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一只坏狗的独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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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孩。
漂亮的房子里有漂亮的人和小狗，小狗有地方住，有人陪它玩，小狗每天都能吃饱喝足，然后在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懒洋洋的晒太阳。
小狗有人养，我没有人养。
后来那只小狗不见了，漂亮的房子里出现了一只新的小狗，原来小狗也会被丢掉啊，那我不想被人养了，因为我不想被丢掉。
想要填饱肚子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冬天，到处都白白的，连鸟跟老鼠都没了，我在哪里都讨不到饭吃。
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活着很无趣，也没人希望我活下来。
为什么我没死掉，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很傻很蠢，就像那种到处乱窜的小老鼠，人人见了都要驱赶它，都要想办法打死它，它却没有吱吱乱叫的撞死自己，反而在寻找到一丁点食物残渣的时候拼命的大快朵颐，努力填饱肚子。
这个应该是叫做动物的本能，我也有这样的本能，活下去的本能。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有一个长得像画一样的人每天都会来给我饭吃，我不用挨饿了，用不着到处讨饭吃了，也不会被人赶来赶去了，因为我的主人来了。
我这样的人，原来也有被人好好养起来的一天。
我每天都能吃个半饱，干净的水管够，我有新衣服穿，冬天也不难熬，我能像那只狗一样在院子里懒洋洋的晒太阳，我感觉很幸福，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这个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什么时候才会丢掉我呢？我想不明白，索性也就暂时不想了。
他说的很多话我都一知半解，听过就忘，因为我不识字，也不会说话，但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沈仞，他要我喊他沈公公。
我把沈公公三个字刻在了我的心上，我觉得轮回转世都不会忘掉。
后来，沈公公开始教我习字了，他说我不能一直这样傻呵呵的，他说我是皇子，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习字对我来说真的太难了，但我想要得到沈公公的夸奖。
懂得道理对我来说太难了，但我想要沈公公能摸摸我的头。
就像那只小狗被摸脑袋一样，这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沈公公说我是有天赋的，因为那些很难的东西我学得很快，可是我懂得的道理越多，脑袋就越会胡思乱想。
我有的时候想沈公公的好，有时候想其他人的坏，想的最多的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好日子对我来说永远都是奢望？
为什么沈公公这样的好人也要被处处刁难？
为什么人活着要这么痛苦？
在我还没有明白这种情绪就叫做恨的时候，沈公公就出事了，是因为我，因为我说我想吃肉。
沈公公没有讨到肉，还挨了打，沈公公流了很多的血，从那之后，沈公公的腿脚就不好了。
我淹死了那只狗，那只我曾经唯一的伙伴。
如果可以，我想淹死的是伤害了沈公公的那些人，可我打不过他们，但是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要加倍奉还，我要把他们剥皮拆骨，碎尸万段，我心里疼，也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疼。
日子又变得难了，沈公公拖着残腿也要出去做活，我想帮他干活，可是只要被人看见我拿着沈公公扫地的扫把，沈公公就要被人刁难，他要扫十倍，二十倍那么多的地方，从天还没亮一直扫到天黑，晚上疼得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我不敢再去帮他干活了，因为我是一个晦气的人，我只会给沈公公带来麻烦和灾难。
沈公公每天的活很重，所以我又要出去讨饭了，不是为了填饱我自己的肚子，是为了沈公公。
多吃些好的，说不准，沈公公的腿就好了呢？
他们说我是小偷，对，我就是小偷，但我是识字的小偷了，我能分得清那些漂亮宫殿上面写的字，御膳房里的东西最多最好，我偷拿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拿不着了，因为门上了大锁，我用石头敲也敲不开，所以我就去东六宫跟西六宫转。
皇后娘娘的殿里有贡品，给佛祖叩头之后可以拿，新入宫的娘娘里面也有心善的，最好心的那个娘娘叫春花。
她说可以找太医给沈公公看病，所以我就带沈公公去找她了。
我喜欢春花娘娘。
我讨厌春花娘娘。
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孩。
沈公公丢掉我了。
沈公公喜欢上了春花娘娘。
沈公公对春花娘娘很好，他跟春花娘娘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春花娘娘对沈公公很好，每天都能给沈公公很多好吃的，我讨到的那些破烂赶不上春花娘娘给沈公公的。
我讨厌春花娘娘，但我不得不整日面对她，因为她将我带出了冷宫，我往后要喊她母妃。
我没爹没娘，哪来的母妃，我不想喊，但这是沈公公想要的，虽然不是我想要的，可沈公公想的，我就一定要做到，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做到。
沈公公越来越忙了，不再有空和我说话，不再和我一起吃饭，不再跟我在寒冷的被窝里一起瑟瑟发抖，再一起嘻嘻哈哈的笑，春花娘娘给他解决了很多坏人，还把他推荐去了司礼监，听说是入了皇上的眼，升官了。
皇上吗？那个皇上才是我最恨的人。
他是我的父亲，却从未正眼看过我哪怕一眼，他不爱我，也不恨我，他只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早早地丢掉了我，把我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他可能是派了个嬷嬷伺候我，但是那个嬷嬷病死之后，除了沈公公，就再也没人管我了。
我想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可没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沈公公在司礼监做得很好，他腿脚不好但是很会批折子，所以不大走出司礼监的大门，我是皇子，我不能跑去司礼监，不是怕我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我只是怕自己再给沈公公带来什么祸患，所以我很少有机会见到沈公公的面。
我长得更高了，比沈公公还要高，但是自打出了冷宫，沈公公再没有给我画过身高线，也再没有伸手来摸我的头。
沈公公很喜欢春花，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但只要我出现，他们就什么都不讲了。
沈公公总是很忙很累，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缩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的睡个安心觉。
沈公公说我是皇子，以后会有皇子妃，日后一定能做皇帝，能娶很多妃子。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只被沈公公丢掉的小狗。
活着真的好累，母亲，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
我学会了很多知识，可我怎么都追不上沈公公脚下的步伐，沈公公为我做了多少我不是很清楚，只是有一天，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沈公公。
沈公公的眼睛很亮，他说，和玉要做皇帝了。
皇位是夺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那个我名义上的父皇，沈公公在门口没有进来，外面围了很多人，但是这里只有我跟皇帝两个，所以我想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样子，怎么就能完完全全的根本不在乎我，他是不是长得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呢？
他都糊涂了，就是不肯死，我用剑尖把床帘给拨开之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帝朝我伸手，含糊说什么你终于来接我了，你终于不恨我了。
我怎么不恨他？我当然恨他，但他比我想象中要老很多，四十来岁，看着像七老八十。
剑最后插进了他的心脏里，不是我干的，是他握着剑柄，攥着我的手，一点一点亲手扎进自己胸口的。
我的手很松，他压着我手的力气大得，恨不得要把刀鞘上的花纹都印实在我手掌心里，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好像认出了我是谁，又好像没有，我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解脱，后悔，欣喜，憎恶，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直到老皇帝喷出一口血来，含含糊糊的喊了我母亲的名字。
这算什么？他临死前喊的是我母亲的名字。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愧疚！他悔恨！他还惦记着我的母亲！
多可笑，他在我出生的时候丢掉了我，意识不清的时候果断自裁，再次丢掉了我，他从未在意过我，也从未爱过我，哪怕一分一秒。
朝堂，百姓，他们都说皇帝算是个明君，所以这样也是个明君吗？
老皇帝亲手写的遗诏就搁在他枕边，上面早就盖了大印，我把遗诏展开，上面明晃晃就是我的名字，那把带血的剑被我扔到地上，脸上喷溅的血被我拿袖子给抹干净了。
原来我不用逼宫，哪怕皇帝从未见过我，从不在意我，皇位也是我的，因为我的母亲。
遗诏叫我给原封不动的拿了出去，我有私心，皇帝在遗诏上写的是妃嫔全数殉葬，皇帝指名要她们的命，包括那个沈公公最喜欢的春花。
沈公公相信我所以没有看遗诏，我也并不觉得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坏事，我只是瞒了沈公公，我有私心，我要让沈公公往后都只看着我，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他的心里只能有我。
春花死了。
沈公公恨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一只坏狗的独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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