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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从今天起,我们是鬼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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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7日,深夜。
燕子矶秘密据点,破败的小屋内。油灯的火苗已经换过几次,依旧昏暗,却顽强地燃烧着,映照着屋内几张疲惫到极点、却不肯放松的脸。
苏子苓的手指,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搭在陆擎天的腕间。她闭着眼,几乎将全部的感知都倾注在那一点微弱的搏动上。
连续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守护,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背部的旧伤还隐约传来疼痛,苏子苓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眸,因全然的专注而异常明亮。
突然,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什么。
那原本微弱如风中游丝的脉搏,似乎……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加强了一丝。紧接着,又一下。不再是随时可能断绝的飘忽,而是有了一丝隐约的、沉实的力量感。
苏子苓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感受。
不是错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陆擎天,那缠满绷带、几乎被烧灼和伤痕覆盖的眼睑,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仿佛找不到焦点。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块因漏雨而颜色斑驳的帐篷破布,瞳孔里一片茫然,仿佛灵魂还在某个黑暗的深渊里漂浮。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几乎听不清的轻响。
守在屋角的阿石,立刻像被电击般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床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擎天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坐在门口阴影里、像块石头般沉默的莫远山,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眼中那片死寂的枯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涟漪。
陆擎天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落在了床边苏子苓那苍白却写满关切与紧张的脸上。
然后,又缓缓移向满脸激动、快要哭出来的阿石,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浑身血污、眼神复杂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苏子苓立刻示意阿石端来一直温着的、极稀的参汤水。她用小勺,极其小心地,润湿陆擎天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一点点滴入他口中。
温水带着参片微苦回甘的气息滑入喉咙,仿佛甘霖滋润了龟裂的大地。陆擎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他再次尝试发声,这一次,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我……还……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用尽力气挤出来的。
莫远山站起身,走到床边。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滞涩感,但递给陆擎天那碗参汤水的手,却稳定而有力。
他看着陆擎天艰难地吞咽,直到碗里的水见了底,才用他那同样嘶哑、却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缓缓道:
“你死了,谁去杀鬼子?”
这句话,没有安慰,没有庆幸,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现实,和最沉重的托付。
陆擎天喝完了水,似乎恢复了一点气力。他的目光在屋内搜寻,最后落在了旁边一面不知从哪找来的、布满裂痕的破旧铜镜上。
苏子苓犹豫了一下,将镜子拿起,递到他面前。
陆擎天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大半边脸颊和额头被严重的烧伤覆盖,红黑交织,水泡破溃后形成的痂皮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鲜红的嫩肉。
左眼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斜斜划过,险些伤及眼睛。右胸缠着厚厚的、渗着黄褐色药渍的绷带。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也布满着深浅不一的烧伤和划痕。
这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人”。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铜镜里那双唯一还算完好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随即是震惊,最后,那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突然,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人类该有的笑容。那是一种肌肉牵扯伤口带来的、扭曲的弧度,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自嘲、以及一种彻底斩断过去的……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嗬嗬的声响,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受伤野兽的低嚎,最后竟真的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泪气的“笑声”。
他笑自己这幅尊容,笑命运的无常,笑这三个月来从淞沪到南京,一路的血海尸山,笑自己竟然还能从那样的爆炸中捡回半条命。
笑着笑着,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而是看向床边的莫远山。
莫远山也在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
陆擎天看到了莫远山身上干涸板结的血污,看到了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枯井——那不再是江湖枭雄的深沉算计,而是被某种极致的残酷彻底洗刷过后,留下的、冰冷的空白。
陆擎天瞬间就明白了。莫远山也经历了那场炼狱,或许,是比他经历的仓库爆炸,更加黑暗、更加令人崩溃的地狱。
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流淌。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并肩爬出来、灵魂都被同样烈度的火焰焚烧过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陆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封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上海……死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南京……也死了。”
他环顾这破败的小屋,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那片被血与火彻底改变的土地。
“都死在去年冬天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莫远山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立誓,又如同宣告新生:
“我们都死了。”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狠厉与决绝,“我们不是人。是……索命的鬼。”
人已死,留下的,只有向侵略者讨还血债的厉鬼之魂。
莫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反驳。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陆擎天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陆擎天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肩。动作有些僵硬,却传递着沉甸甸的力量。
“魂归魂,仇归仇。”莫远山的声音同样冰冷,却第一次,在冰冷的深处,透出了一丝与陆擎天同频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往后,你在暗,我在明。”
他看着陆擎天缠满绷带却挺直的脊梁,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你的枪,”他缓缓道,“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宣告着一个超越过往所有情义与利益、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新联盟的诞生:
“一起杀鬼子。”
数日后,陆擎天在苏子苓竭尽全力的医治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伤势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至少能够勉强移动,不再随时可能咽气。
南京已彻底沦为鬼域,不能再停留。莫远山当机立断,决定立刻撤离,北渡长江。
他们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燕子矶下游一处极其隐蔽的芦苇荡下水,乘坐那条早已准备好的、吃水浅的小船,在熟悉水性的漕帮兄弟操持下,悄无声息地划过被日军舰艇封锁的江面,侥幸抵达北岸。
踏上北岸的土地,并不意味着安全。日军虽然暂时未能大规模渡江,但其兵锋已直指江北,小股部队的渗透、侦察和袭扰不断,更有无数从南京逃出的溃兵、伤兵和难民,形成混乱而悲惨的洪流,向北、向西仓惶逃命。
莫远山、阿石、苏子苓,以及几名忠心耿耿的漕帮核心兄弟,护着重伤未愈、只能勉强行走的陆擎天,混在逃难的人流中,向着西北方向,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道路两旁,倒毙的难民遗体随处可见,无人掩埋。饥寒交迫的人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日军飞机不时低空掠过,投下炸弹或用机枪扫射,引起阵阵恐慌和新的伤亡。
这天下午,他们行至一处荒僻的丘陵地带,远远听到前方传来哭喊和狞笑声。
莫远山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阿石,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探查。
只见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大约七八个日军士兵,正围着一群大约十几名从南京逃出的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
日军的刺刀上挑着抢来的包裹和鸡鸭,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一个老汉似乎想护住身后的孙女,被日军一枪托砸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几个年轻的妇女被日军拖拽着,衣衫不整,发出绝望的哭喊。
这一幕,与南京城内的景象何其相似!
阿石的拳头瞬间握紧,眼睛血红,就要冲出去。莫远山却一把按住了他。
莫远山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深井,映不出眼前的惨剧,也映不出自己的倒影。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秒,然后目光扫过路边——那里,丢弃着一把锈迹斑斑、木柄开裂的旧锄头。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给阿石一个眼神。
只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把锄头。
然后,他转向那群日军。
没有怒吼,没有呐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绪外露。
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启动,加速,冲向最近的一个背对着他、正对一名妇女动手动脚的日军士兵。
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锄头扬起,带着锈迹和泥土,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噗!”
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钝器击中头颅、骨骼碎裂、混合着液体迸溅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名日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半个脑袋塌陷下去,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另一个日军士兵一脸。
那个日军士兵惊恐地回头,只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如同死物的男人,已经挥着锄头,朝着他的面门劈来!
“啊——!”惊恐的尖叫只发出一半,便被第二声闷响打断。
莫远山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劈、砸、横扫。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韵律感和致死性。
锄头落下,必有一名日军倒下,或头颅开花,或颈骨折断。
他的脑海中,没有“刀人”的概念,没有恐惧,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仇恨的灼烧。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自动闪现,又迅速湮灭:
是秦淮河畔,抱着孩子纵身一跃的那朵惨白水花;
是刺刀上,那个小小身躯内脏流了一地的婴孩;
是南京街头,遍地倒伏的、眼神空洞的遗体……
这些画面,不是情感,只是数据,是驱动这台“杀戮机器”运转的冰冷燃料。
剩下的几名日军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嚎叫着端起步枪,想要射击或突刺。
但莫远山的动作太快,太狠,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阿石也早已冲了出来,用匕首和捡来的刺刀,配合着莫远山,将剩下的日军迅速解决。
战斗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就结束了。七八名日军,全部变成了土坡下姿态扭曲的尸体。
莫远山站在血泊之中,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脏污的锄头。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急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溅上的血点,顺着僵硬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然后,“哐当”一声。
锄头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染红的泥土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他救下的、正用惊魂未定又夹杂着感激与恐惧眼神望着他的难民。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
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然后,从指缝间,溢出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
这呜咽,不是因为S人的恐惧或恶心——他发现,自己刚才S人时,竟然没有任何不适。
没有反胃,没有手抖,心跳平稳得可怕。那种高效、冷静、近乎本能的杀戮状态,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和恐惧。
他变成了什么?
他曾经或许鄙夷过那些只知杀戮的刽子手,可如今,他自己似乎正在变成那样……甚至更甚。
为了在这地狱里活下去,为了护着身后的人,为了杀更多的鬼子,他必须变成这样。
理智告诉他,杀得对,杀得好。
可残存的情感,那属于“莫远山”而非“杀戮机器”的部分,却在为这种“适应”而颤栗,而悲鸣。
这是他最痛苦的地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非人化”,却不得不主动接纳这种变化,并拖着所有人,在这条以血洗血的不归路上,继续往前走。
阿石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劝慰,只是同样蹲下来,守着他。苏子苓带着其他人,迅速安抚那些受惊的难民,并示意他们尽快离开此地。
良久,莫远山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被寒风冻住的冰冷。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那些逃过一劫的难民,正相互搀扶着,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瞥,然后匆匆消失在丘陵的另一侧。
为了这些人眼中那一点卑微的生机,为了更多还在炼狱中挣扎的同胞……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撑着膝盖,慢慢地、却异常坚定地,挺直了脊梁。
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冰冷,如同覆雪的荒原。
他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锄头,没有扔掉,而是握在手中,转身,走向陆擎天他们隐蔽的方向。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沦陷区的血海深仇,和一颗在杀戮中逐渐冰封、却仍在为这冰封本身而无声泣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