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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彼此的光   册封前 ...

  •   册封前夜,景安在偏殿辗转难眠。侯爷的朝服挂在衣架上,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触摸那些繁复的纹样——仙鹤祥云,五蝠捧寿,都是极尊贵的象征。

      “我真的配吗?”他喃喃自语。

      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从乡野少年到皇帝义弟,再到即将被录入皇家宗谱的安宁侯,每一步都走得突然又必然。他想起爹娘生前常说的话:“安安啊,咱们小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喜乐。”

      可如今,他走的是一条与“平安喜乐”背道而驰的路。

      “睡不着?”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景安回头,看见许墨离披着外袍站在那儿,显然也是无法入眠。

      “墨离怎么来了?”他连忙迎上去,“夜里凉,你伤刚好……”

      “无妨。”许墨离走进殿内,目光落在那套朝服上,“紧张?”

      景安老实点头:“有点。我……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也没见过那么多人。明天要是出错了怎么办?”

      “错了便错了。”许墨离淡然道,“你是朕亲封的侯爷,谁敢笑话?”

      话虽如此,景安还是不安:“李尚书他们……会不会很生气?我今天听到宫人议论,说好些大臣都上书反对。”

      许墨离眼神微冷:“他们是上书了,但朕的旨意已下,无人能改。”他转向景安,语气缓和下来,“安儿,你要记住,从明天起,你就是安宁侯。不必看任何人脸色,除了朕。”

      景安被他这话逗笑了:“那我要是惹墨离生气了呢?”

      “那就罚你抄书。”许墨离一本正经地说,“《礼记》一百遍。”

      “啊?”景安苦着脸,“那我还是不惹墨离生气了。”

      两人相视而笑,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许墨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天之后,会有很多人想接近你,讨好你,也会有很多人想害你。德明会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你,但你也要学会自己分辨。”

      景安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墨离,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虚衔?我又不会跟他们争什么。”

      “因为权力。”许墨离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哪怕只是虚衔,也代表着朕的态度。你得了朕的宠信,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可以借力的对象;在另一些人眼里,就是必须除去的威胁。”

      景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墨离为什么还要封我?让我做个普通的侍卫,或者……或者离开皇宫,不是更安全吗?”

      这个问题许墨离不是没想过。但他看着景安清澈的眼睛,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因为朕不想。”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朕在这深宫里二十三年,见过太多算计、太多虚伪。你是唯一一个,对朕好,只是因为朕是许墨离,而不是因为朕是皇帝。”许墨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样的纯粹,朕想留住。”

      景安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不懂什么是权力斗争,不懂什么是朝堂博弈,但他懂许墨离眼中的孤独。

      “那我就不走。”他坚定地说,“我会一直陪着墨离,就像墨离保护我一样,我也要保护墨离。”

      许墨离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第二天清晨,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景安天不亮就被叫起,由专人伺候更衣。朝服层层叠叠,足有七层,最外层的绛紫袍上金线绣制的图案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头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前几日练骑射时不慎落马摔的,许墨离为此发了很大的火,罚了当值的侍卫,还亲自守了他一夜。

      “侯爷,该束发了。”梳头的宫人小心翼翼地说。

      景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镜中人眉目清秀,但眼神依然是他熟悉的单纯。他深吸一口气:“来吧。”

      冠冕戴上的瞬间,景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身份和责任的重压。他想起了许墨离头上的十二旒冕冠——那该有多重?

      吉时到,钟鼓齐鸣。

      景安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出偏殿,踏上通往太和殿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好奇、审视、不屑、嫉妒……

      他握紧袖中的手,默默想着许墨离教他的话:“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你是朕亲封的侯爷,不必畏惧任何人。”

      太和殿前,九级汉白玉台阶宛如天梯。许墨离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落,看不清表情,但景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一步,两步……景安稳稳地踏上台阶。朝服虽重,但他的脚步很稳。走到第七级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许墨离的场景——也是在台阶上,那时他是跪着的,许墨离是站着的。而现在,他正走向他,作为他的义弟,他的臣子,他的……家人。

      最后一阶。

      景安在御座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礼官高声宣读册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安者,性秉忠纯,心存仁厚,屡救驾于危难,实乃国士无双。今特录入宗谱,赐姓许,封安宁侯,享侯爵之荣,领岁禄千石。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景安叩首,声音清晰。

      许墨离站起身,走下御座。他亲手接过礼官奉上的金册和金印,交到景安手中:“望卿今后,不负‘安宁’二字。”

      “臣定当铭记。”景安抬头,对上许墨离的目光。那一刻,他看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

      典礼结束后是宫宴。景安作为新晋侯爷,自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敬酒的、攀谈的、示好的络绎不绝,他应接不暇,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许墨离教他的客套话。

      “侯爷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一位面生的官员举杯道。

      景安勉强笑笑:“大人过奖。”

      “听闻侯爷剑术了得,改日可否赐教?”这次是一位年轻将领。

      “不敢当,只是皮毛而已。”

      几轮下来,景安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他偷偷看向主位的许墨离,皇帝正与几位重臣交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但就在景安第三次看向他时,许墨离忽然抬眼,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景安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让他少喝酒的意思。他感激地点头,再有人敬酒时,便只浅尝辄止。

      宴至中途,乐声响起,舞姬入场。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景安悄悄溜出殿外,想透透气。

      夜晚的皇宫静谧而威严。景安走到廊下,看着满天星斗,长长舒了口气。

      “侯爷这就受不了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安回头,看见李尚书站在不远处,面色不善。

      “李大人。”景安依礼问候。

      李尚书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老夫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你。论才学,你不及翰林学士;论武功,你不及禁军统领;论出身……”他冷笑一声,“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若是三个月前的景安,或许会羞愧难当。但现在的他,想起了许墨离的话——“你是朕亲封的侯爷,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李大人说得对。”景安平静地说,“我才疏学浅,确实比不上朝中诸位大人。但陛下隆恩,臣唯有尽心竭力,以报君恩。”

      李尚书没料到他如此回应,一时语塞。良久,才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但愿你能一直这么‘尽心竭力’,别给陛下惹麻烦。”

      “李大人放心。”景安不卑不亢,“臣虽愚钝,但也知忠君爱国四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表明了立场。李尚书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景安看着他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柱子上,有些脱力。

      “应付得不错。”许墨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景安吓了一跳:“墨离?你怎么出来了?”

      “朕见你离席,怕你不适应。”许墨离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星空,“李尚书为难你了?”

      “没有。”景安摇头,“就是说我不配当侯爷。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他说得不对。”许墨离打断他,“配不配,朕说了算。”

      景安笑了:“墨离总是这么霸道。”

      “皇帝不霸道,如何治国?”许墨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宴会的乐声和喧哗,更衬得这角落的宁静。

      “墨离。”
      “嗯?”
      “当侯爷要做什么?”
      “按时领俸禄,偶尔参加朝会,逢年过节接受朝贺。”许墨离顿了顿,“还有就是,帮朕试吃新进贡的糕点。”

      景安眼睛一亮:“这个好!”

      许墨离失笑:“就知道你会喜欢。御膳房新做了桂花糖糕,说是江南来的方子,回去尝尝。”

      “现在就去?”景安迫不及待。

      “宴还没结束。”许墨离提醒他,“你是主角,不能提前离席。”

      景安垮下脸:“还要回去啊……”

      “再忍一个时辰。”许墨离拍拍他的肩,“朕陪你。”

      这句话让景安心头一暖。他用力点头:“好!”

      回到宴会,景安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有许墨离在身边,那些审视的目光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他甚至主动向几位老臣敬酒——这是许墨离刚才教他的:“你是晚辈,礼数要做足。”

      几位老臣显然很受用,态度缓和了不少。其中一位曾在兵部任职的老将军还拉着景安聊起了剑术,两人相谈甚欢。

      许墨离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欣慰之色。景安或许单纯,但并不愚笨。只要稍加引导,他完全可以应付这些场合。

      宴会将散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位宗室子弟——康郡王世子许明轩,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景安面前:“来,安宁侯,本世子敬你一杯!恭喜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话里的讥讽意味明显,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景安还没反应过来,许墨离已经沉下脸:“明轩,你醉了。”

      “醉?我没醉!”许明轩哈哈大笑,“陛下,我就是不明白,咱们许家宗室这么多子弟,哪个不是从小熟读诗书、精通六艺?凭什么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入宗谱?他配吗?”

      “放肆!”许墨离厉声道,“朕的旨意,轮得到你来质疑?”

      天子一怒,满殿皆惊。许明轩的酒也醒了大半,扑通跪下:“臣……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许墨离冷冷看着他:“康郡王世子御前失仪,出言不逊,褫夺世子封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许明轩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始。宗室对景安的不满,不会因为一次重罚就消失。

      回寝宫的路上,景安一直沉默。许墨离知道他还在想刚才的事,便开口道:“不必在意。宗室中像许明轩这样的人不少,习惯了就好。”

      “我只是觉得……”景安低声说,“我好像给墨离添了很多麻烦。”

      “不是你的麻烦,是朕的。”许墨离纠正他,“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其他理由生事。宗室与皇权的矛盾,自古有之。”

      景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桂花糖糕!”

      许墨离被他这跳跃的思维逗笑了:“放心,朕让德明去取了,这会儿应该送到你殿里了。”

      “那墨离也一起吃!”景安眼睛亮晶晶的。

      “好。”

      那一晚,两人在景安的偏殿里分食了一盘桂花糖糕。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景安吃得心满意足。

      “比我家那边做的还甜。”他含糊不清地说。

      “喜欢吃就让御膳房常做。”许墨离看着他嘴角的糕点屑,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温馨。

      册封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景安想象中那么不同。他依然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御书房读书——只是现在他有了专门的师傅,是许墨离从翰林院挑选的一位老学士,姓陈,为人严谨但不古板。

      “侯爷,这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作何解?”陈学士指着书上的文字问道。

      景安想了想:“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王最轻?”

      “对,但也不全对。”陈学士捋着胡须,“孟子的意思是,君王若不能以民为本,便是失职。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侯爷可明白?”

      景安点头:“就像墨离……陛下常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正是。”陈学士满意地点头,“侯爷虽启蒙晚,但悟性不错。”

      得到夸奖,景安很高兴。但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那……如果君王做得对,但百姓不理解怎么办?”

      “这就是为君者的难处了。”陈学士叹道,“有时候,正确的决定不一定得人心。所以需要教化,需要时间,也需要……”他顿了顿,“坚持。”

      景安若有所思。他想起许墨离推行新政时遭遇的阻力,想起那些上书反对的大臣,想起百姓最初的疑虑。但现在看来,那些新政确实让国家更好了。

      “我明白了。”他认真地说,“就像练剑,一开始很苦,但坚持下去,总会进步的。”

      陈学士被他这质朴的比喻逗笑了:“侯爷说得对。”

      下午是剑术课。许墨离伤愈后恢复了亲自指导,对景安的要求反而更严格了。

      “手腕再低一寸。”
      “脚步不对,重来。”
      “这一招破绽太大,若是实战,你已死了三次。”

      景安练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许墨离的严格是为了他好。在经历了西山遇刺后,他比谁都明白实力的重要性。

      一个时辰后,许墨离叫停:“今天到此为止。”

      景安收剑,气喘吁吁地走到旁边喝水。许墨离递过汗巾:“有进步。尤其是那招‘回风拂柳’,用得比上月流畅。”

      得到肯定,景安笑开了花:“真的?”

      “朕从不说谎。”许墨离眼中带笑,“不过不要骄傲,离高手还差得远。”

      “我知道!”景安用力点头,“我会继续努力的!”

      擦汗时,景安头上的绷带松了些。许墨离看见,皱眉道:“伤口还没好?”

      “快好了。”景安摸摸头,“太医说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

      许墨离抬手,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还疼吗?”

      “不疼了。”景安老实说,“就是有点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新肉。”许墨离收回手,“记住教训,下次骑马小心些。”

      景安吐吐舌头:“我记住了。”

      那日他学骑马,一时兴起想尝试小跑,结果马受惊把他甩了下来。幸好侍卫反应快,接住了他,只是头磕到地面,起了个大包。许墨离得知后,当场发怒,罚了所有当值侍卫,还下令景安一个月内不得再碰马。

      “墨离,”景安忽然想起什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学骑马?”

      “下个月。”许墨离瞪他一眼,“怎么,摔得还不够?”

      “可是秋猎的时候,我看到墨离骑在踏雪上,特别威风。”景安眼中满是向往,“我也想那样。”

      许墨离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骑马,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向往。那时父皇还在,亲自牵着他的马,一遍遍教他如何控制缰绳,如何与马沟通。

      “等伤好了,朕教你。”他听见自己说。

      “真的?”景安惊喜。

      “君无戏言。”

      景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墨离不会又罚侍卫吧?上次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自己非要跑的……”

      许墨离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心中微软:“不罚。但你得保证,这次一定听师傅的话。”

      “我保证!”景安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许墨离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简单直接的相处,才是这深宫里最珍贵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致。

      景安第一次在皇宫里看雪,兴奋得像个孩子。他拉着许墨离要去御花园堆雪人,被德明好说歹说劝住——皇帝若是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我自己去!”景安穿上厚厚的大氅,戴好手套,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许墨离站在窗前,看着少年在雪地里欢快的身影,唇角不自觉上扬。德明在一旁笑道:“侯爷真是赤子之心,一场雪就能高兴成这样。”

      “这样挺好。”许墨离说,“这宫里,需要这样的生气。”

      半个时辰后,景安顶着一头雪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个小雪人——用两颗黑豆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憨态可掬。

      “墨离你看!我堆的!”他献宝似的把雪人捧到许墨离面前。

      许墨离看着那已经开始融化的雪人,忍俊不禁:“不错。给它起名字了吗?”

      “还没。”景安想了想,“叫……小雪?”

      “太普通。”许墨离故意逗他。

      “那……雪宝?”

      许墨离失笑:“你高兴就好。”

      景安把雪人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看了又看,很是满意。许墨离让人拿来炭盆,又递给他一杯热姜茶:“喝点,暖暖身子。”

      景安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盯着那个雪人。忽然,他想起什么:“墨离,你小时候也堆雪人吗?”

      许墨离一怔。记忆深处,确实有过这样的画面——那时母后还在,也是个下雪天,她带着他在御花园堆雪人。父皇下朝后看见,不仅没责怪,还亲手给雪人戴上了自己的暖帽。

      那大概是许墨离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堆过。”他轻声说,“和母后一起。”

      景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怀念,小声问:“先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许墨离沉默片刻,缓缓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父皇严厉,她便充当慈母的角色。朕记得,每次被父皇责罚,她都会偷偷给朕送点心,陪朕说话。”

      “她一定很爱墨离。”景安说。

      “是啊。”许墨离望向窗外,“可惜她走得太早。朕十岁那年,她就病逝了。”

      景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说:“那……那现在有我了。虽然我不像先皇后那么温柔,但我会陪墨离说话,给墨离讲笑话——虽然可能不好笑。”

      许墨离转头看他,少年眼中是纯粹的关心。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揉了揉景安的头发:“你的笑话确实不好笑,但朕爱听。”

      景安嘿嘿笑了。

      那场雪后,京城正式进入寒冬。朝中事务却并未因天气而减少,反而更加繁忙——年终考课、赋税结算、来年预算……许墨离每天在御书房待到深夜,有时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景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让御膳房每天准备参汤,按时送到御书房;又向德明学了按摩手法,在许墨离疲惫时帮他放松肩膀。

      “你最近跟德明学了不少。”一次按摩时,许墨离闭着眼说。

      “德明公公懂得可多了。”景安认真地说,“他说陛下为国事操劳,我们做臣子的要尽心伺候。”

      许墨离失笑:“德明倒是会教。”

      “他说得对嘛。”景安手上动作不停,“墨离是皇帝,要管整个国家,多辛苦啊。我能做的虽然不多,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许墨离心中感动,却只说:“专心按,左边力道轻了。”

      “哦哦,好。”

      十一月底,发生了一件大事——江南贪污案的主犯,原户部侍郎周炳,在流放途中暴毙。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许墨离震怒,立即派钦差前往调查。三日后,钦差回报:周炳是中毒身亡,毒药藏在随身携带的干粮中。

      “灭口。”许墨离听完禀报,冷冷吐出两个字。

      御书房内,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位重臣肃立,气氛凝重。

      “陛下,此案恐怕牵扯更广。”刑部尚书沉声道,“周炳虽已认罪,但五十万两白银,绝非他一人能吞下。背后定有主使。”

      “臣附议。”大理寺卿接着说,“而且能在流放途中下毒,说明对方势力不小,连押解官差都能买通。”

      许墨离手指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开口:“此案由三司会审,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无论查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三位大臣退下后,许墨离仍坐在案后,面色阴沉。景安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墨离,先喝点汤吧。”他把汤碗轻轻放在案上。

      许墨离回过神,看了眼汤碗,又看向景安关切的眼神,神色稍缓:“放着吧,朕一会儿喝。”

      “现在喝。”景安难得地坚持,“汤要趁热喝才有效。”

      许墨离无奈,只好端起碗。参汤温度正好,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他一口气喝完,觉得疲惫的身体确实舒服了些。

      “江南的案子很麻烦吗?”景安小声问。

      “嗯。”许墨离没有瞒他,“有人狗急跳墙,开始灭口了。”

      景安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灭口意味着什么。他担忧地说:“那墨离要小心,那些人……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们不敢。”许墨离冷笑,“对朕下手,就是谋逆大罪,诛九族都不够。但他们会对证人下手,对查案的人下手。”

      他看向景安,神色严肃:“这段时间,你也要格外小心。虽然上次宁王的事已经处理,但难保没有其他人蠢蠢欲动。”

      景安点头:“我明白。我每天就在宫里,哪儿也不去。”

      “乖。”许墨离拍拍他的肩,“等这阵子忙完,朕带你去汤泉行宫。那里有温泉,冬天泡最舒服。”

      “真的?”景安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有了这个承诺,景安心情好了不少。但他也注意到,许墨离眉间的愁绪并未散去。他知道,江南的案子一日不破,许墨离就一日不能安心。

      十二月初,调查有了重大进展。三司在周炳的旧宅中搜出一本密账,上面记录了所有经手银两的官员名单,以及分赃数额。令人震惊的是,名单上不仅有地方官员,还有三位京官,其中一位竟是礼部右侍郎——李尚书的门生。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李尚书连夜进宫请罪,跪在御书房外,老泪纵横。

      许墨离没有见他,只让德明传话:“李尚书教生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至于其门生,依法严办。”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李尚书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处理太过,恐引起朝局动荡。但若不处理,又难平民愤。许墨离这个决定,可谓权衡利弊后的最佳选择。

      景安听说后,不禁感叹:“当皇帝真难,做什么决定都要想这么多。”

      许墨离正在批奏折,闻言抬头:“所以朕常说,治国之道,重在权衡。”

      “那墨离累的时候,会不会想不当皇帝了?”景安突发奇问。

      许墨离一愣,随即失笑:“傻话。皇帝不是说当就当,说不当就不当的。朕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他放下朱笔,看向景安:“就像你,现在是安宁侯,就要有侯爷的担当。虽然朕不要求你参与朝政,但你要明白,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体面。”

      景安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腊月二十,案件基本查清。主犯三人问斩,从犯十七人流放,牵连官员三十余人被革职查办。许墨离下旨,追回赃款全部用于江南赈灾,并免去受灾州县三年赋税。

      圣旨传到江南,百姓无不欢呼“陛下圣明”。许墨离的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庆功宴上,许墨离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回寝宫时,他已有些微醺,靠在步辇上闭目养神。

      景安不放心,一路跟着。到了寝宫,他帮着德明把许墨离扶到榻上,又去端醒酒汤。

      “陛下今天高兴。”德明一边为许墨离更衣,一边小声对景安说,“江南这案子拖了半年,总算了结了。”

      景安看着榻上许墨离疲惫的睡颜,心里酸酸的。这半年,许墨离为了这个案子,不知熬了多少夜,白了多少头发。

      “德明公公,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墨离。”他说。

      德明犹豫:“这不合规矩……”

      “没事,墨离不会怪罪的。”景安坚持。

      德明看了看许墨离,又看了看景安,最终点头:“那老奴就在外间候着,侯爷有事随时叫。”

      德明退下后,景安坐在榻边,用温毛巾给许墨离擦脸。许墨离微微睁眼,看见是他,含糊道:“安儿……”

      “嗯,我在。”景安轻声应着,“墨离喝点醒酒汤再睡。”

      许墨离顺从地喝了几口,又躺回去。他握住景安的手,低声道:“今天……江南百姓给朕送了万民伞……”

      “我知道。”景安说,“墨离是很好的皇帝。”

      许墨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安儿,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会。”景安毫不犹豫,“我会一直陪着墨离,直到墨离不要我为止。”

      “不会不要你……”许墨离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睡着了。

      景安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把手抽出来,又为他掖好被角。烛光下,许墨离的睡颜比平时柔和许多,但眉宇间依然有着化不开的疲惫。

      景安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爹每次干完农活回来,也是这样疲惫。娘就会打热水给他泡脚,按摩肩膀。那时候景安不懂,现在他懂了——担起一个家,和担起一个国家,其实是一样的辛苦。

      “墨离,我会快快长大的。”他对着睡梦中的人轻声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黑暗,只留下一片纯净的白。

      景安吹灭蜡烛,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他就这样守着许墨离,直到天色微明。

      许墨离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榻边睡着的景安。少年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

      许墨离心中一暖,轻轻起身,拿了条毯子盖在景安身上。动作虽轻,还是惊醒了景安。

      “墨离?你醒了?”景安揉揉眼睛,“头还疼吗?”

      “不疼了。”许墨离看着他那迷迷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睡在这儿?”

      “我怕你半夜不舒服,没人照顾。”景安老实说。

      许墨离心中感动,却只说:“傻。有宫人在,哪需要你亲自守。”

      “宫人是宫人,我是我。”景安认真地说,“不一样。”

      这话说得简单,却直击许墨离心扉。是啊,宫人是职责,而景安是心意。这两者,确实不一样。

      “快回去睡吧。”许墨离拍拍他,“今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多睡会儿。”

      景安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那墨离要按时用膳,不许又忙忘了。”

      “好,朕答应你。”

      景安这才放心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墨离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开始准备过年事宜,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景安第一次在皇宫里过年,看什么都新鲜。他跟着宫人学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但乐在其中;又跟着御膳房师傅学做年糕,结果弄得满脸面粉,逗得众人直笑。

      许墨离处理完政事,出来寻他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景安挽着袖子,脸上沾着面粉,正笨拙地揉着面团,旁边几个御厨想帮忙又不敢,只能干着急。

      “这是在做什么?”许墨离忍笑问道。

      景安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墨离!我在做年糕!师傅说,过年要吃年糕,年年高升!”

      许墨离走近,看了看那团不成形的面团:“你确定这是年糕?”

      “还没做好嘛。”景安有些不好意思,“师傅说要多揉揉,揉到光滑才行。可是好累啊,我手都酸了。”

      许墨离看着他沾满面粉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也曾亲手做年糕给他吃。那时他还小,也像景安这样,在厨房里捣乱。

      “朕帮你。”他挽起袖子。

      此言一出,不仅景安愣住了,连旁边的御厨都吓得不轻:“陛下,这万万不可!君子远庖厨,何况您是万乘之尊……”

      “无妨。”许墨离淡然道,“今日小年,不必拘礼。”

      他走到案前,接过景安手里的面团。虽然没做过,但许墨离学什么都快,看师傅示范一遍就掌握了要领。他的手法比景安熟练得多,不一会儿,面团就变得光滑柔软。

      “哇!墨离好厉害!”景安由衷赞叹。

      许墨离眼中带笑:“看好了,要这样揉。”

      他放慢动作,一步步教景安。两人一个教一个学,虽然弄得满身面粉,却乐在其中。旁边的御厨们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也都露出了笑容。

      最后做出来的年糕,虽然形状不那么规整,但蒸出来后,味道竟然不错。景安切了一块给许墨离:“墨离尝尝,我……我们做的!”

      许墨离接过,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不错。

      “好吃。”他给出评价。

      景安高兴极了,自己也吃了一块:“真的好吃!明年我们还做!”

      “好。”许墨离笑着应道。

      那一整天,景安都处在兴奋状态。他把自己剪的窗花贴在窗户上,虽然歪歪扭扭,但许墨离没有让人取下;又把做的年糕分给宫人,说是“沾沾喜气”。

      晚上,许墨离在御书房批阅最后一批奏折,景安就坐在旁边看书。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墨离,过年有什么规矩吗?”景安忽然问。

      “很多。”许墨离头也不抬,“祭祖、朝贺、宫宴……你要跟着朕参加大部分活动。”

      景安苦着脸:“又要见好多人啊……”

      “这是侯爷的责任。”许墨离说,但语气并不严厉,“不过你放心,朕会让人提点你,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景安这才放心些。他又问:“那……有压岁钱吗?”

      许墨离终于抬头看他,眼中带笑:“想要压岁钱?”

      景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爹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我压岁钱,说能压住邪祟,保佑一年平安。”

      许墨离心中一动。他放下朱笔,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温润如脂,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太贵重了……”景安不敢接。

      “拿着。”许墨离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这不是压岁钱,是朕给你的护身符。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景安看着手中温润的玉佩,眼眶微热:“谢谢墨离……”

      “傻孩子。”许墨离揉揉他的头发,“去睡吧,明天开始会很忙。”

      “墨离也早点休息。”

      景安离开后,许墨离重新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自从景安入宫,他的生活确实改变了许多。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温暖,也多了一份……软肋。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这冰冷的皇宫,才有了温度。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举行了盛大的祭祖仪式。景安作为新入宗谱的侯爷,第一次参加了这样的活动。他跟在许墨离身后,一步步完成所有礼仪,虽然紧张,但没出任何差错。

      祭祖结束后是宫宴。这次景安已经比册封时从容许多,能得体地应对各位大臣的敬酒和问候。许墨离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宴至子时,钟鼓齐鸣,辞旧迎新。

      许墨离带着景安登上宫墙,看京城万家灯火,听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又是一年。”许墨离轻声说。

      景安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这片繁华景象:“墨离,当皇帝这些年,最开心的是什么?”

      许墨离想了想:“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太平昌盛。”

      “那最不开心的呢?”

      “……”许墨离沉默片刻,“孤独。”

      景安转头看他。宫墙上的风很大,吹起许墨离的袍角,也吹乱了他的头发。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以后不会了。”景安认真地说,“以后有我陪着墨离,墨离不会孤独了。”

      许墨离转头看他。少年眼中映着远处的灯火,明亮而坚定。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

      “好。”他说。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许墨离和景安还站在宫墙上。整个京城笼罩在晨光中,宛如新生。

      “安儿,新年快乐。”许墨离说。

      “墨离新年快乐!”景安笑得灿烂,“愿新的一年,国泰民安,愿墨离……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许墨离已经很久没听人对他说过了。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拍了拍景安的肩。

      “走吧,该去接受朝贺了。”

      “嗯!”

      两人并肩走下宫墙,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

      新年的第一天,许墨离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景安亲手写的一副对联。字迹稚嫩,甚至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上联:国泰民安四海清
      下联:君贤臣忠万事兴
      横批:盛世太平

      许墨离看着这副对联,看了很久。最后,他让人裱起来,挂在了御书房的正墙上。

      “写得不好……”景安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很好。”许墨离认真地说,“这是朕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景安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新年过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许墨离依然忙于朝政,景安依然每天学习、练剑。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景安开始主动关心朝政,虽然不懂,但会认真听许墨离讲解;许墨离也渐渐习惯在做出重大决定时,听听景安的想法——虽然那些想法往往天真,但有时也能给他新的启发。

      二月二,龙抬头。宫中举行了春耕仪式,许墨离亲自扶犁,象征一年农事的开始。

      景安站在田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家时,也是这个时节,爹会带着他下地干活。虽然辛苦,但看着种子发芽、生长,最后结出果实,那种喜悦是无法形容的。

      仪式结束后,景安跑到许墨离身边:“墨离,我能在宫里种点东西吗?”

      许墨离一愣:“种什么?”

      “什么都行。”景安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试试。”

      许墨离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头:“好,朕让人在御花园给你划块地。”

      “谢谢墨离!”

      从此,景安多了一项活动——种地。他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茄子、黄瓜、豆角,每天浇水、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许墨离有时会来看他,看他蹲在地里认真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没想到,朕的安宁侯还是个庄稼把式。”他开玩笑。

      景安抬头,脸上沾着泥土:“我爹说,种地是最实在的事。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不会骗人。”

      许墨离心中一动。是啊,种地不会骗人,但人心会。在这深宫里,能有一份这样纯粹的关系,何其难得。

      三月,春暖花开。景安种的菜陆续发芽,长势喜人。他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记录它们的成长。

      许墨离的生日也在三月。景安想了很久要送什么礼物,最后决定——把自己种的菜送给许墨离。

      生日那天,景安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蔬菜来到御书房。许墨离看着那篮还带着泥土的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我种的!”景安献宝似的说,“虽然不值钱,但都是我亲手种的。墨离尝尝,肯定比御膳房的好吃!”

      许墨离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心中柔软:“好,朕今晚就让御膳房做。”

      当晚的御膳果然有几道是用景安种的菜做的。许墨离每样都尝了,味道确实不错——或许是因为倾注了心意,吃起来格外香甜。

      “好吃吗?”景安紧张地问。

      “好吃。”许墨离点头,“比贡品还好。”

      景安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以后多种点,都送给墨离吃!”

      许墨离笑着应好。他看着景安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生日,是他登基以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景安在御花园照料菜地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宫女的对话:

      “你说,陛下对安宁侯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可是你看,陛下对侯爷确实不一样。从来不让人近身的人,唯独对侯爷……”

      “那是陛下仁慈,把侯爷当弟弟疼。你可别瞎想!”

      “我才没瞎想。我是觉得,侯爷也十六了,该议亲了。不知道陛下会给他选个什么样的王妃……”

      听到这里,景安愣住了。议亲?王妃?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

      他恍惚地走回寝宫,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是啊,他十六了,在家乡,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已经定亲,甚至成婚了。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晚上见到许墨离时,景安几次欲言又止。许墨离察觉他的异常,问:“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景安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墨离,我……我该成亲吗?”

      许墨离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他抬头看景安:“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听到宫女说,我十六了,该议亲了……”景安小声说,“可是我没想过这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墨离放下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刻意回避。景安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成家,会离开……这是他早就知道,却不愿面对的事实。

      “你想成亲吗?”他反问。

      景安摇头:“不想。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当人家丈夫?而且……而且我还想多陪墨离几年。”

      许墨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先不成。你还小,不急。”

      “可是宫女说……”

      “宫女说的话不必在意。”许墨离语气微冷,“朕还没发话,轮不到她们操心。”

      景安见他似乎不悦,不敢再多言。许墨离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缓和道:“安儿,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幸福,不可草率。等你想明白了,再考虑不迟。”

      “嗯。”景安点头,“我听墨离的。”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但许墨离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景安一天天长大,这样的问题会越来越多。他必须早做打算。

      四月中旬,许墨离开始教景安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先从看奏折开始,教他如何提取重点,如何分析利弊。

      景安学得很认真,虽然一开始常常看得头晕眼花,但渐渐也摸到些门道。他发现,原来治理国家这么复杂,需要考虑的事情这么多。

      “这份奏折说的是黄河堤坝修缮。”许墨离指着其中一份,“你觉得该如何批复?”

      景安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应该尽快修。春天雨水多,万一决堤,下游的百姓就遭殃了。”

      “修堤需要银子,国库并不宽裕。”许墨离提醒他。

      “那……那就先修最危险的地段?”景安试探着说,“我爹说过,做事要分轻重缓急。”

      许墨离点头:“说得对。所以朕的批复是:拨银三十万两,优先加固三处险段,其余地段秋后修缮。”

      景安看着许墨离在奏折上写下批复,心中佩服。这么复杂的问题,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墨离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许墨离失笑:“这只是最基本的。等你多看几年,也会这么厉害。”

      “我能像墨离这么厉害就好了。”景安感叹。

      “你会比朕更厉害。”许墨离说,眼中是难得的温和,“因为你比朕纯粹,比朕更懂百姓需要什么。”

      这话不是安慰,是真心话。景安身上那种来自民间的质朴,正是许墨离最看重的品质。他希望景安能保持这份纯粹,又希望他能成长到足以自保。

      这是个矛盾,但许墨离愿意慢慢来。

      五月,端午节。宫中举行了龙舟赛,热闹非凡。景安第一次看龙舟,兴奋得直拍手。

      许墨离坐在观礼台上,看着景安高兴的样子,眼中带笑。德明在一旁小声道:“侯爷真是容易满足,一点小事就能高兴成这样。”

      “这样不好吗?”许墨离反问。

      “好,当然好。”德明忙道,“老奴只是感慨,这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纯粹的快乐了。”

      许墨离默然。是啊,这深宫之中,快乐往往掺杂着算计,笑容背后可能是刀剑。像景安这样纯粹的高兴,确实久违了。

      龙舟赛结束后,景安跑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墨离!我们那条船赢了!”

      “看到了。”许墨离递给他一杯凉茶,“跑得满头大汗,喝点水。”

      景安一口气喝完,还在说比赛的精彩:“最后那段反超太厉害了!那个鼓手敲得特别有劲,整条船的人都跟着他的节奏……”

      许墨离耐心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这样平常的对话,在帝王的生活中,却显得格外珍贵。

      端午节后,天气渐热。景安的菜地迎来了第一次收获。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成熟的茄子、黄瓜,装进篮子里,第一时间送给许墨离。

      “墨离你看!真的长出来了!”他兴奋地说。

      许墨离看着那些还带着露水的蔬菜,心中柔软:“辛苦了。”

      “不辛苦!”景安笑得很甜,“能吃到自己种的东西,感觉特别好。”

      当晚,御膳房用这些菜做了几道家常菜。许墨离吃得比平时多,景安看在眼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六月,盛夏。许墨离兑现承诺,带景安去汤泉行宫避暑。

      汤泉行宫建在山中,比皇宫凉爽许多。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天然温泉,对缓解疲劳特别有效。

      景安第一次泡温泉,新奇得不得了。他趴在池边,看着氤氲的水汽,舒服地叹了口气:“好舒服啊……”

      许墨离在另一边的池子里,闭目养神。这段时间朝政繁忙,他也确实累了。

      “墨离。”景安忽然叫他。

      “嗯?”

      “这里真好。”景安说,“安静,凉快,还没有那么多规矩。”

      许墨离睁开眼,看着少年惬意的样子,笑了:“喜欢就多住几天。”

      “可以吗?”景安眼睛一亮,“不会耽误朝政吗?”

      “重要的奏折会送来,其他事有内阁处理。”许墨离说,“朕也该歇歇了。”

      景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马上想起自己没穿衣服,又缩回水里:“那……那我能天天泡温泉吗?”

      “想泡就泡。”许墨离重新闭上眼睛,“不过不能太久,会头晕。”

      “知道啦!”

      在汤泉行宫的日子,是景安入宫以来最轻松的一段时光。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朝堂争斗,只有他和许墨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们每天一起用膳,一起散步,一起看书。许墨离教景安下棋,虽然景安总是输,但乐在其中;景安则给许墨离讲民间故事,虽然那些故事许墨离早就听过,但他还是听得认真。

      一天傍晚,两人在山中散步。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绚烂。

      “墨离,如果……如果你不是皇帝,想做什么?”景安忽然问。

      许墨离想了想:“也许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农夫。”

      “农夫?”景安惊讶,“墨离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许墨离笑了,“像你一样,种一小块地,自给自足,简简单单。”

      景安想象着许墨离种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墨离肯定会把地种得乱七八糟。”

      “说不定呢。”许墨离也不恼,“不过有你在,可以教朕。”

      景安用力点头:“嗯!我教墨离!我种地可厉害了!”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往前走。山风温柔,带着草木的清香。这一刻,他们不是皇帝和侯爷,只是许墨离和景安。

      在汤泉行宫住了半个月,他们才启程回京。回宫的路上,景安明显有些不舍。

      “舍不得?”许墨离问。

      “嗯。”景安老实点头,“那里多好啊,自由自在的。”

      “以后每年都去。”许墨离承诺。

      “真的?”

      “君无戏言。”

      景安这才开心起来。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只要有许墨离在,哪里都是好的。

      回到皇宫,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经过这次出行,景安和许墨离的关系更加亲密了。景安不再那么畏惧许墨离的皇帝身份,敢开一些小玩笑;许墨离也不再总是端着皇帝的架子,偶尔会露出真实的一面。

      七月初,景安入宫满一年。

      那天晚上,许墨离在御书房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和景安对饮。

      “一年了。”许墨离举杯,“安儿,这一年,谢谢你。”

      景安连忙举杯:“墨离谢我做什么?应该是我谢墨离才对。要不是墨离,我可能还在乡下种地呢。”

      “种地也没什么不好。”许墨离说,“至少简单,快乐。”

      景安想了想:“可是如果没进宫,我就遇不到墨离了。那多可惜。”

      许墨离笑了,与他碰杯:“是啊,那多可惜。”

      两人一饮而尽。景安不会喝酒,一杯下去脸就红了。许墨离也不勉强他,只让他随意。

      “墨离,这一年,我有没有给你添很多麻烦?”景安小声问。

      “有。”许墨离实话实说,“但朕乐意。”

      景安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墨离,你对我真好……”

      “傻孩子。”许墨离揉揉他的头发,“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救了朕的命,给了朕信任,给了朕……家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景安听清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墨离也是我的家人。我爹娘不在了,墨离就是我最亲的人。”

      许墨离心中震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风险,都值得。

      “安儿,答应朕一件事。”他认真地说。

      “什么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朕变成什么样,都要记得,你永远是朕的家人。”

      景安用力点头:“我答应!永远记得!”

      那一夜,两人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将来。许墨离说了很多他从没对人说过的话——童年的孤独,登基时的惶恐,治国中的困惑。景安也说了很多——爹娘的疼爱,乡野的趣事,对未来的迷茫。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入地交谈,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诚地面对彼此。

      夜深时,景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许墨离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烛光下,少年的脸比一年前成熟了些,但那份纯粹依然在。

      “安儿,愿你永远如此。”许墨离轻声说,为他盖上了薄毯。

      窗外,月色如水。皇宫依旧巍峨,但今夜,多了几分温情。

      一年前,一个乡野少年误打误撞闯入了帝王的世界。一年后,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的家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让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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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好哦,由于学业原因不能更新。请宝宝们谅解一下,祝你们学业有成哦! 《爱哭鬼》将在暑假进行大幅度的更改 《爱哭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