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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两个男人,两个方向。 194 ...

  •   1945年9月3日,午后

      西山老宅的庭院里,莫远山正在教星暖认字。

      三岁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三字经》。莫远山握着女儿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人”字。孩子的笔触还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但他很有耐心,一遍遍地纠正。

      “一撇,一捺,这就是‘人’。”他的声音温和,和漕帮那个杀伐果断的莫爷完全不同,“做人要像这个字一样,站得直,立得正。”

      星暖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写了一个,这次比刚才好多了。

      父女俩正专注着,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很特别——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一短。这是江湖上的一种暗号,已经很多年没人用过了。

      莫远山的手顿了顿。

      沈凝月从屋里出来,看向他:“是……”

      “我去看看。”莫远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俯身对女儿说,“暖暖自己再写几个,爸爸一会儿回来看。”

      他走到前院,示意管家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依旧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顾寒江。

      莫远山的师父。

      两人在门口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风吹过庭院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莫远山侧身:“师父,请进。”

      还是在茉莉园。

      还是那张石桌,两把藤椅。只是当年莫远山和沈凝月诀别时含苞待放的茉莉,如今。已经开过一季,枝叶间还残留着零星的白花,在秋日的风里微微摇曳。

      沈凝月沏了茶——明前龙井,莫远山最爱喝的。她给两人斟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牵着星暖的手,没有打扰师徒的谈话。

      顾寒江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看了很久。

      “茶还是当年的茶,”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些,但依旧沉厚,“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

      莫远山也端起茶杯:“师父一路辛苦。”

      “不辛苦。”顾寒江摇摇头,“从皖南过来,走了七天。路上看到不少事。。。。。”

      他顿了顿,看向莫远山:“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子,你让他把队伍带走了?”

      “走了。”莫远山平静地说,“上个月末。”

      “做得对。”顾寒江顿了顿,又问:“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莫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如实说,“星暖还小,我想让她好好读书,别再像我们这一代,从小在刀光剑影里长大。”

      顾寒江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喝着茶,看着庭院里的茉莉花,看着远处玩耍的星暖。孩子正在追一只蝴蝶,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许久,顾寒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两张纸。

      不是信纸,不是银票,而是两张印刷精致的船票。

      船票上印着英文和中文,最醒目的是两个大字:美国。

      莫远山看着那两张船票,愣住了。

      他拿起一张,仔细看。船票上的信息很全——船名“威尔逊总统号”,出发港口上海,目的地旧金山,出发日期1945年10月15日,舱位是二等舱。

      两张票,乘客姓名栏是空白的,等着填写。

      “师父,这是……”莫远山抬头,看向顾寒江。

      “给你的。”顾寒江说,声音平静,“我托人在上海弄到的。现在去美国的船票难弄,这两张,花了大价钱,也用了老关系。”

      莫远山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

      顾寒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玩耍的星暖。孩子追到了蝴蝶,正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捧在手心里,给沈凝月看。

      “远山,”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顾寒江重复了一遍,“我三十六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莫远山想了想:“那年……我刚刚有起色不久,还在沈家当下人,成天挨鞭子”

      “对。”顾寒江点头,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些年,你守住了漕帮,守住了江南的地下网络,守住了这座老宅,守住了妻女,还帮着守住了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你做得很好,比我当年预想的,要好得多。”

      莫远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但现在,”顾寒江话锋一转,“仗打完了,时代变了。江湖那一套,行不通了。漕帮那一套,也行不通了。”

      他看着莫远山,眼神锐利如当年:“你留下来,能做什么?继续当漕帮的莫爷?去做生意?你的底子不干净,去从政?你不是那块料。”

      每一句,都像刀子,直插要害。

      莫远山的手握紧了船票,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所以,”顾寒江最后说,“走出去。离开这里,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美国……”莫远山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两个陌生的字眼。

      “对,美国。”顾寒江说,“我年轻时候跑船,去过一次旧金山。那地方,跟中国完全不一样。楼很高,车很多。”

      “码头上的起重机像个钢铁怪物。那时候我就想,这世界真大,我们国家只是其中一块。”

      顾寒江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现在仗打完了,美国人的科技技术,他们的制度,他们的学问——都值得去看看,去学学。”

      “可我……”莫远山苦笑,“我连英文都不会说。”

      “学。”顾寒江说得干脆,“你还年轻,三十来岁,正是学东西的时候。到了那边,从头开始,安顿下来,让孩子上学。”

      “星暖才三岁,正是学语言最快的时候。等她长大了,会说英文,懂外国的东西,将来无论世界怎么变,她都有立足的本事。”

      他说着,看向莫远山,眼神变得深沉:“远山,我们这一代人,生在乱世,长在战火,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但我们不能让孩子也这样。星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要读很多书,见很多人,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话,说到了莫远山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看向女儿。星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小脸专注,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干净的眼睛,这么纯粹的快乐。

      她应该拥有这一切吗?

      应该。

      顾寒江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莫远山:“这里面是旧金山一个华人商会的地址,会长姓夏,是我当年跑船时认识的兄弟。你们到了那边,去找他,他会帮忙安顿。”

      莫远山接过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船票是10月15号的,”顾寒江站起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好好想想,跟凝月商量商量。要是决定走,就早点准备。要是不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莫远山明白那没说出口的话——要是不走,就要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江湖的变迁,时代的洪流。他能扛得住吗?能保护得了妻女吗?能给自己和这个家,找到一个安稳的出路吗?

      他不知道。

      顾寒江拍拍他的肩膀:“我明天一早就走,回皖南。你不用送我,也不必急着答复。想好了,给我捎个信就行。”

      他说完,转身向院外走去。这个师父来无影,去无踪,就像一阵风一样。

      走到月洞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莫远山还坐在石桌边,手里握着那两张船票,看着远处的女儿,眼神复杂。

      1945年9月28日,第三战区司令部

      办公室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刚刚结束的抗战各大战役。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擎天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制服——深蓝色呢料,金色的将星在肩章上闪闪发光,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

      这是正式“恢复”他的编制后发的,代表着官方对他八年敌后抗战的承认。

      窗外是南京的街景。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正在缓慢复苏,街道上有了行人,商铺陆续开门,孩子们在废墟间玩耍。

      但那些被炸毁的建筑、烧焦的树木、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都在提醒着所有人——战争刚刚结束,伤痛远未愈合。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副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司令,顾长官请您过去。”

      陆擎天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军帽,戴正,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大理石地板,军靴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两旁的卫兵看见他,都立正敬礼。他一一回礼,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身上还带着南京保卫战时留下的烧伤和弹伤。

      走到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卫兵为他推开门。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擎天来了,坐。”

      陆擎天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顾祝同打量着他。这个男人他听说过很多次——“幽灵指挥官”,南京保卫战中“殉国”后又复生,在江南敌后坚持抗战八年,战功卓著,在民间和部队中都有极高的声望。

      但真正见面,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半个月前,陆擎天带着游击纵队到南京报到,正式划归第三战区序列。那时候顾祝同就看出,这不是个容易驾驭的人。

      “擎天啊,”顾祝同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官对下属的关切,“来战区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习惯。”陆擎天的回答简短有力。

      “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在南京保卫战时伤得很重,后来在敌后条件艰苦,旧伤一直没好好养。”

      “多谢长官关心,还好。”

      顾祝同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擎天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擎天拿起文件。是一份辞呈——他三天前递交的辞呈,申请“因南京保卫战旧伤复发,体弱难任军职”,辞去一切军职。

      辞呈后面还附了一份补充说明:自愿将所部游击纵队整编并入第三战区地方保安团,本人不保留任何职务。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擎天,”顾祝同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想好了?”

      陆擎天放下文件,迎上顾祝同的目光:“想好了。”

      “为什么?”顾祝同问得很直接,“抗战胜利了,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这样的战将,这样的资历,留在军中,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出?”

      陆擎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长官,那个陆擎天在南京保卫战中,本该死了。”

      顾祝同一怔。

      “我的部队打光了,弟兄们全死在阵地上。我自己身中三弹,全身烧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陆擎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江南打游击,八年,看着无数弟兄倒下,看着无数百姓死在鬼子手里。”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顾祝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我累了,长官。”陆擎天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身体累,心里也累。这八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活的。现在仗打完了,我想……替自己活几天。”

      顾祝同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能看出陆擎天说的是实话——那道疤,那身伤,那些经年累月的征战留下的痕迹,都做不了假。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将,不会因为“累”就放弃一切。

      “擎天,”顾祝同终于开口,“你的辞呈,我批不了。”

      陆擎天眉头微蹙。

      “不是我不批,”顾祝同解释,

      “是你的情况太特殊。南京保卫战‘殉国’的将领,八年后带着一支敌后武装归来,战功卓著,在江南有极高声望——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影响,不是我一个战区司令能决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擎天:“你的辞呈,我会转呈重庆。至于上面怎么批复……等消息吧。”

      陆擎天也站起身,敬礼:“是,长官。”

      “还有,”顾祝同转过身,“在批复下来之前,你哪也别去,就在南京待着。你的部队,也原地休整,等待整编方案。”

      “明白。”

      陆擎天转身,走向门口。

      “擎天。”顾祝同忽然叫住他。

      陆擎天停步,回头。

      顾祝同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如果上面不批,要你留任,你怎么想?”

      陆擎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长官,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军靴的声音渐行渐远。

      顾祝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挺拔的背影走出司令部大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重庆,军事委员会。”

      1945年10月10日,夜,扬州东关街

      陆擎天是傍晚时分到的扬州。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着一个副官,穿着便装,悄悄进了城。

      南京到扬州的路不远,但一路上的景象让他心情复杂——胜利的标语随处可见。

      他在东关街口下了车,让副官在客栈等着,一个人走进了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街。

      四年了。

      如今,街还是那条街,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但人少了,店少了,那种繁华热闹的气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走到一家小酒馆前。

      酒馆很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但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酒馆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背对着门。

      听见声音,那人回过头。

      莫远山。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然后,莫远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陆擎天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两坛黄酒,两只粗陶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陆擎天端起碗,闻了闻酒香:“好酒。”

      “存了八年的女儿红。”莫远山说,“本来打算等胜利了,和你一起喝的。”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陆擎天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痛快。”

      “辞了?”莫远山问。

      “还没批,但差不多了。”陆擎天说,“该说的都说了。心累了,想回家陪老婆孩子,过些天去重庆我也要就这么说。这些理由,他们没法反驳。”

      莫远山点点头,又给他满上:“打算以后做什么?”

      “还没想好。”陆擎天苦笑,“我想带娇阳回来留在扬州,一来你要去美国,两姐妹母亲年龄大了,还在扬州,我打算做点小生意。反正,不再扛枪了。”

      他顿了顿,看向莫远山:“你呢?听说你要走?”

      莫远山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点点头:“嗯,去美国。”

      “什么时候?”

      “15号,从上海走。”

      陆擎天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苦。

      “怎么突然想去美国?”他问。

      “不是突然。”莫远山说,“想了很久了。师父劝我,说孩子还小,应该去一个和平的地方长大,多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也知道。。。。早点走,少点麻烦。”

      陆擎天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就这样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抗战时的往事,说那些牺牲的兄弟,说江南的变化,说未来的打算。

      但谁也没说“别走”,谁也没说“留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离开军界,一个离开故土,各自去寻找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可以让家人平安长大的地方。

      这就够了。

      酒一坛接一坛地喝。

      夜越来越深,酒馆老板早就睡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对着一盏油灯,喝着八年陈的女儿红。

      窗外,扬州城安静地睡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莫远山忽然举起碗:“最后一碗。”

      陆擎天也举起碗。

      两只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保重。”莫远山说。

      “保重。”陆擎天说。

      然后,两人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碗,相视一笑。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没有那些矫情的告别。

      只有这一碗酒,这一声“保重”,这一生的兄弟情。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东关街的尽头透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酒馆的门板上,照在两个男人脸上。

      莫远山站起身:“我该走了。”

      陆擎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莫远山摇摇头,“就在这儿分别吧。送得越远,越舍不得。”

      陆擎天点点头,不再坚持。

      两人走到酒馆门口。

      莫远山回头,最后看了陆擎天一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陆擎天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晨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直到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直到酒馆老板醒来开门。

      然后,他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男人,两个方向。

      一个去国外,开始全新的生活。

      一个回扬州,寻找久违的安宁。

      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都会记得——

      在抗战胜利后的这个秋天,在扬州东关街的这个小酒馆里,他们喝了一夜的酒,道了一生的别。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两个男人,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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