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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报应不爽 ...

  •   宵禁前一刻钟,街上几乎无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昏暗的灯火下,只剩零星几个卖宵夜的摊贩忙着收拾还冒着热气的小摊。

      他们麻利地收拾碗筷,打扫桌椅,将灶台下的火熄灭,把盛着热汤的釜锅搬回屋里,丝毫没注意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悄悄地走到了其中一个宵夜摊子前面。

      “一碗馄饨。”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摊贩一跳,他转身看过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小摊前。那人穿着一袭黑衣,戴着黑色帷帽,仿佛要将自己融于黑夜之中。

      “客官,”马上就要宵禁,他不能再接待客人了,因而商贩没挪步,只提高了些声音回道,“小店已经打烊了,客官改日再来罢。”

      没想到他说完后,那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几个瓦罐,指尖落下一小枚碎银,“就用这小瓦罐装起来,我带走。”

      小贩看那银子,抵得上自己大半个月的收入,又不必等他吃完,如何不肯,遂急忙撂下手中的活,快步走了过去,帮他装了一碗满满的馄饨,好生放进了食盒里,堆起笑容谄媚地递给他,“客官,慢走。”

      那人稳稳接过后快步离开,眨眼间闪身进巷口,把食盒放在了等候的马车上,轻盈地跳了上去,握紧了缰绳,驾着马车飞驰而去。

      “快着些,宵禁之前,务必赶回府里。”曹衍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压低了声音吩咐着驾车的心腹。

      “是,老爷。”车夫也沉着声回道。

      今日审完陆安,曹衍从刑部出来打算坐车回府,刚迈出大门就看见了隐藏在人群中的允成,他正靠着一家店铺门口的柱子,怀里抱着一把剑,冲着曹衍微微点了点头。

      “献东,有人来找。”曹衍面不改色地走下台阶,经过车夫时轻声道了一句。

      “明白。”曹献东略一低头,简短地回道。

      过了刑部府衙,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子,贴着墙边停了下来。

      “尚书大人,我家殿下请大人今夜亥时到卫国公府上一叙。”曹衍坐在马车里,没过多久,一个男声便在上方的屋檐处响起。

      曹衍心道正好,我也正有笔帐要和你们算算,五毒散用在了我儿身上,看你们怎么解释,于是懒懒地开口应道:“殿下和卫国公相邀,老夫怎敢不去,只是亥时已经宵禁,恐怕无法赴约了。”

      “无妨,卫国公说了,巡城司是自己人,尚书大人放心便是。”

      “作为臣子,岂能违抗圣命。”曹衍才不会置自己于危墙之下,更何况周致远这人,实在令他难以信任,拱手送他个人情这事,还是不必了,“酉正一刻,此处会面,劳烦为老夫领路。”

      没等允成答应,曹献东就驾车掉了个头,转出了巷子扬长而去。

      疾速行进的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晃得曹衍险些向前倾倒,他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献东,把宵夜给大夫人送过去。”曹衍下了马车,给车夫扔下这句话后,就径直向府里走去。

      “是,老爷。”曹献东在马车旁弯腰施礼,恭敬地答道。

      迈进府中走了几步,曹衍偏头想了想,决定亲自将馄饨送过去,刚欲转身,曹倚东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变得响亮而清晰,连带着其中的颤抖和哭腔也一起放大,钻进曹衍的耳朵里,“老爷,不好了——”

      曹衍本就不甚平稳的心神霎时更加慌乱,见曹倚东踉跄着跪在了自己面前,急着上前了两步,紧紧捏住他的肩膀,“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老爷……快请个郎中来吧……大夫人……大夫人病危了……”曹倚东急得涕泗横流,气儿也没喘匀,磕磕绊绊地勉强说出这句话后,慌张又恐惧地看着曹衍,浑身战栗。

      曹衍听得这话,瞬间愣住了。

      他呆呆地瞪着眼睛,可前面却是一片虚无。

      得知曹绪德被害时,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至少那时的他,尽管气愤恼怒,但依旧能在夹缝中分出心神来思忖算计。

      而现在,他好像突然失了魂魄,周围的一切跟着停滞,连同他自己。

      他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

      夜色正深,梁晋惠的院子里草木多,虽快要入伏,却颇有些更深露重的感觉。

      勉强穿戴齐整的曹绮梦踩着潮湿的青石板路提着裙子焦急地向母亲屋里跑去,地面湿滑,光线昏暗,一个不小心,曹绮梦重重地摔在了石砖上,一条胳膊被压在了身下,正好硌在青石的边缘上,痛得她呲牙咧嘴,但依旧试图用另一个胳膊支撑着身子站起来。

      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使见状,忙上前搀扶起她,曹绮梦借力站了起来,用手拖着受伤的小臂,咬着牙迈上台阶。

      房门大开,曹绮梦竟不知为何,迟疑着不敢进去。

      听闻母亲的死讯,曹绮梦恍然若梦。

      明明睡前还在和婶婶商量如何解救母亲,她怎会如此草率地撒手人寰?她还没和母亲郑重道别,对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思绪混乱的她双手使不上力,只得浑浑噩噩地喊女使帮自己换上外衣,赶忙往母亲的院子跑去。

      这条路,她走过太多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而刚刚恍惚中跑来的这次,会不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踏上这条路。

      曹绮梦回过头,好像能看到黑暗笼罩着的泥泞之上,有自己方才磕绊的痕迹。

      娘,你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蹿起的痛感惊醒了曹绮梦,她揉了揉小臂,拂去衣袖上的尘泥,深吸一口气,终于义无反顾地迈上台阶走了进去。

      曹绮梦环顾一圈,屋里四处都点着蜡烛,照得房中透亮。

      曹衍和徐素芝坐在正厅中间的紫檀木椅上,曹衍面色铁青,徐素芝一脸泪痕,眼神呆滞。

      一旁的客座上坐着个身着巡城司铠甲的男子,听得响动,将侧着的脸转了过来看向曹绮梦,她瞟了一眼,看清了这人的面孔,是周同珺。

      正厅之中,背对着自己正跪着三人,曹绮梦顾不及上前去,但还是认出了最中间的曹倚东。

      往左边走,便是梁晋惠的卧房了,曹绮梦不愿理会他们,只想看一眼梁晋惠,是以并未施礼,只匆匆扫了这几人一眼,就向母亲的床榻冲了过去。

      “梦梦,”还是曹衍先反应过来,叫住她道,“有太医在此,待他诊过再进,不可鲁莽。”

      曹绮梦充耳不闻,并未停下脚步,仍往里面跑去。

      薄薄的纱帐将梁晋惠与所有人隔开,只从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搁在床边的脉枕上。

      曹绮梦看着那只手,泪水顷刻间便充盈了眼眶。

      她的记忆里,梁晋惠的手总是紧紧地攥着,配上她愁眉不展的神情,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开心起来,她也不愿看见曹绮梦开心。

      有什么可高兴的,梁晋惠说,家破人亡,苟延残喘地活着,她往后的余生里,有什么资格欢愉?

      梁晋惠的脸上未展过笑颜,曹绮梦也就不敢在母亲的面前嘻笑。

      她想让母亲高兴,所以对她言听计从,她特别想和母亲撒撒娇,说说体己话,可每次见面,她不是背诵四书五经,就是听母亲讲述前朝往事,讲广陵皇宫如何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万里江山改名换姓,告诫她要将这屈辱死死记在心里,永不能忘。

      梁晋惠恨荡平故土的铁骑,恨投降归顺的朝臣,可梁帝的昏庸无道,她也曾见识过。然而,如果改朝换代是南梁注定的劫难,那她的愤恨,又该何处落脚?

      梁晋惠只得朦胧地厌恶着大齐的一切,而李云潇,是她心头唯一明朗的恨。

      曹绮梦每每听得云里雾里,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她感觉不到仇恨,只能感受到母亲剜心的痛苦。

      梁晋惠想在曹绮梦的心里种下怨恨的种子,使其生根发芽,让女儿做自己达成执念的助力,可曹绮梦心底,并没有能培育仇怨的土壤。

      她听母亲的话,只是想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平日里,梁晋惠冷若冰霜,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这时,她满腔的怒火和愤恨喷涌而出,曹绮梦才能真切地感知到母亲生命的呐喊,震耳欲聋。

      母亲的眼中射出凶光,两只手握起来,说到激动处,时而狠狠地攥紧衣服,时而重重地砸在桌上。

      这双手紧握着的,是母亲的信仰,也是她活着的念想,曹绮梦懂得,也看清了其中蕴含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母亲,让她对世间还有一丝留恋。

      曹绮梦眨眨眼,眼泪滑落,她的视野重回清晰。

      太医恰好诊毕,将搭在梁晋惠寸口处的丝帕收回,一旁被召回的贴身女使将他引了出去,曹绮梦走上前去,在床边站定。

      母亲的手掌静静地张开。

      梁晋惠的手腕搭在脉枕上,朝天的手心带着弯曲的手指顺着枕头的轮廓流淌下去,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曹绮梦彻底接受了母亲的离去。

      她掀开纱帐,得以见母亲最后一眼。

      她的表情,竟是平静而又安详的。

      娘,你这是放下了吗?

      曹绮梦将母亲的手放回到她的腰间,轻轻抚摸她的掌心。

      娘,忘了吧,安心地走吧,将那些猛烈的执着的妄念全都抛下,潇洒地轻松地走吧,走向无忧无虑的下辈子,将这一生被亏欠的欢喜快意,悉数补回来。

      曹绮梦最后看了梁晋惠一眼,深深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要把母亲的样子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永不遗忘。

      娘啊,祝你从此,平安喜乐。

      “秦太医可诊出大夫人因何故去?”周同珺看了看曹衍的脸色,待秦岭坐下后,殷切地问道。

      从接到父亲的吩咐开始,周同珺便尽心尽力地帮忙,想要弥补天祈那日的过失,甚至亲自去接了前不久刚升任太医院院使的秦岭送至曹府。

      “事出紧急,又已经宵禁,然人命关天,深夜叨扰,还望太医见谅。”出于礼数,曹衍开口补了句。尽管他不想欠周致远的人情,现下也无可奈何了。

      “无妨。”秦岭回道,“下官冒犯,见了大夫人遗容,又从贴身女使处问了几句,是以虽脉象已停,但下官仍可推断,大夫人是因血崩之症而亡故。”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片刻。

      “大夫人何时染上了此症?”曹衍思忖后,抬眼向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女使问道。

      近来,这位女使一直被关在府上幽僻处等待曹衍的决断,早已吓破了胆,听得曹衍问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俯下身如实回道:“回老爷的话,约莫两年前,大夫人便觉身子不爽利,月事不调,疼痛不绝。大夫人告诫我切莫声张,只偷偷抓些补气血的药煎来吃,可总也不见好。半年前,大夫人病症加重,背胀腰痛,月事三五日一至,近日更是几乎每日不断,我一想去寻郎中,大夫人便愈加动怒,连大小姐都叫瞒着,告诫我不许多嘴。”

      “大夫人肝气郁结,神衰阴虚,又未得及时诊治,经年累月,气血亏损难调,致罹此难。还望曹大人节哀。”秦岭在一旁斟酌着补充道。

      曹绮梦听见这话,双腿一软,倚靠在母亲的床边,泪水喷涌而出。

      她颤抖着手紧紧抓着纱帐,却不敢再看一眼母亲。她不敢想象这两年的深夜,母亲蜷缩在这张床上,咬牙忍着怎样剧烈的疼痛。

      她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母亲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身子愈发虚弱,她为什么对这些明晃晃的变化视而不见?若自己能对母亲再多点关心,多来这里陪陪她,怎会没有察觉,怎会被母亲牢牢地隐瞒了两年?

      模糊的细节在曹绮梦的脑海里自行梳理清晰,曹绮梦捂住心口,趴在母亲的床榻上,无声地痛哭着。

      她哭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哭母亲日夜承受的剧痛,哭这人间再浓烈偏执的信念,也只需一刹便会烟消云散。

      曹绮梦哭得痛彻心扉。

      “既如此,实是劳烦太医了,曹某这里还有些家事要料理,改日定会登门拜谢。”曹衍的声音幽幽响起,“副使,辛苦你送太医回府。”

      二人告辞后,曹倚东等人明白该轮到自己了,各个默默地祈祷着曹衍能够开恩,留一条生路。

      “献东,大小姐悲痛,你带人好生送她回去。”

      站在曹衍身侧的曹献东忙应了下来,喊了几个女使去卧房里搀扶起曹绮梦,一行人慢慢地走进夜色中。

      “夫人不是在儿子房中照看?怎的来到了此处?”静默半晌,曹衍忽而转向徐素芝问道。

      徐素芝惊恐未定,眼神依然空洞,听得曹衍问话,身子陡然一颤,勉强从惊吓中缓了缓,音调飘忽着回答:“在房中憋闷了几天,心情烦躁,就想着出来透透气,不知怎的走到了附近,本想离开,但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大夫人叫嚷,便过来查看。走到跟前,碰着曹倚东正拿不定主意。我想着老爷虽定下规矩,但大夫人叫声凄惨,我实在不能转身就走,于是不顾阻拦,进了屋来。结果,我刚走到床榻处,未说得几句话,大夫人便大叫一声,瞬间血流成河,无可挽回。”

      说到后面,徐素芝便开始抽泣,好似恐惧的回忆又浮上心头,说罢,她以手掩面,歪过了身子。

      曹衍见状,也没接着问下去,看向曹倚东道:“夫人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过夫人惊吓过度,不免有些疏漏,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素芝虽表情呆滞,话却说得明白,把这三人的责任撇了一干二净,曹倚东等人也不是傻的,当然顺着承认下来,“回老爷,夫人说得分毫不差,小人也觉得人命关天,就任由夫人进来照顾大夫人了。”

      “下去吧。”曹衍用手指敲了敲膝盖,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暂且选择相信这几人所言,毕竟梁晋惠的死,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老爷,那这个婢女……”曹倚东终于得以起身,站得太急,差点一头栽倒。

      “从哪来的,送回哪里去。”曹衍手扶额头,最近的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地涌过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能拖的,就先放在一旁搁置着罢。

      众人散去,徐素芝也跟着站了起来,方才闻讯赶来的贴身女使在她身后急忙扶了一把,徐素芝回过身,“老爷,我也先回房歇息了。”

      曹衍点头,“夫人受惊了,叫厨房熬一碗安神汤。”

      女使答应了,搀着徐素芝缓缓向外走去。

      “是你叫人把梦梦找来的?”徐素芝背后,突然响起曹衍冷冷的问话。

      梁晋惠亡故的消息,曹衍叮嘱下人们秘而不宣,可曹绮梦还是赶了过来。

      “是。”徐素芝停住脚步,但并未转身,简短地答道。

      “擅闯大夫人卧室,又传信给梦梦。夫人,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两次违抗我的命令,你就不想再解释解释?”

      “大嫂叫喊凄厉,我是有心肝的人,怎能装作不见?”徐素芝边说边回头看向曹衍,适才被吓得惨白的脸上添了血色,“大嫂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梦梦,就想着见她一面,死者为大,老爷,我做这些,问心无愧。”

      说罢,徐素芝又抬腿向外,“老爷若想惩治我,我别无二话,但我要先亲眼看着我儿子醒过来。”

      曹衍看着徐素芝坚决的背影,不被察觉地叹了口气,“除了梦梦,大夫人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重复四个字,我也听不大懂。”徐素芝在门口再次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完后,才迈过门槛走出去。

      只剩曹衍一人,心绪复杂地坐在屋子深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案台,装着馄饨的食盒无辜地坐在上面,散发着幽微飘渺的香味儿。

      夜晚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那四个字正跳动着环绕在他周围,不绝于耳。

      “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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