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少年》云影子

1、画中的少年

　　“乔先生，你喜欢这幅画？”画廊经理鞠躬弯腰，热络地介绍道，“您真是眼光独到，这是一位匿名画家的作品，叫《画中的少年》。”
　　乔烨遥再次端详着画，有些疑惑，“为什么叫画中，叫花丛中更贴切吧？”
　　“这……艺术家取名的心思，我可就猜不透了。”
　　乔烨遥也不啰嗦，立即刷了卡，命人将画运到他的别墅，挂在大厅里。
　　别的不说，那幅画颜色艳丽，妙笔下锦簇的花朵，当真栩栩如生，与黑白色调的客厅相衬，更添几分高级感。
　　可仅凭这些，不值得他花高价为此买单。
　　最重要的是画上的美少年，他坐在花丛之中，穿着风琴褶的白衬衫和格子短裤。画板竖在少年面前，纤细白净的手拿着一支笔。
　　阳光照在他浅金的头发上，好像是透明的。一双深绿的眼睛专注又多情，看久了，还有些许深邃神秘。
　　乔烨遥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因为他有个小癖好，他喜欢美丽的事物，并收集起来。
　　作为乔家的独子，乔烨遥从小钟鸣鼎食，想得到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家里把他宠坏了，他颐指气使霸道任性，但是十二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自此改了性子，后来中学时期学了艺术。
　　在旁人眼中，他举止优雅，挥金如土，是一个带点慵懒气质的典型富二代。
　　他常在城中各处艺术馆流连，比起商业应酬，更愿意沉浸在色彩与线条构成的世界里。
　　家里人对他这份不务正业的爱好倒也宽容，只当他是在陶冶性情。
　　然而乔烨遥内心并不满足，他渴望一次热烈意外的邂逅，或者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他总隐隐觉得，自己平静的世界里，应该发生些不寻常的事。
　　买下这幅画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改变。
　　直到那天午后，他端着红茶，路过那幅画前，无意中瞥见画中少年的发丝居然动了一下，就像是被微风拂动的。
　　乔烨遥睁大双眼看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这是自己过于疲惫产生的幻觉，然而几次定睛细看，画中的细节确实在微妙地变动，这让他呼吸一滞。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是看错了的时候，画面边缘翩翩飞过一只蝴蝶。
　　接着，画中的少年转过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茶杯摔在地毯上，洇开深色水渍，乔烨遥从惊异坠入了恐惧……
　　他看见了少年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那双绿眼睛，漂亮却幽深得令人心慌。
　　……
　　那天晚上，乔烨遥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困在一个布满蛇堆的沼泽中，他拼命想逃离沼泽，却无法逃离蛇堆的包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又梦见自己爬上高高的电视塔顶，却找不到下去途径，缩在狂风呼啸，仅有几条栏杆的塔顶上。
　　突然间，一阵阴森森的刺骨寒风象冷水一样泼向他的全身，他猛得一下被冻醒了。
　　看着熟悉的天花板，不知为什么，乔烨遥感觉不对劲。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而且静得出奇，连半点声音也听不到。
　　他扭头一看，墙角里站着十几个神情古怪的黑衣人，他们像木头似地望着他，一声不吭。
　　他们的眼睛都异常细长，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
　　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迅速袭遍了全身，他打了个哆嗦。
　　“你们是什么东西？滚开！”乔烨遥瞪大眼睛，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嘻嘻嘻！”十几个怪人发出了尖尖细细的笑声，全部张开嘴巴，露出满嘴利齿，张牙舞爪地扑向乔烨遥。
　　“啊！”乔烨遥发出竭斯底里的尖叫声，随即整个人跳了起来，向门外飞奔。
　　乔烨遥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身体却像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里……
　　门消失了，眼前是扭曲旋转的走廊墙壁，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融化。
　　那些黑影发出类似蛇吐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聚拢，天花板和墙壁开始渗出水渍，带着泥沼的腐臭。
　　就在这刹那间，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小片光，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快抓住。”
　　这道声音清冽又有些缥缈，乔烨遥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手。
　　周围的尖笑、黑影、扭曲的墙壁急速向后褪去，化作旋转的黑暗涡流。
　　花的香气充斥着鼻腔，乔烨遥倒在绿茵茵的草地上，阳光温暖地洒在背上。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等他抬头看去，救他的居然是那个画中少年。
　　少年望着他，那双眼睛绿得艳丽，那种绿，像青苔，像沼泽，又像幽深不见底的潭水，将他整个包裹、吞没……
　　这次，他才真正醒来。
　　墙角空无一人，没有黑衣怪客，也没有渗水的墙壁。
　　一切如常，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是梦？一个无比真实、层层嵌套的噩梦？
　　他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第一时间来到那幅画前，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梦……
　　“刚才是你在梦里救了我？”
　　画面有了微妙的不同，画中的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但是画板上，似乎多画了几簇花。
　　是他记错了？
　　才升起这个念头，画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目光仿佛穿越画布，落在了乔烨遥身上。
　　“嗯。”一个清晰柔和的声音轻轻地应了一声，直接响在了乔烨遥的脑海里。
　　乔烨遥屏住呼吸，倒退几步，“你在说话？”
　　画里的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望向乔烨遥，又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
　　少年浑身脆弱又忧郁的气息令乔烨遥微微动摇，他眨眨眼，壮起胆子，“你是人吗？”
　　“曾经是。”少年将目光投向画中无尽的花海，声音飘忽，“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是想找到一个能和你交流的人？”乔烨遥问。
　　在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画中少年周身的忧郁消散了几分，墨绿的瞳孔亮了起来，就像晨曦穿透薄雾，照亮了叶尖的露珠。
　　“是的。”少年轻轻颔首，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又觉得自己显得有些急切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乔烨遥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还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那我陪你聊天吧。”
　　少年立即笑了，声音透出愉悦轻快，“谢谢。”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乔烨遥，你呢？”
　　“你好，我叫夏洛多。”

　　三天，或许是五天，乔烨遥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自从与夏洛多互通姓名后，他总是坐在那幅画前，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正在与一个身陷画中的孤独灵魂对话。
　　这场景在外人看来，或许像一个有些孤僻的富家哥沉浸在所谓的艺术里，乔烨遥偶尔也会这样自嘲地想。
　　管家与佣人窃窃私语，都说他着了魔。
　　乔烨遥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只是着迷于夏洛多那张精致得近乎虚幻的脸。
　　某个黄昏，夕阳将远方的天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夏洛多微笑着问：“乔，你愿意来到我的画中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柔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诱惑，像塞壬的歌声。
　　“画里有什么好玩的么？”乔烨遥对那个画中的世界确实很好奇，却想起那些黑衣人，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抗拒。
　　少年像看穿他的心思，“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你愿意来吗？”
　　深绿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乔烨遥，夕阳的余晖在其中跳动。
　　那墨绿色仿佛是活的，旋转着，加深着，变成两个摄人心魄的漩涡，即将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乔烨遥似乎被迷惑住了，几乎没有经过理性的权衡，冲动地答道：“好。”

　　当天晚上，乔烨遥又做了梦。
　　在梦里，他踏入了夏洛多的画中世界。
　　起初他们一起漫步在无垠的花海里，接着梦境转换，他们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色彩宇宙，说不清的美景不断地变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入那片浓郁色彩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身旁少年的脸发生了扭曲，像油彩般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另一张早已沉入记忆淤泥深处的面孔。
　　那浅金的头发变成了常见的黑色，并且浸了水，湿漉漉地贴着苍白的额角。鼻梁塌了下去，脸颊上出现了雀斑……
　　乔烨遥霎时心弦剧颤，他怎么忘记了，忘记了那双绿色的眼睛，曾经属于谁……
　　记忆猛地袭上脑海，他十二岁那年，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那个眼神怯怯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古董八音盒。
　　八音盒大约茶杯大小，通体由黑胡桃木制成，边缘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出繁复的藤蔓图案。
　　盒身两侧各有一个黄铜鎏金的发条，只需要轻轻拧动，盖子就会自动掀开。
　　音乐响起，是《致爱丽丝》的悠扬旋律，停驻在镜面上的芭蕾舞女旋转跳舞。
　　乔烨遥当时就被这个八音盒迷住了，立即想据为己有。
　　对方只是厨房帮佣的儿子，凭什么拥有这么美丽的东西。
　　他先是出钱，后来是抢夺，在长满青苔的湖岸石阶上，他狠狠一推……
　　男孩甚至没怎么挣扎，就掉进了乔家老宅深深的湖里。
　　男孩瞪大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乔烨遥，挣扎了几下，缓缓沉了下去，只剩气泡咕噜噜冒上来。
　　他抱着八音盒跑开了，没有喊人，假装去了别处玩。
　　后来大人发现，惊慌，打捞，哭泣，报警，最终以失足落水定案。
　　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也没有人敢怀疑到他身上。
　　那场随之而来的大病，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究竟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恐惧？
　　他也不清楚，他只清楚自己后来丢掉了那只八音盒，也试图丢掉那段记忆。
　　直到此刻，记忆苏醒。
　　画中的夏洛多依旧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那抹笑容还是这么美丽，此刻在乔烨遥的眼中，却变得诡异悚然，带着湖水的腥气与深渊的寒意。
　　“乔？”夏洛多偏了偏头，“你怎么了？快过来吧！”
　　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忧郁，没有愉悦，只有诡异的平静。
　　恍惚间，那首《致爱丽丝》的旋律，不知道从哪里，断断续续地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