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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玉林厅审讯 ...

  •   曹府上下死气沉沉。

      正堂玉林厅两侧,分别跪着侍卫和女使,曹绪德院子里的妾室们,也正哆嗦着跪在最前面。

      玉林厅内的地上铺满了陶瓷青砖,这些人跪得膝盖生疼,却也不敢声张,全都深深地低着脑袋。脖子垂得酸痛,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身体两侧的衣服以作支撑,耳边隐约传来曹夫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她的尾音转着圈,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叫他们没力气,也没胆子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扑通一声,曹绪德的一个瘦弱小妾,经受不住晕倒了,这动静惊得所有人身子一震,因不敢抬头张望,遂暗自转动起眼珠子,试探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视野边界。

      毫无征兆地,从门口“咚咚咚”跑进两个人,衣衫带起的风沾染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生机,叫屋里的其他人艳羡不已。

      那两人飞快地跑到晕倒女子的旁边,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虽说跪着的人多少都尝过曹府的个中手段,可他们也不确切知晓倒下的后果,是以个个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听着。

      不多时,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先是闷闷的声音,那是厚重的木板打在人肉上,后来打出了血,像下雨天用力踩在浅水洼处溅出了朵朵水花,再后来,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嚎叫,叫得凄楚哀怨,叫得玉林厅内开始涌出沉默的躁动。

      直到终于,曹府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从见到曹绪德的那一刻起,徐素芝便开始趴在他的床边哭天喊地,夹杂着时不时的拍床咒骂。她的贴身女使几次尝试拉她起身,却无济于事,徐素芝的手死死地拽着曹绪德的胳膊,根本无法分开。

      曹衍坐在一旁的紫檀圆凳上,手肘搁圆桌边沿支起脑袋,徐素芝不绝于耳的嚎啕听得他头晕,只得闭眼皱眉,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好在曹绮梦很快就到了。

      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一墙之隔,总是推脱不掉的。虽说梁晋惠对曹衍一家态度冷淡,可曹衍和徐素芝对她称得上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于情于理,曹绮梦都得过去照看。

      曹绮梦仍旧穿着宴会时的衣裳,看样子本也没打算就寝。进了屋里来,她先轻声和曹衍问了声好,曹衍半睁开眼,勉强向那母子二人的方向扬了下头,示意她去安慰徐素芝。

      曹绮梦领会了他的意思,向曹绪德床边走去,半蹲在地上,轻拍了几下徐素芝的后背。

      徐素芝察觉到她,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回过身趴在曹绮梦肩头上抽泣。

      曹绮梦的目光越过徐素芝的肩膀,得以到达曹绪德扭曲的脸庞,吓得她目瞪口呆,血液猛冲向头顶,以致身子变得僵硬,分不出精力控制表情和动作。

      还好曹绮梦背对着曹衍,未曾被他看出端倪。

      “梦梦啊,你说你婶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徐素芝抽搭着诉起苦来,打断了曹绮梦的思绪,“好不容易将你堂兄拉扯大了,怎么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哦。”

      “婶婶先别急,叔叔定有法子治好堂兄的病,”曹绮梦缓了缓,又鼓起了勇气看向曹绪德令人惊骇的脸,无甚底气地安慰道,“婶婶可千万别伤心过度,府上虽女使多,却也难得个尽心尽力的,婶婶若哭坏了身子,谁还能全意地照看堂兄呢。”

      “是了,梦梦说得对,”徐素芝长吸一口气,“除了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倚靠谁呢。”

      徐素芝终于恢复了平静,又转身过去抚摸着曹绪德的头发,低声道:“当爹的若是救不了儿子,以后也不必再来探望了。”

      这并非曹绮梦本意,可她此时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得跟着沉默。

      “梦梦,跟我去一趟玉林厅。”半晌,曹衍忽然打破屋内的寂静。

      曹绮梦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曹衍,他正从圆桌旁起身,转头向门外走去。

      曹绮梦低声向徐素芝道了别,快走了几步,跟在曹衍后面出了门,向玉林厅走去。

      玉林厅里跪着的下人们,依旧在深夜中痛苦地煎熬着,膝盖早已没有知觉,像是人偶一般定在那里,忐忑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准确地说,是曹衍的审判。

      在曹府里,曹衍掌握着每个人的命运。

      曹衍的脚步并不重,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此刻,这声音足以由远及近地逼入所有人心底,叫他们强撑着提起精神。

      “少了一个。”曹衍走到众人前方站定,目光随意地扫过一圈,边坐到正中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边随口说道。

      “回老爷,她态度不正,小人送她走了。”跟进来的心腹曹献东施礼回道。

      曹衍端起身边茶桌上的米色釉茶碗,未置一词。

      曹绮梦也在侧旁的椅子上坐下,听得侍卫所言,低头抿了抿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看。

      过了一会儿,曹衍终于将手中的茶水吹得适于入口,浅浅尝了两口,提高了声量道:“行了,一个个别耷拉着脑袋了,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跪着的两列下人纷纷迅速抬起了头,不敢违逆曹衍分毫,唯恐抬慢了些被他看出。黑黢黢的头顶齐刷刷变成了各异的人脸,这场面还颇为壮观。

      这群人的脖子已经垂了不知多久,抬起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回温,后脖颈一阵发热。

      “你们的少爷今夜被人暗算,陪他去九州楼的几个人,是该送走的。”曹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平静,“不过送去哪儿,就看你们嘴里,有多少实话了。”

      府上的侍卫闻言,将跪在前面的三个男子拖着扔到了屋子中间,那三人的膝盖一时无法活动,又被吓得颤抖,只得用手臂歪斜地支撑着,几近趴在地上一齐回话,“我们有罪,罪该万死。”

      “听不清。”曹衍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

      三人互看一眼,年长些的那个遂开了口,刚开始还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便说得顺了,“小的们跟着少爷进了九州楼,少爷说要上楼一趟,我们想跟着,少爷却说不许,他自己上去,很快便走,说今日不喝酒。我们也就没跟着,在一楼找了地方等着,过了很久,少爷也不下来,我们仨想上楼,又不敢违抗少爷的命令。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天上便掉下个女子,重重地砸在我们面前,惊得我们魂都飞了,赶紧往楼上跑,跑了没几层,忽然有个男的将我们拦住,说是看见少爷出事了,叫我们赶紧回府上找老爷。”

      那人一口气说完,也不敢抬头,三人依旧俯身在地上等候发落。

      “这人是谁?他说你们便信?”曹衍早知此事与他们无关,听他的语气诚恳,八成是实话,是以语气虽然生硬,却少了些狠毒的味道。

      “回老爷,那人戴了面具,我们都不认得,一扭脸的功夫,那人便消失了,”那人紧接着说道,“我们听完也半信半疑,又不敢耽搁,所以他俩跑回来请老爷,小的在九州楼一间一间地找少爷,一直到了八层,被巡城司的守卫拦了下来。”

      那人说完,曹衍又是半晌沉默,其他人也跟着大气不敢喘,直到他终于又开了口,“你们有没有人知道,少爷为何单独上去。”

      “这,这小的不知。”跟着曹衍去的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勉强挤出一句。

      “今日白天,或是昨儿夜里,你们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找过少爷。”曹衍引导着问道,若不是为了曹绪德,他绝不会这么好脾气地问话。

      然而面对一屋子人的面面相觑,曹衍也不想再装什么宽宏大量,“既如此,我看你们这些人的眼睛也无甚用处,挖下来喂了后院的马罢。”

      曹衍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话一出,在不同的人心中激荡起相似的涟漪,人人开始为自己盘算,企图推翻这次宣判。

      地上跪着的下人们,自然是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纷纷在脑子用尽了力气回想,咬嘴唇的咬嘴唇,扣手指的扣手指。

      “老爷,妾身有话说。”娇媚动人的女声响起,引得众人侧目,跪在最前面穿着锦绣罗缎的一位女子直了起腰,清了清嗓子说道。

      曹衍撇了一眼,认出她是曹绪德近些日子最宠的一位小妾,想来她与曹绪德相处最长,应该知道些要紧的,“讲。”

      “今日清晨,妾身似乎曾在少爷的书房附近见过小姐。”小妾看了一眼曹绮梦,柔声细语道。

      从曹绮梦跟在曹衍身后往玉林厅走的时候,她便能感受到心脏开始明显地跳动起来,脑海里不停地回忆着今早所做的一切。

      她起得早,其实昨夜几乎未能入眠,特意挑选府中侍卫轮值交接的当口,偷着去了曹绪德书房。曹绮梦一路上躲躲藏藏,行踪隐秘,自认无人发现。

      所以,听见女子所言后,曹绮梦一瞬间慌了神,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不慌不忙道:“是么,我竟不知,自己还有梦行之症。”

      “不是梦行症,”那女子知道左右都是一死,不如说个痛快,她早看府上的小姐不顺眼,事事缄言,总要扮作一副无辜的模样,私底下还不是和曹衍同流合污,“妾身向来在少爷醒来前梳洗打扮,今日早晨为了夜里的天祈盛会,特意去了少爷书房前的小花园处折花,算算时辰应是卯时,天已擦亮。”

      “许是你起得太早,眼睛花了,”曹绮梦语气冰冷,“本小姐今日辰时才起,并未去过堂兄书房。”

      “妾身看得清楚,就是小姐无疑。”那女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知道若拿不到解药,曹绪德便无法恢复。除了曹绪德,谁又能护住自己,定要被曹衍发卖到别处。她去不得别处,还不如帮曹衍找到凶手,问出治病的方子,好过惨死,“小姐与少爷是堂兄妹,真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惹小姐给堂兄下毒,好狠的心!”

      后一句话,女子说得义愤填膺,颤着嗓子扯高了声音,她原本是想打动曹衍,叫他想起自己躺着的悲惨儿子,借势相信自己。

      可她太着急了,忘记了作为一个下人,最忌讳的便是指责主子。

      曹绮梦心里笑着,面上却毫无表情,慢慢说道:“你说我给堂兄下了药,证据呢?”

      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曹绮梦,又恳切地望向曹衍。

      曹绮梦见她这样子,扯开一边嘴角嗤笑道:“除了你,再无证人,更没有证据。我看你是疯了,胆敢来胡乱攀咬。”

      “我没有疯,没有疯,我说的是实话,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女子见状,激动得语无伦次,跪着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抓住曹衍的靴子,却被前面的几个侍卫拦了下来。

      曹绮梦见曹衍并无厌烦的神色,知道他将信将疑。为了让女子从曹府彻底消失,曹绮梦只得接着说道:“你适才说的胡话,是谁教给你的?”

      女子被两个侍卫拽着胳膊拖了回去,此时她正半躺在地上,听到问话,急切辩白道:“无人指使,都是我亲眼所见!”

      “是么,我以前怎么看到过,你曾和堂兄的一个侍卫,走得挺近呢。”曹绮梦幽幽说道。

      “什么?没有!我没有!”女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否认,一个劲儿地重复着“没有”,听得曹衍终于不耐烦了。

      “梦梦,你说的可是真话?”

      “叔叔,侄女所言字字属实,”曹绮梦放下心来,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道,“这女子曾和一个侍卫交谈甚欢,侄女见过两次。原本碍于堂兄家事,侄女不愿多嘴,可又实在不忍堂兄蒙在鼓里。不过,我刚想要提醒堂兄时,便听说那人被堂兄赶了出去,也就罢了。可是适才,因那女子空口白牙诬陷侄女,侄女这才想起,此事或许有外人教唆。”

      女子不知是认了命,还是折腾这一番后没了力气,听完曹绮梦之言,她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曹衍点点头,这一夜快要过去,他也疲乏了,“梦梦,你先回吧。”

      曹绮梦施礼告辞,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曹衍说:“都绑了,送到城外的庄子去。”

      曹绮梦放缓了脚步,还想再听听那女子的处置是否有所不同,却怎奈屋里一阵骚动,从外面又跑进了不少侍卫,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接着,她就只能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饶命”了。

      在这一片哀戚悲切的叫喊声中,曹衍低声对身旁的曹献东吩咐道:“把她绑到柴房去,不要让她死了,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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