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雪见宴·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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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人见城依旧是那个人见城。
城主以为妻报仇的名义联合了其他势力浩浩汤汤出兵上野剿灭山贼，至于灭的是不是杀害琉璃御前的那一支，也无从可知。人见城的版图倒是因此扩大了些许，城主威风凯旋，拎着山贼头子的头颅摆在琉璃御前的坟茔前，憾哭一场。
那是这座城池最后一次提起琉璃御前。
祢子夫人由妾室提为正室，成为了人见城新的女主人。小椿的待遇倒还是照旧，只是之前琉璃御前给她安排的课业被撤去了一半，只留下继续教导她礼仪和手语的。城主说，她只要不惹祸就行，没什么好期盼的。平平淡淡，循规蹈矩地长大就好，没什么好苛责的。
人见城依旧是那个人见城，什么也不会变。
冬天来的悄无声息，仿佛是那么一瞬间，秋日落下的枯叶还未被玩闹的孩童完全踩过一遍、还未让褪色的金黄融入诗歌的风雅，自远北吹来的寒风便悄然穿过了每一道回廊。
而后是如期而至的大雪。
雪是如此无情之物，它一来，蓝天褪去了颜色，草木湮没了生机，浩浩天地间，只剩下苍凉的灰白。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若是穷苦人家，面对这无情的大雪，总要思考拾来的柴火够不够撑过寒冬，仅剩的口粮能不能熬到春天。
风雅总是留给贵人的。
人见城内，家仆们张罗着雪见宴的布置。雪见宴并非只需坐在避风处看着屋外的雪景，贵人们对这种雅致的事物总是有追求，目之所及都要如同画卷一般静谧美好，不可有杂乱的笔画。那些多余的枝条便要提前修剪，影响贵人们出行的雪花便要提前扫去。用作避风的屏风也要符合当下的意境，不可过分张扬也不应单调俭朴。宾客席位也需讲究，什么身份坐在哪里都是需要谨慎安排的。一时之间，人见城忙得热火朝天。
人见小椿照例每日去偏院的佛堂为琉璃御前上香，这是阿津婆婆告诉她的——想念母亲了便去佛堂，多添一根香火多抄录一份经文，母亲便能早日成佛。
阿茶替她颂完最后一道经，她手中的木鱼槌也适时停了下来。
【走吧】小椿打了个手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发麻的小腿往外离开。阿茶也站起身立刻跟上。
佛堂的人手都被临时调去布置雪见宴了，此刻空荡无人，连被风吹到走廊上的雪水也无人清扫。阿茶抱怨了几句，快步走到小椿前面为她清路。
因为雪见宴吗？为什么下雪要专门布置宴会去欣赏？小椿心里嘀咕道。然后蹲下撸起袖子和阿茶一起清理，雪水的寒意冻得她双手一哆嗦。
“听说平藏总管刚刚又骂人了，太吓人了还好我俩溜了出来！”回廊的转角处传来侍女说笑的声音。
“这次是因为什么啊？”
“负责排名单座次的女官弄错了，把本来排好的座位弄得一团糟，受了一肚子气的总管正愁找不到人发火呢！”
“这个不是强调过很多次吗？还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遍，我都要背下来了……”
“……女官把小椿公主也安排上了，但你知道的，自那之后小椿公主就没有参加过任何宴席了……”
“诶？可万一这次公主殿下不拒绝呢？城主大人跟御前也默认了吗？”
“拒不拒绝默不默认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样子，难道主公真让她出席宴会丢脸吗？以前看在那位的面子上带着她，如今是物是人非了……”
“说什么呢——”阿茶听到忍无可忍，跳出来厉声喝止。“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背后议论公主！再让我听到这些东西我就让平藏主管把你们通通扔出去！”
两名侍女没想到自己背后蛐蛐人让正主碰到了，心中抱怨无数，面上却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跪下来求饶认错。
“阿茶——”稚嫩地口齿不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茶本想继续发威，听到这声呼喊却泄了气。
【公主殿下，她们只是在讨论能拿到的赏钱，没有什么的。】阿茶打着手语，撒了个很拙劣的谎。
小椿笑了，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回居住的院子用不了太长时间，佛堂偏僻，她的居所也偏僻，一同被抛在了人见城的角落。
阿津婆婆年迈畏寒，嘴上叨叨着天寒地冻冷死人的雪有什么看头，却还是打开着厢房的障子，围在炉火边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山茶树——那是琉璃御前仅剩不多的遗物。
小椿在她身边坐下，炭火烘干了她身上的寒意，双手渐渐回温。
【这些树要死了。】阿津婆婆突兀地告诉她。【它们叶子掉得太多了，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山茶树理应常年青绿，再冷的天也会傲然雪中。
只是母亲的山茶树枯萎了。
新雪覆盖了枯叶，枝头又会吹落枯叶落在新雪上。
【婆婆，我们去给树绑上稻草吧，这样就不冷了。】小椿不想这些树就这样死去，她总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无非是杯水车薪。
阿津婆婆一吹冷风就膝盖刺痛，最终还是她跟着迟迟而来的阿茶一起绑完了稻草。
也许等到开春……等到雪化……它们还会重新抽出新芽……
小椿如此想着。
雪见宴上她的弟弟人见秀泽一展天赋，对着精心打造的白雪红梅的景观吟出一首让众宾客都赞叹不已的俳句。由他起了兴头，一句句附庸风雅的诗歌从那屏风围起的院子里飘了出来，城里的年轻男女无不为之倾倒，深情传颂。
这股诗歌之风也没能刮太久，除去贵族子女，其他能识文断字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雪见宴上作出来的也不是什么脍炙人口的名句，时间一久，自然而然被人遗忘了。
在那之后不久，就到了新年。
往年的除夕小椿都会跟着琉璃御前一同参加家宴守岁，今年城主依旧照例派人来请她出席家宴。
来人带来的是丰厚的新年御祝与崭新布匹，以及一封由城主亲手写的新年贺词。
她不想去。
没有任何拒绝的借口，她就是单纯的不想去。
“我不去。”她难得的开口说话了。
派来的家臣依旧想劝说什么，小椿一把掀翻他捧着的贺礼跑回了房间，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本以为城主会为了她的无礼发火，阿津跟阿茶都做好了劝小椿认错的准备。
可是他没有发火也没有伤心，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人见小椿本就不是他在意的孩子，一个毫无用处的孩子。
“不去也好不去也好……”阿津婆婆自顾自说着。“让他们阖家团圆去吧，小椿公主何必去看他们怎么幸福？”
“有时候真的庆幸小椿公主听不到，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说些什么……”阿茶也自顾自说着。
“唉——”俩人一起叹了气。
但新年不能总沉浸在这股冷清的氛围中。阿津婆婆人老了最爱热闹，支起炉子给三人煮了一锅年糕汤。
年糕甜腻的香味充盈着整个房间，她们点着几盏油灯围坐在炉子旁，离新年的钟声还有些时间，阿津婆婆便跟二人聊起了往事，只是小椿听不见，阿津婆婆会的手语也实在有限，听众说起来也只有阿茶一个人。
“等下年糕煮好了给荫刀少爷也送过去一碗吧。”阿津婆婆突然提起。
“荫刀少爷也没去参加家宴吗？”
“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和城主亲近，也不跟御前亲近，是个十分孤僻的孩子呢……”阿津婆婆想起了一点往事。“说起来荫刀少爷也是御前带大的，在小椿公主刚出生时还亲手抱过您呢，在您的兄弟姐妹中，荫刀少爷应该是最能与您感同身受的。”阿津婆婆边说着边打着手语。
小椿仔细思考着脑海中关于这个兄长的印象，却只有得知母亲死讯的那天他牵着自己的手——冰冷的僵硬的无法摆脱的手。
“那个孩子的生母不算什么好女子，但也实在可怜……早早离世，连自己亲生骨肉都没抱过就病亡了。御前在生下公主殿下后便也疏忽了对荫刀少爷的管教，秀泽少爷香寻公主降生后荫刀少爷更是无人在意了……想来他比公主殿下还要凄惨一些呢。”
“荫刀少爷的生母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你那时还没来人见城肯定不知道啊，他生母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荫刀少爷跟她长得真的很像，越长越像……”
阿津阿茶二人聊得越来越尽兴，小椿实在难以分辨二人说的是什么，索性给自己盛上一碗翻滚的年糕汤喝了起来。
“咚——”幽远沉闷的梵钟钟声自远方传来，那是附近寺庙的僧人开始了撞钟。
二人停止了聊天，在心中默数着每一道钟声。
【三二一……新年快乐公主殿下！】
【新年快乐！】小椿喝完一大碗年糕汤，满足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雪见宴·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