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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盏清茶,雪共渡 茶为契,双 ...

  •   阳光透过交窗绫罗,在松木板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影。
      巫清漪抬眼望着,那光影竟与两日前的一样,连风吹起绫罗帘,在地面荡开细碎的波纹,都与那日一致。
      案上炉子正沸,水汽顺着壶嘴爬出,缠上房梁。
      她夹起阳羡茶,木制竹夹轻撞盏沿,发出脆响轻飘,又被水汽缠入。清雅的茶香混着雪水的清新在茶室中弥漫。
      对面茶盏中早已添好的热饮,其水面浮着几粒茶叶,一直保持着“斜斜沉底”的姿态。
      “裴司寂求见!”青禾的声音从回廊飘来,沾着点雪天的寒,像从另一个地方飘来的。
      巫清漪嘴角勾起淡笑,指尖划过冰裂纹茶盏的边沿,神色不变:“准了!”
      须臾,裴南君掀帘而入,竹篾相撞发出闷响,漫上房梁。
      寒风趁机钻入,却吹不动茶盏表面浮沫。
      他目光先落向热茶,又落回巫清漪身上,轻挑眉头,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玄纹玉佩:“巫令早备好热茶,是算准我会来,还是算准了‘我不得不来’?”
      阳光落在他身,将他的玉佩影子拉得极长。
      影子投在冰裂纹茶盏边缘,玉佩玄纹落在茶盏冰裂上,如同同源的水,在案上漫开相似的轨迹。
      巫清漪垂眸饮茶,水中倒影模糊,恍惚间与昨日推算棋局时眼神重叠。
      “雪天路滑。”她的声音随着室外的风声响起,听不喜怒,“裴司寂远道而来,喝杯热茶,也正好想想你今后的路。”
      裴南君攥紧身后的手,指节泛白,喉结微动。
      “陛下扔给你太傅贪墨案,于他是添茶的闲,于你是茶凉的逼。”
      “接是死局,不接亦是死局。”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深了深。
      “效太子,触怒陛下;站陛下,得罪太子;投三皇子,法家与豪绅宿怨难容。”
      她指尖轻叩桌案,递的话又快又准:“三路皆死局,而我能做你的第四路。”
      她抬眼看向裴南君,袅袅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不知司寂是想要雪中独行,亦或是与我共度?”
      裴南君轻笑出声,抬眼望向窗外,腊梅的枝桠被雪压弯,一如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冬日。
      “巫令这般算计,当真不怕我将你告发借你人头解困?”
      “错了!”她轻挑眉头,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急需巫祝势力制衡太子,他的燃眉之急是东宫,而非我。”
      裴南君身后攥紧的手有些酸胀,右手食指处的薄茧不知何时厚了几分。
      他直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又极快隐去,宛如这窗外飘飞的雪花。
      “你对这茶的处境了如指掌,不妨直言,要如何助我有盏可添?”
      巫清漪轻抿唇角,轻吹茶盏上的浮沫,望向窗外,雪落腊梅簌簌响。
      “我能让你在查案时避开太子暗箭,亦能让法家在陛下眼中保持中立之姿。”
      她顿了顿,话风一转,“只是不知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接得住这添好的茶?”
      他心中一凛,垂眸扫过腰间玉佩,那玉佩不知何时竟温润了些许。
      她指尖沾着些许水渍,在案上勾勒出残梅:“法家掌管刑狱多年,想必这太子勾结地方官员的账本,早已记录在你们的密档中了吧?”
      她端起盏小啜一口,盏中倒映着她清冷的眉眼,竟与三年前无异,“这账册,便是裴司寂,您的投名状。”
      裴南君的眸色沉了沉,轻嗤出声:“巫令好算计。交出账册,太子与地方势力定会是法家为死敌。”
      他看向正沸的炉,语气沉了沉,“你不怕我为保法家,宁可不同盟?”
      巫清漪将茶盏轻磕在案上,瓷器与案几发出闷响,又很快隐于风雪之中。
      她平视着他的目光,字字戳心:“你不会。比起日后的记恨,三日之后,陛下要的是你命。而我,能保你活。”
      裴南君抿唇,指尖来回摩挲着藏在身后的右手薄茧,轻呼出一口浊气:“巫令既保我人头,也应知晓…这账册从来不是轻易能拿的!”
      她看向他略微绷紧的下颌,轻点头,指尖捻过腰间兰草香袋上的骨珠。那骨珠倒比往日亮,沾着细碎的雪光。
      “前路荆棘也好,深渊也罢。你只管闯,不必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雪,“我会在你身后,扫清来路风霜。”
      他指尖顿了顿,睫毛如蝶翼般倏动,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既有巫令相助,那这杯茶我便接下了。”
      风裹着寒意吹向屋内,她拢了拢白净狐裘缊袍。
      她指尖轻叩案几,声音裹着寒风辨不清情绪:“次日酉时三刻,冬郊祈岁的后山,算送你的薄礼。”
      他眸色沉了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好一份薄礼,那裴某就先行谢过。”
      她轻摇了摇头,声音轻缓:“你我之间,何需言谢。”
      她顿了顿,睫毛微颤,抬眼看向他。
      “这杯茶我既添了,你便得喝出滋味。莫要到头来,只留一滩无味茶渍!”
      他目光看向她模糊脸庞,最终落在青丝间随意挽着的墨色绒花醉心簪上,花尖绒花沾着点细碎的光,如同两年前梵华寺湖面波光。
      他转身欲走,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兰草香袋,绣工粗拙,像出自新学者之手:“巫令定会得偿所愿!”
      她偏头,看向窗外。
      雪势愈发大了,前路白茫茫一片,隐约有炊烟缓缓飘入天空。
      “留下来喝盏闲茶吗?”
      他脚步顿住,垂眸看向那盏。
      盏中热气,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向上爬的姿态。
      “不必了!这盏闲茶,裴某怕是喝不起。”他顿了顿,语调上扬,“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说着,快步抬脚离开。
      巫清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茫茫大雪中化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如同从来没来过似的。
      青禾从屋外走入,鞋尖沾着点雪,裹着些寒意,拿着熏炉的指节泛白:“山奈,人心隔肚皮。你为他铺好路,可别到头来,他却成了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巫清漪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他只能是我让他成为的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者说,他能不能成为那个能与我对弈的人,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帮他。”
      青禾将熏炉递给她,她接过,白嫩的指尖划过熏炉上的卷云纹浮雕,炉中的暖驱散了身体的寒。
      “冬郊祈岁的祭服,可已备好?”
      “皆已送至正寝。”青禾垂眸看向案上依旧冒着热气的茶,睫毛轻颤。
      巫清漪垂眸看向松木板上浮动的光,幅度始终未变,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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