斯珀的读心术能从指挥官那里直接获取情报。只需要接近到足够距离,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塞薇娅拉微微蹙眉,肯尼斯下意识看向阿多尼斯,弗拉基米尔已经面无表情地躺下闭上眼睛,维克多利亚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太危险了。”中原中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对,钴蓝色的眼眸里是熟悉的固执,“如果里面有我们没预料到的——”

      “中也。”太宰治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我们三天来第一次找到确切线索。那个主基地很可能就是弗拉基米尔和维克多利亚的本体所在地,卡塔琳娜大概率也被关在那里。我们需要知道精确位置、防御配置、关押地点——这些,只有从内部才能拿到。”

      他看向中原中也,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光。

      “好了,别急着决定。”塞薇娅拉的声音插进来,她靠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大石旁,宝蓝色的眼睛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来回扫了扫,“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老大,重要的事得大家一起拿主意。”

      “塞薇娅拉说得对。”阿多尼斯从河床边缘的一块巨石上跳下来,修长的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金色的头发无论何时都格外耀眼。

      他双手抱胸,俊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甜蜜笑容,语气却难得正经,“你们两个吵来吵去也没用,民主投票吧。”

      “投票?”肯尼斯眨眨眼,从阿多尼斯身后探出头,“所有人都投?”

      “不然呢?”阿多尼斯瞥了他一眼,“你也有票。”

      肯尼斯立刻挺直了腰板,绿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

      中原中也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弗拉基米尔依旧面无表情地躺着,但微微点了下头;维克多利亚从影子里完全探出身来,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纪德安静地靠坐在河床边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双手抱胸,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雷曼站在河床边缘的一块高地,状态比之前稳定了许多,蓝眼睛里虽然还有疲惫,但已经恢复了一个医者该有的冷静。

      “……行。”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甘,“投票。同意治和杰斯珀潜入这个前哨站获取情报的,举手。”

      他自己没有举手。

      太宰治也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塞薇娅拉第一个举起了手。

      “杰茨的读心术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太宰的无效化能保证不被发现。”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性,“这是目前最快、最直接获取情报的方式。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他自己应该也不反对。”

      “我当然不反对。”杰斯珀懒洋洋地举起手,蓝眼睛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好不容易能跟治两个人一起出门,多有意思!而且总不能天天就把我当雷达用吧。”

      肯尼斯看看阿多尼斯,又看看太宰治,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不算高,但足够坚定:“我觉得太宰先生的计划没问题。而且,如果是太宰先生的话,一定不会出事的。”他说这话时,绿眼睛里带着某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阿多尼斯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太宰治一眼,又看了中原中也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

      “别误会,”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子,“我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争论,不如快点拿到情报。我的时间很宝贵。”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发作。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片刻,半支撑起身体,灰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又看向杰斯珀。最后,他缓缓举起了手。

      “我需要知道本体的确切位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冰冷的东西,“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维克多利亚没有举手,她灰绿色的眼睛看向弗拉基米尔,又看向中原中也,轻声说:“看来我的票已经不重要了,我弃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纪德。

      他安静地靠坐在石头边,军绿色的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红色眼眸扫过太宰治,又扫过中原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成功率很高。”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他的能力,加上读心术的配合,正面暴露的可能性不到一成。”

      然后他举起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再解释。

      雷曼站在边缘,一直没有说话。

      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抬起头,蓝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焦灼。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这群人的能力有了足够的了解。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虽然年纪小,但他们的实力和判断力,远超同龄人。而杰斯珀的读心术,在这种情报任务中确实是无可替代的。

      “我没有意见。”

      他举起手,声音沉稳,“你们是专业的,我听你们的。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带着点算计的笑,“这么多人帮我找人,我要是还磨磨唧唧的,传出去以后在常暗岛可就没法做人了。”

      中原中也看着那几只手——塞薇娅拉、杰斯珀、肯尼斯、阿多尼斯、弗拉基米尔、纪德、雷曼。

      七只手。

      加上太宰治自己虽然没有举,但显然是赞同的,弃权的暂且不论的话……

      八比一,就他一个人反对。

      他盯着那些手看了很久,久到塞薇娅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久到太宰治开始无奈地扶额。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你们不出来——”

      “你就把那个基地整个拆了。”太宰治接过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是吧?”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这时候猜得准有什么用!

      杰斯珀从地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终于变得认真:“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天黑之前动手,天黑之前回来。我可不想再摸着黑探查。”

      太宰治点头,看向塞薇娅拉:“麻烦你时刻关注,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用精神链接通知你,请你立刻把我们传送回来。”

      塞薇娅拉严肃地点头。

      雷曼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医疗包递给太宰治:“带上这个。虽然你的体质用不了我的能力,但常规的止血和包扎还是管用的。别嫌麻烦,万一用上了呢?”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市侩的精明,但递医疗包的动作没有迟疑。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塞进外套内袋:“多谢。”

      “别谢我。”雷曼摆摆手,“人救回来之后,这些费用都得算清楚的。亲兄弟明算账嘛。”

      肯尼斯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是这么抠门……”

      雷曼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抠门怎么了?不抠门我哪有钱回家结婚?”

      肯尼斯被噎得说不出话,阿多尼斯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

      “大家不要太过担心,请先休息吧,调整好状态才能有精力面对可能到来的麻烦,尤其是弗拉基米尔,这些天你太辛苦了。”

      “没什么。”弗拉基米尔低声应答,却已经重新合上了眼皮。

      太宰治的目光扫过阿多尼斯、纪德和肯尼斯这几个武力值非常高的,“不过,如果前哨站有我们没有发现的通讯手段,一旦暴露,我们可能需要正面突破,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肯尼斯热切地点头,看起来非常高兴得到太宰治的特别嘱咐。阿多尼斯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纪德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需要动手,他不会犹豫。

      太宰治最后看向中原中也。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太宰治转身,走向瞭望塔营地方向。

      “治。”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宰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带着呢吧。”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太宰治嘴角的弧度下降了一点点,他没有回答,只是左手拎起冲锋衣内兜里的小蜘蛛夜寐展示给他看,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迈步,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光线里。

      杰斯珀回头看了中原中也一眼,看见那个十岁的橘发少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钴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宰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放心,”杰斯珀轻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会看着他的。”

      ……你吗?你这个全场武力值最低的情报人员看住太宰治这个武力值第一吗?

      中原中也表情无语了一瞬间,又恢复正常,没有说话。

      杰斯珀嘿嘿笑了笑,对中原中也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塞薇娅拉:“姐,我要是回不来,记得给我烧纸。”

      塞薇娅拉面无表情:“我会给你烧个闭嘴咒。”

      杰斯珀闭嘴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河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塞薇娅拉走到河床边缘的高地上,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

      肯尼斯丝毫不紧张地往阿多尼斯身边一躺,阿多尼斯坐回巨石上,闭上眼睛假寐。

      弗拉基米尔躺在睡袋里,早就已经彻底睡过去——他这三天消耗的精力太大了。

      维克多利亚守在弗拉基米尔周围,灰绿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四周。

      纪德重新靠回石头旁,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在休息。

      雷曼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把医疗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检查——纱布、消毒剂、止血带、缝合针线。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蓝眼睛里只有医者面对器械时的沉静。

      中原中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所有人的状态后,也走到自己的位置,在太宰治刚才坐着的那个大石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雷曼偶尔翻动器械的细微声响和弗拉基米尔平稳的呼吸声。

      碎石地面被太阳烘烤了一整天,此刻正缓慢地释放着最后一点热量,从地面传来的温热透过衣物,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但中原中也并没有真正入睡。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意识便悄无声息地切换到了另一个视角——通过夜寐的眼睛。

      巴掌大的小蜘蛛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太宰治冲锋衣的内兜边缘,八条腿牢牢勾住布料,随着太宰治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中也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夜寐感知中的模样——色调偏冷,边缘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他看见太宰治侧脸被灰蒙蒙的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看见他步伐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过一个破碎的花坛时,顺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别在夜寐趴着的那个口袋边缘。

      中原中也在心里喊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摘花!注意警戒!

      但他没有中断链接。

      夜寐的八只眼睛提供了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视野,太宰治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下——街道、废墟、偶尔掠过的飞鸟、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杰斯珀走在太宰治身侧偏后的位置,步伐懒散得像个出来散步的游客,但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千里眼的能力应该已经开启了。

      这还差不多。

      中原中也在心里勉强给了杰斯珀一个及格分。

      夜寐的视野里,太宰治忽然偏了偏头,似乎往夜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中原中也眯起眼,试图从口型中辨认——

      “别担心。”

      他读出来了。然后太宰治轻轻拍了拍口袋边缘,那只手落下的位置精准得像是知道夜寐趴在那里,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中原中也的呼吸平稳,面容平静,从外面看就像一个正在熟睡的十岁少年。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周围环境的每一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如果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能在几秒内冲出这片河床,在重力的加持下,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太宰治身边。

      塞薇娅拉从高地上走下来,目光掠过房间里这些或真睡或假寐的同伴,最后落在中原中也身上。

      橘发少年蜷缩在石头边,呼吸绵长,看起来睡得比谁都沉。

      但她总觉得,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藏着一个清醒的人。

      她移开视线,没有深究。

      河床营地里继续维持着那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安静。

      中原中也的意识与夜寐紧紧相连,一刻不曾断开。

      他“看着”太宰治走过废墟,走过空旷的街道,走向那个方向不明的、藏着危险的目的地。

      而他能做的,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但一旦发生就必须立刻行动的“万一”。

      …………

      暮色为两人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太宰治带着杰斯珀,沿着干涸的河床快速向基地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轻巧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声音最小的位置,杰斯珀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步伐,却还是时不时踢到石子,引来太宰治一个回头的、带着点无奈的眼神。

      “你能不能轻点?”太宰治用气声说。

      “我已经很轻了!”杰斯珀用更小的气声反驳,“我又不像你,我不是猫!”

      “?”太宰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格外微妙:“……什么?”

      杰斯珀眨了眨眼,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那张天使般的脸上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带着一种“既然说都说了那就干脆说清楚”的看热闹似的兴奋。

      “猫老大啊。”他理所当然地重复,步伐依旧懒散,“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你。”

      太宰治的眉毛微微扬起:“……我们?”

      “就是大家嘛。”杰斯珀掰着手指头数,“塞薇、肯尼、沃洛佳、维卡——哦维卡说你像那种特别贵的、毛色很漂亮的品种猫,她说是‘像被养在老院子里晒太阳的那种’。阿东和雷曼也没反对。安德烈没表态,但我觉得他只是拉不下脸承认。”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鸢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很闲吗?”,但杰斯珀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而且你知道吗,”杰斯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这个共识的发起人,是你最亲近的那位。”

      太宰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中也?”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对!”杰斯珀重重点头,脸上写着“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的高兴,“他最先说的。原话好像是——‘治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还是‘治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像猫’?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然后大家就觉得,嗯,确实挺像的。”

      太宰治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但内心某个角落正在经历一场微妙的崩塌。

      他真的……他一直以为,在京都那些年养成的、清先生纠正过无数次才习惯的优雅步态和安静举止,是某种……体面的、克制的、属于人类文明范畴内的完美教养。

      结果在这群人眼里,竟然被总结成一个“猫”字……

      你们知道我当年为了练这个步法打翻了多少个茶杯吗!可恶!

      他想起清先生当年教导他时,总是慢条斯理地用茶勺搅着茶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穿久了,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它们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武器。至少,如果你需要伪装成京都的世家小少爷去执行秘密任务,就不会因为不会穿和服或者走路像企鹅而暴露身份了。”

      太宰治当时深以为然,把这套步法练到了骨子里。

      他以为这是人类文明的高阶技能,是“贵族”与“普通人”之间的分界线,是他在京都那两年获得的最重要的生存资本之一。

      现在他作为雇佣兵在常暗岛出生入死,走路依旧没声音——这很好,很实用。但同伴们给出的评价是“猫”。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隔空质问那个远在京都、大概正在悠哉喝茶的清先生:您当年说的“作为世家小少爷执行秘密任务”的步法,现在被一群欧洲人当成“猫步”了,您怎么解释?我现在是雇佣兵不是大少爷了啊清先生!

      然而回忆并没有就此打住。

      清先生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是故意要补刀:

      “衣物束缚你的身体,是为了塑造你的形态;木屐限制你的步伐,是为了让你学会沉稳;特定的语气,是为了在合适的场合,让你不显突兀,甚至……获得尊重。”

      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衣物束缚身体塑造形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和合身的衣物,忽然觉得那些在京都穿过的、层层叠叠的传统服饰,和现在这些“行动方便”的着装,本质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塑造形态”。

      木屐限制步伐学会沉稳——

      他现在不穿木屐了,但走路依旧沉稳安静,每一步都精准克制。那限制他的东西,已经从物理上的木屐,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

      至于特定语气能获得尊重……

      太宰治想起自己那口在常暗岛显得格格不入的京都腔,想起中也吐槽“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你是京都来的人”,想起酒馆里那些人听到他说话时微妙的表情变化。

      好像……确实有被“尊重”——当然也可能是“敬畏”或者“这人不好惹”之类的意思。

      但重点是。

      太宰治的眼皮跳了跳。

      清先生教导的这些“塑造形态”、“限制步伐”、“特定语气”……

      现在总结起来,不就是……养猫吗?

      教会一只野生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猫,如何优雅地走路,如何安静地坐着,如何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语气说话,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家养的、有教养的、能在京都老宅里晒太阳的猫。

      然后这只猫现在跑到野外了,走路依旧没声音,坐姿依旧端正,说话依旧温和礼貌。

      于是其他野猫说:“你看那只猫,好像家猫啊。”

      而且,这个共识的发起人,是中原中也。

      他忽然有一种被“美式霸凌”的微妙错觉——虽然他并没有在美国生活过,但阿多尼斯偶尔提起的某些校园往事,似乎就是这个味道。被最好的朋友带头起外号,然后全票通过,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太宰治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

      杰斯珀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太宰治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内心崩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拼凑起来,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介于“想笑”和“想死”之间的状态。

      “你还好吗?”杰斯珀试探着问。

      “没事。”太宰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京都,应该怎么跟教我走路的人解释,我现在被你们当成猫这件事。”

      “……好吧。”太宰治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猫就猫吧。”

      杰斯珀眨了眨眼,没听懂,果然听不到心声的人就是这么好玩。

      不过他还是觉得太宰治的反应太平淡了,不够有趣,于是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其实,在我们召开的第一届‘太宰治像什么’大会上,”杰斯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也想提议的不是猫。”

      太宰治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说的好像是……鸟?”

      杰斯珀歪着头回忆,“鹤?对,鹤。他说你像鹤——白色的、很漂亮的、站在水里那种。原话大概是‘治像鹤一样,安安静静的,但随时能飞走’?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太宰治的脚步真的停了。

      他转过身,鸢色的眼眸直直看着杰斯珀,表情在暮色中有些难以辨认。

      杰斯珀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但是你也知道,鹤这种东西,一般人哪见过啊?

      而且猫多可爱,多亲切。塞薇说她见过猫,没见过鹤。肯尼说鹤的脖子太长了不像你。安德烈说猫更符合你的‘战斗风格’——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维卡说鹤太仙气了,你平时又没那么仙气。”

      他顿了顿,总结陈词:“所以最后投票的时候,猫以绝对优势胜出。中也当时还试图反驳,说‘你们不懂,治真的很像鹤’,但没人理他。他就……算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中也觉得他像鹤。

      白色的、美丽的、自由的、站在水边安安静静但随时能飞起来的那种鹤。

      这个意象太过具体,具体到不像是随口说说的比喻,更像是某个人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认真观察过另一个人之后,在心底悄悄刻下的印象。

      而其他人觉得猫更合适,于是中也的“鹤塑”被全票否决。

      太宰治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被猫塑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几乎能想象出中也当时的样子——试图用他本来非常擅长表达的语言去描述一个在他看来很重要的观察,结果被朋友们用“猫更可爱”、“鹤脖子太长”、“没见过”之类的理由驳回去,最后只能抿着嘴哼笑,不再争辩。

      他突然很想知道,中原中也当时是什么表情。

      是那种不服气的、抿着唇皱着眉的样子,还是那种“算了你们不懂是你们的错”的不屑。

      太宰治重新迈开步伐,这次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笑意:“……果然是中也。”

      杰斯珀在后面眨了眨眼,看着太宰治的背影。暮色里那个纤长的身影依旧安静,步态依旧优雅无声,但他总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他咧了咧嘴,加快脚步跟上去,伸手指了指太宰治的口袋边缘,那里露出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突起。

      “对了,”杰斯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好奇,“你兜里那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出发前中也特意问你‘带着呢吗’,我看你拿了个什么东西给他看,那是什么?”

      太宰治的步伐没有停顿,但他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口袋边缘,轻轻按了按那个突起的位置。

      “你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要是猜得出来还用问你?”

      杰斯珀翻了个白眼,“而且那东西还会动,我刚才看见它……嗯,转了个身?反正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你口袋里动了一下。你养的宠物?”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鸢色的眼眸往口袋的方向垂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弯。

      “中也确实很在意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每次我出发前都要检查我有没有带上它。”

      “所以到底是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又有些意味深长。

      “是中也的眼睛。”他说。

      杰斯珀脚步一顿:“……什么?”

      “他的眼睛。”太宰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放在我这里,帮他看着路,这样他就能安心睡觉了。”

      杰斯珀愣在原地,蓝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他看着太宰治的背影,试图不靠异能从这段话里分辨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太宰治的步伐依旧平稳,声音依旧温和,完全看不出破绽。

      “……你逗我呢吧?”杰斯珀追上来,语气狐疑。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口袋边缘那个微微起伏的突起,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口袋里的东西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不过,中也确实太紧张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单独行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暮色里飘过的一缕风。

      “嗯,我知道。但你的式神爬在我口袋里,我走一步它动一下,痒得很。”

      杰斯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跟谁说话?”

      太宰治终于转过头看他,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杰斯珀看不懂的、温和又促狭的光。

      “跟中也。”他说。

      “……中也不在啊?”

      “在的。”太宰治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在哄人的柔软,“他一直都在。”

      他拍了拍口袋,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更轻,像是在哄一个炸毛的小动物:“好了,别生气了。我逗你玩的。”

      远处,蜷缩在石头边的中原中也猛地睁开眼。

      他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钴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羞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邪恶坏猫太宰治——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听!他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说“中也的眼睛”,故意说“痒得很”,故意用那种语气——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发烫的脸降温。

      但夜寐传回来的画面还在继续。

      太宰治的嘴角,那个带着笑意的弧度,还在那里。

      他甚至还对着口袋的方向——对着夜寐,也就是对着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私密的、像是只有他知道某些秘密的笑容。

      中原中也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骂了一句:“……邪恶。”

      声音很小,语气很轻。

      心跳很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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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假隔日更,多谢大家的营养液,其实只要让我知道有人在看就好啦。 初一不更了,初三更新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