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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月是故乡明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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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旧金山唐人街
“望月楼”的招牌在加州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木质匾额,黑底金字,三个行楷大字苍劲有力——那是莫远山亲手写的。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乙酉年冬月立。
茶楼不大,两层楼,临街。一楼是散座,摆着八张方桌,每桌配四把藤椅。
二楼是雅间,用屏风隔出四个隔间,分别以“梅兰竹菊”命名。茶楼的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正对大门的那幅——
一幅工笔淡彩的《扬州瘦西湖图》。
画是请一位老华裔画家画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幼年离开扬州后再没回去过,凭着记忆和乡愁,画出了记忆中的五亭桥、白塔、垂柳和游船。
笔触细腻,色彩淡雅,画中的瘦西湖烟雨朦胧,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悠悠岁月。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月是故乡明。
字是莫远山题的。他的字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要把对故乡的所有思念,都刻进这五个字里。
茶楼开张那天,唐人街来了不少人。
大多是华人,有开餐馆的老板,有做裁缝的师傅,有在码头做工的工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留着辫子的老先生——他们是清朝末年就来美国的,一辈子没回去过,听到扬州人开了茶楼,特意来看看。
夏先生也来了。
这位姓夏的华人商会会长,五十多岁,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
他是顾寒江的旧识,当年一起跑船的兄弟。莫远山一家到旧金山后,夏先生帮了大忙——找房子,办手续,介绍生意,几乎是有求必应。
“远山啊,”夏先生拍拍莫远山的肩膀,环顾茶楼,“不错,有模有样。以后唐人街的乡亲们,就有个喝茶聊天的地方了。”
莫远山拱手:“多亏夏先生照应。”
“哎,说这话就见外了。”夏先生摆摆手,“顾大哥托付的人,就是我的兄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茶楼开张后,生意比预想的好。
来喝茶的,大多是思乡的华人。他们坐在藤椅上,点一壶龙井或碧螺春,看着墙上的瘦西湖,聊着故乡的往事。
有人说起广州的早茶,有人怀念上海的弄堂,有人念叨着北平的冰糖葫芦。茶香混着乡愁,在茶楼里弥漫开来。
沈凝月负责管账、招呼客人。她常穿着素色的旗袍,说一口柔和的扬州话,总是面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客人们都喜欢她,叫她“莫太太”或“沈掌柜”。
星暖在茶楼里跑来跑去,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她已经四岁了,会说简单的英文,但莫远山坚持让她在家说中文。孩子很聪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跟爸爸妈妈说扬州话,跟客人说普通话,跟街上的美国小孩说英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
平静,安稳,甚至可以说顺遂。
但莫远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枯萎。
茶楼打烊后的夜晚,是莫远山最难熬的时候。
他会独自坐在二楼“梅”字号雅间里,泡一壶茶,对着墙上的瘦西湖图,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白天,他是望月楼的掌柜,是温和的丈夫,是慈爱的父亲。他招呼客人,打理生意,教女儿认字,给妻子帮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好得几乎不真实。
但到了晚上,当整个唐人街都安静下来,当妻女都睡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空虚,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念江南。
想念扬州的小桥流水,想念西山老宅的腊梅树,想念茉莉园的香气,想念长江的涛声,甚至想念那些刀光剑影、提心吊胆的日子——至少那时候,他活得真实,活得有血有肉。
而现在,他像一个被移植到异乡的植物,水土不服,日渐枯萎。
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故国的消息。
每天一早,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中文报纸——《世界日报》《华侨日报》《旧金山纪事报》的中文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国内战局到经济形势,从政要动态到百姓生活,什么都看。
他还让夏先生帮忙,从香港订阅了《大公报》《申报》的航空版。这些报纸要晚半个月才能到,但他还是每期必读,仿佛能从那些铅字里,嗅到故乡的气息。
有一次,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抗战胜利后,江南地区有大量战争孤儿无家可归,生活困苦。
那一夜,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眼前全是南京保卫战时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全是江南敌后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孤儿。
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对未来毫无希望的麻木表情——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天快亮时,他坐起身,对身边的沈凝月说:“我要给正宏叔写信。”
沈凝月也醒了,轻声问:“写什么?”
“虎啸堂,”莫远山说,“那座宅子,该有个新用处了。”
1946年秋,扬州
莫正宏收到信时,手是抖的,他发须皆白,走起路来在风中都颤抖,老得不成样子,这些年,他守着漕帮的基业,也守着虎啸堂和西山老宅两座空宅。
虎啸堂宅子一直封着,没人敢进去。
坊间流传着各种传说——说宅子里闹鬼,说后院古井里埋着死人,说半夜能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
莫正宏知道,那些不全是谣言。虎啸堂确实死过很多人,那口古井里,也确实沉过尸体。
但现在,莫远山来信了。
信写得很简单:
“正宏叔,见信如晤。虎啸堂空置多年,实属浪费。如今战后孤儿流离,我心难安。望你着手清理宅院,填平古井,修葺屋舍。我意将此宅捐出,改建孤儿院,专收战争孤儿。具体事宜,你可全权处置。所需费用,我已汇至你账户。远山手书。”
莫正宏拿着信,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撑起自己的拐杖,叫来几个老弟兄。
“去虎啸堂。” 声音带着年迈的独有的沙哑
宅子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破败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围墙上的瓦当残缺不全,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推开大门,灰尘簌簌落下。莫正宏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带着人,拖着自己一把老骨头,一间一间屋子地清理。家具大多朽坏了,瓷器碎了,字画被虫蛀了——许多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切繁华都化为尘土。
最后,他们来到后院。
那口古井还在。
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灰尘。莫正宏让人撬开石板,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撑着拐杖,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井壁长满了青苔。井水已经浑浊,泛着暗绿色的光,水面上漂着落叶和杂物。井底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填了。”莫正宏说。
弟兄们开始运土。一车一车的土倒进井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泥土混着井水,渐渐把井填平。那些沉在井底的东西——也许是尸骨,也许是凶器,也许是多年前那场血腥厮杀留下的痕迹——都被永远埋在了地下。
古井填平后,莫正宏让人在上面铺了青砖,种了一棵桂花树。
然后,他找来工匠,开始修葺宅子。
屋顶要补,墙壁要粉刷,地板要换,门窗要修。
工程量很大,但莫正宏很用心,每个细节都亲自过问。他要让这座曾经沾满血腥的宅子,焕然一新,变成一个干净、温暖、可以让孩子安心成长的地方。
三个月后,孤儿院正式挂牌。
开院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政府的官员,有慈善界的人士,还有附近的老百姓。大家都很好奇,这座传说中的“凶宅”,怎么就变成了孤儿院。
莫正宏撑着拐杖,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对众人说:“这座宅子,以后就叫‘远山孤儿院’。专收战争孤儿,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所有费用,由海外侨胞捐赠。”
他顿了顿,补充道:“捐建者只有一个要求——让孩子们吃饱,穿暖,有书读。将来长大了,能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人群里响起掌声。
第一批孤儿住进去了。
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四岁。他们穿着新衣服,住进新房间,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莫正宏成了孤儿院的常年理事。他每周都会去,看看孩子们,问问他们的生活学习。
有时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心里想:远山,你看到了吗?这座宅子,终于干净了。
1947年,春,旧金山
沈凝月又怀孕了。
这次的反应比怀星暖时大得多。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莫远山很担心,请了医生来看,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但要多休息,多补充营养。
他几乎包揽了茶楼所有的活,让沈凝月安心养胎。每天早上,他早早起床,熬粥,炖汤,变着花样给妻子做吃的。沈凝月吃不下,他就耐心地哄,一勺一勺地喂。
星暖也很懂事,不再缠着妈妈,自己看书,自己玩,还学着帮爸爸招呼客人。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1947年6月15日,沈凝月在旧金山总医院生下一个男孩。
七斤六两,很健康,哭声洪亮。
莫远山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手是抖的。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是喜悦,是责任,是传承,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怆。
他想起了赵承。
那个在南京保卫战中为保护陆擎天而死的副官。
“就叫承华吧。”他对沈凝月说。
沈凝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承华……好名字。”
“承,是纪念赵承。”莫远山轻声说,“华,是要他记住,他是中华民族的子孙,无论走到哪里,根在中国。”
沈凝月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他会记住的。”
孩子满月那天,望月楼歇业一天。
莫远山在茶楼里摆了简单的满月酒,请了夏先生和几个相熟的乡亲。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几桌家常菜,几壶好茶,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酒过三巡,夏先生抱着小承华,笑着说:“这孩子长得像妈妈,秀气。将来肯定是个读书人。”
莫远山也笑:“读书好,读书明理。”
客人们散去后,茶楼里安静下来。
莫远山抱着儿子,他走到那幅《扬州瘦西湖图》前,静静地看着。
画中的五亭桥依旧,白塔依旧,垂柳依旧。只是画画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位老画家在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扬州,念叨着瘦西湖。
“承华,”莫远山轻声对怀里的儿子说,“你看,那里——”
他指着画中的瘦西湖。
“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的根。你出生在异国他乡,但你要记住,你的血脉从那里来,你的祖先在那里生活了千百年。”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吧嗒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莫远山低头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如今儿女双全,日子也算安稳,只是……”
他不禁感慨,欲言又止。
心中那丝对故乡的思念,像一根细而韧的线,时时刻刻牵着他的心。
无论茶楼生意多好,无论家庭多美满,无论在美国的生活多顺利,这根线都在,都在提醒他:你是客,这里是异乡。
但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抱着儿子,在画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画上,洒在孩子脸上,洒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莫承华慢慢长大了,会笑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了。
莫远山成了一个温和的父亲。
每天茶楼打烊后,他会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在唐人街散步。他会教孩子们说扬州话——从最简单的“吃饭”“睡觉”,到童谣“月亮月粑粑,照见他家”。
星暖学得快,已经能用扬州话跟爸爸对话了。小承华还小,但听到姐姐说,也会跟着咿呀学语。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莫远山会给孩子讲故事。
不是童话,不是寓言,而是真实的故事。
“爸爸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和陆姨爹打鬼子。”他会这样开头,“有一次,我们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鬼子的运输船……”
他讲得很生动,但会刻意淡化血腥的部分。他讲战士们和陆擎天的英勇,讲老百姓的帮助,讲胜利的喜悦,但很少讲死亡,很少讲那些残酷的画面。
星暖听得入迷,总是问:“后来呢?后来呢?”
小承华还听不懂,但也会睁大眼睛,认真地听。
中秋节那天,莫远山特意从华人超市买了月饼——豆沙的,五仁的,莲蓉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月饼、茶水和水果。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旧金山的夜空中,和故乡的月亮一样。
莫远山抱着小承华,牵着星暖,指着月亮说:
“你们的根,在中国。”
“那里有长江,有黄河,有长城,有故宫,有瘦西湖,有茉莉花,有腊梅树。”
“那里有我们的祖先,有我们的文化,有我们的语言。”
“无论你们以后在哪里生活,是什么身份,都不要忘记——你们是中国人,你们的根,在那片土地上。”
星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承华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月亮。
沈凝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丈夫和孩子,眼里有温柔的光。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院子里,洒在望月楼的招牌上。
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望月”两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望的是天上的月,也是故乡的月。
望的是团圆,也是归期和身边的月。
虽然归期渺茫,但只要月亮还在,只要记忆还在,只要血脉还在,故乡就永远不会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