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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他的孩子 正事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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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似乎谈完了。但陆擎天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莫远山重新陷入那种凝固的状态,看着那空洞眼神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知道,莫远山经历的,或许比他直面战场更加摧毁心智——那是毫无防备地目睹纯粹的、大规模的、针对平民的邪恶。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远山兄,你知道在雨花台最后那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莫远山没什么反应。
“我在想,”陆擎天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要是死了,娇阳怎么办?我孩子怎么办?后来又想,我手下这些弟兄,他们的爹娘妻儿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不能死。不是怕死,是觉得死了太便宜鬼子,也太对不起那些指望你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跳动的灯焰,“后来炸弹响了,我以为真完了。没想到,又活了。”
他转过头,看着莫远山:“活下来,是运气。但活着干嘛?光想着南京城里那些画面,想着自己这张脸,想着手抖……没用。越想,越往牛角尖里钻,最后把自己困死。”
莫远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看到的东西,不比你少。”陆擎天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血与铁的质感,“有些画面,一辈子也忘不掉。但光记住没用,光恨也没用。恨得自己睡不着、吃不下,鬼子还在那喝酒吃肉。”
他向前倾了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口发闷:“咱们得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们——这事儿没完。”
“秣陵关的粮库,就是第一句。”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烧了它,杀了守库的鬼子,就是在告诉那帮畜生:你看,你们占的地方,晚上不一定是谁的。你们吃的粮食,说不定明天就变成灰。你们睡觉得睁一只眼,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索命的鬼就从墙缝里钻出来了。”
“打仗,是最好的疗伤药。”陆擎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是因为它让你忘记,而是因为它让你把记住的恨,变成扎进敌人心口的刀。每干掉一个鬼子,每烧掉他们一车粮食,你心里那块被他们用暴行砸出来的窟窿,好像就能被填上一小块——不是用别的,是用他们自己的血和损失。”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话在浑浊的空气中沉淀。
“你帮了我,也是在帮你自己。”最后,陆擎天说道,语气恢复平静,
“待在这里,看着窗户外头,想破头也没用。行动起来,哪怕只是帮我弄条船、递个消息,你的‘魂’,或许就能跟着那消息、那船,一点点从南京的废墟里……勾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扶着拐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莫远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陆擎天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莫远山那双一直空洞望着灯焰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桌上那本书上,又抬起,望向陆擎天蹒跚走向门口的、挺直却残破的背影。
那目光里,空洞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名为“方向”的幽光。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莫远山一人,和那盏跳动不息的油灯。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良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烟,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本书。粗糙的纸张摩擦着他的指尖。他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上,许久未曾转动。
窗外的夜风似乎小了些。不知何时,一缕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茉莉花香,顽强地穿透了浓重的烟草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次日,上午。阳光出奇地好,透过窗棂,在陆擎天客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半靠在床头,苏子苓刚为他换完药,右脸的疤痕依旧狰狞,但眼神里的空洞似乎被这暖阳驱散了些许,虽然依旧沉郁,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正望着那跳跃的光影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姐夫?”是沈凝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却难掩一丝活泼的语调。
陆擎天微微一怔。沈凝月?她怎么来了?自他回来后,除了苏子苓和必要的仆人,沈凝月很少直接来找他,更多是通过苏子苓传递关切。他沙哑地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沈凝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一种明朗的笑容,这笑容在近日压抑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珍贵。她看着陆擎天,眼睛亮晶晶的:“姐夫,姐姐来了!”
陆擎天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娇阳来了?她……又来看他了?半个月前的仓促相见,伤痛大过一切,几乎没留下任何温情的余地。她会再来,是否意味着……
然而,沈凝月下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刚刚泛起微波的心湖,激起千层骇浪——
“而且呀,”沈凝月笑容更深,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雀跃,“我可爱的小侄子也来了!他太乖了,不哭不闹的……姐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小侄子?
陆擎天整个人僵住了。
从疑惑,到高兴,可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紧张,极致的紧张!
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弓弦,比在雨花台面对日军坦克冲锋时更甚!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擂鼓般的心跳。
孩子……他的孩子……那个在他缺席时降生、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母子平安”、却连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来了?就在门外?要……见他?
巨大的渴望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他想见,想到骨子里!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黑暗岁月里不敢深想、却默默供奉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希望。
可他更怕……怕自己这副鬼样子,会吓到那稚嫩的生命;怕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狰狞的伤疤,然后爆发出惊恐的哭声;怕连这最后一点血脉的慰藉,都因他的残缺而蒙上阴影。
他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凝月,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屏住了。
沈凝月看懂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鼓励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陆擎天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见。无论如何都想见。
沈凝月脸上的笑意化开,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沈娇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司米披肩,头发依旧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铺着柔软棉垫的精致小竹篮。竹篮的提手上,还系着一小块祈求平安的红色丝绦。
为了这一刻,沈娇阳做了成千上万次的心理准备。从之前离开老宅,到今晨对着摇篮中酣睡的儿子发呆,她的心就没有一刻平静过。
她反复设想各种场景:孩子哭了怎么办?陆擎天情绪失控怎么办?自己会不会因为心疼他而再次崩溃?每一次设想都让她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可她更清楚,孩子是连接他们破碎世界最坚韧、也最纯净的纽带。
她必须带他来。这不仅是为了让陆擎天见见儿子,更是她想传递给他的一个无声信号:生命在延续,希望未曾断绝,而我们都在这里。
她抱着竹篮,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床边。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当。
陆擎天的目光,从沈娇阳脸上移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住了那个小小的竹篮。
随着竹篮的靠近,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仿佛那竹篮里装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是……一道能审判他灵魂的光。
他终于看清了。
竹篮里,铺着雪白的细棉布,一个小小的、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
皮肤是新生儿特有的红润细腻,小脸圆嘟嘟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嘟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是他的儿子。
陆擎天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竹篮里那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沈凝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陆擎天就那样僵坐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凑近些,再近些,看得更清楚。可脖子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他怕自己脸上的伤疤,哪怕只是阴影,都会惊扰了这恬静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层厚重的水雾,迅速蒙上了陆擎天的眼睛,视野变得模糊。他喉咙剧烈地滚动着,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干涩疼痛的声带里,挤出一句破碎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孩子……我……我是爸爸……”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了千钧重的情感——愧疚、渴望、爱意、还有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庆幸。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真的有血脉感应。
竹篮里的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乌溜溜的眸子,尚未完全聚焦,却自然地、毫无畏惧地,对上了陆擎天那双含泪的、布满血丝、且右脸疤痕狰狞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哭闹。
小家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极轻微的“咿呀”声,仿佛在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他没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温暖、最强烈的光,瞬间击穿了陆擎天心中厚重冰封的壁垒!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承载不住,一颗滚烫的泪珠,从他完好的左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直直滴落在胸前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没死在南京……真好。能活着见到儿子……真好。儿子不怕他……真好!
这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盯着儿子,目光像最精细的刻刀,仔细地描摹着那小小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鲜活生命的每一寸模样,都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饱经创伤的灵魂最深处,成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最珍贵的图腾。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小家伙似乎又困了,眨了眨眼,慢慢阖上眼帘,重新沉入梦乡。
陆擎天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床边、同样眼眶通红的沈娇阳。
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水光未退,却不再仅仅是温情,更翻涌起一种深沉的、近乎哀求的复杂情绪。
“娇阳……”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清晰的力度,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想抱抱你。”
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宣告。一个在深渊边缘徘徊太久的人,对唯一可能拉他一把的光亮,发出的最本能、也最迫切的渴求。
沈娇阳的眼泪簌簌而下。她带儿子来,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跨越隔阂与创伤的、沉默的靠近。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渴望与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
陆擎天却已经等不及了。
或许是他军人的天性使然,认定目标便雷厉风行;或许是他积压的情感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再也无法忍耐片刻的延迟;也或许,是儿子给予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勇气,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自惭形秽。
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胸腹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咬着牙,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支撑着,几乎是从床上扑了下来,踉跄着,却异常坚决地,一把猝不及防的沈娇阳,狠狠地、紧紧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呃——”沈娇阳被撞得闷哼一声,下一秒,便被陆擎天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箍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剧烈颤抖的胸膛。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他的身体滚烫,心跳快得如同战鼓,擂在她的耳膜上。
踏实了。
这个念头在陆擎天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怀中这具温软、真实、的身体,终于再次填满了他空旷冰冷的怀抱。
不再是南京废墟中的冰冷尸体,不再是梦魇中抓不住的虚影。是活的,暖的,他的娇阳。
这真实的触感,像最后一道堤坝的闸门被轰然冲开。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用麻木和空洞封存起来的情绪——从被迫登报离婚时的无奈与愧疚,到淞沪前线目睹同袍成片倒下的悲愤,再到南京城中那炼狱般景象带来的绝望与恐惧。。。。
尤其是雨花台、仓库,尤其是……赵承死在他面前时那最后的嘶吼——所有这一切,混杂着对怀中人的刻骨思念,对失而复得的后怕,对自身无力的痛恨……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爆发!
他死死抱住沈娇阳,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她的颈窝。喉咙里最初发出的是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随即这呜咽迅速放大、变调,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从灵魂最深处爆发出的、近乎嚎啕的悲鸣。一个曾经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无助而绝望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沈娇阳肩头的衣料。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浓重的鼻息和痛苦的抽噎:
“都没了……娇阳……都没了啊!” 他嘶喊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泪,
“赵承……赵承也没了!他……他就死在我眼前!为了……为了挡住鬼子捅我的刀……他还让我走……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啊!”
提到赵承,他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尤其凄厉惨痛,那是失去了过命兄弟、眼睁睁看着对方为自己而死的剜心之痛。
“还有……还有那些孩子……南京城里的……那些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还只是孩子啊!就被……就被挑在刺刀上……扔在路边……畜生!都是畜生! 我恨不得……恨不得把他们全杀光!全杀光啊!”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哭喊声中,又夹杂着深埋心底、日夜啃噬他的愧疚与自责,颠三倒四地呓语:
“对不起……对不起赵承……是我没用……我没能救他……我不能离开岗位……我得守着……守到最后一刻……可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那些孩子……我没能……我没能守住啊……”
沈娇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痛哭彻底吓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擎天,从未听过他如此绝望的哭喊。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强势、甚至有些霸道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诉,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承的模样——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办事稳妥、第一次奉命来“请”她过府时还带着几分拘谨和冷峻的年轻人……没了?死得那样惨?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既为赵承,更为眼前这个被巨大创伤和愧疚彻底击垮的男人。
她的眼泪也如决堤般涌出,不再仅仅是心疼,更是感同身受的悲恸。
她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用尽力气回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拍抚着他因痛哭而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伤至极的孩子。
“哭吧……哭出来就好……” 她哽咽着,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一旁的小竹篮里,他们的儿子似乎被父亲那压抑不住的悲声惊动,小小的眉头皱了皱,但或许是父母的怀抱和气息给了他安全感,他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咂咂嘴,并未醒来,依旧睡得香甜。
阳光静静地洒满房间,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这对紧紧相拥、痛哭失声的男女,以及他们中间那个安静沉睡、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小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