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博弈》悲寂缘

35、 【第35章：心声】

　　寒冷似乎被相拥的体温驱散了些许，但荒星的黑夜依旧漫长而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生物的悠长嚎叫。
　　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谁也没有动，仿佛一动就会打破这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紧密的贴合让信息素的排斥依旧存在，头痛和不适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但比起之前纯粹的痛苦，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耐受。
　　或许是这极致的安静，或许是脱离了熟悉的社会身份束缚，又或许是刚才那超越界限的举动撕开了一道口子，沉默许久之后，宁辰星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这里比‘熔炉’的夜晚更冷。”
　　易准行环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熔炉”，那是帝国档案里记录的几个最混乱、最无法无天的边缘空间站之一，是宁辰星伪造的履历上“沈言”的出身地，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完全伪造。
　　“熔炉……”
　　易准行低声重复，像是无意识的回应，又像是引导。
　　宁辰星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
　　却显得有些空茫：“那时候……抢到半支营养剂，就能活过一天。晚上必须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然……可能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里的‘太阳’，是人造的，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说更多细节，但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残酷图景，已经足够沉重。
　　易准行能想象到一个孩子在那种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模样，这与他认知中那个冷静、强大、智谋超群的“夜鹰”形象渐渐重叠，却又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底色。
　　“至少，”
　　易准行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响起。
　　“在那里，你只需要为自己而活。”
　　宁辰星微微一怔。
　　易准行看着火光，墨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萧家……生来就是为了帝国。每一步都必须精准，不能出错，不能有弱点，不能有……自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平淡之下，却潜藏着无形的压力。
　　“二十五岁之前，我的人生轨迹，没有一分一毫属于自己。”
　　他没有提及父亲萧震的严苛，没有提及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则和必须承担的责任，但宁辰星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自出生起就背负在肩上的、名为“家族”和“帝国”的巨大枷锁。
　　一个是挣扎于生存底线的混乱之地，一个是禁锢于权力顶端的黄金牢笼。
　　截然不同的环境，却同样锻造出了他们坚硬而孤独的内核。
　　他们没有再深入交谈，没有倾诉更多秘密，也没有试图安慰对方。
　　只是在这寒冷的异星黑夜里，共享了彼此生命中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脆弱阴影。
　　这并非交心，更像是在深渊两侧，遥遥望见了对方身后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篝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舱壁上，紧紧相依。
　　排斥反应带来的头痛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紧贴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一种奇异的、基于理解的平静，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他们依旧是帝国元帅与“暗影”指挥官，立场对立，前路未卜。
　　但在此刻，他们也只是两个在寒冷中相互依偎、偶尔窥见彼此过往伤痕的孤独旅人。

　　黎明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照亮了这颗星球的贫瘠与危险。
　　有限的储备物资无法支撑太久，寻找稳定的食物和水源成为当务之急。
　　根据初步侦察，附近山谷有一种类似蜥蜴、但体型堪比小型越野车的外星生物出没，它们是这片区域已知的、可能含有水分的活体来源。
　　但同时也极其凶猛，覆盖着坚硬骨甲的尾巴是致命的武器。
　　易准行和宁辰星决定联手狩猎。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自然形成了夹击阵型。
　　易准行手持能量步枪，负责正面吸引和火力压制，他精准的点射打在巨蜥厚重的骨甲上，迸发出刺目的火花，成功激怒了这头庞然大物。
　　宁辰星则如同鬼魅，利用嶙峋的石柱和阴影，悄无声息地迂回到巨蜥的视觉死角。
　　他手中没有枪械，只有两把从舰上工具间找到的、经过简单打磨的高分子匕首。
　　他的动作轻盈而致命，看准巨蜥因易准行攻击而暴露出的关节连接处，匕首如同毒蛇般刺入！
　　“吼——！”
　　巨蜥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宁辰星的方向！
　　“左侧！”
　　易准行几乎在巨蜥摆尾的瞬间就发出了警告，同时火力更加密集地倾泻在巨蜥头部，试图转移它的注意力。
　　宁辰星反应快得惊人，足尖在石壁上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险险避开了那足以拍碎岩石的一击。
　　他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时已然在另一个角度，匕首再次精准地刺向另一处关节。
　　进攻，闪避，牵制，补位……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易准行的大开大合与宁辰星的诡谲灵动完美互补，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彼此的战场镜像。
　　不需要眼神交流，甚至不需要语言提醒，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次火力的间隙，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在一次成功的合击，将巨蜥逼入一个相对狭窄的石缝后，宁辰星抓住机会，猛地突进，试图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全力前冲的瞬间，石缝上方一块松动的巨石因震动而轰然坠落。
　　而与此同时，那头濒死的巨蜥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带着骨刺的利爪狠狠抓向宁辰星毫无防备的后背！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易准行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扑去，不是去推开宁辰星，也不是去击碎落石，而是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挤入了宁辰星与那致命利爪之间！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易准行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
　　巨蜥锋利的骨爪在他左臂外侧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黑色的作战服。而那块坠落的巨石，则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
　　宁辰星的匕首，在同一时间，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巨蜥相对脆弱的眼球，直贯大脑！
　　巨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尘埃落定。
　　宁辰星猛地回头，看到的是易准行血流如注的手臂，和他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但那双墨色的眼眸，却依旧沉稳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舍身的举动不过是理所应当。
　　“你…”宁辰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易准行撕下另一只袖子，快速而熟练地勒紧伤口上方止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小伤。看来今天的食物有着落了。”
　　他没有看宁辰星，但那份下意识的、用身体去为对方抵挡危险的举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宁辰星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易准行易感期失控时，那句嘶哑的“滚出去…你会难受”；想起寒夜里分他一半的抑制贴和体温；想起刚才那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后的宽阔背影……
　　信任，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
　　它化作了行动，刻在了伤口里。
　　他沉默地走上前，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仔细地帮易准行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进行简单的包扎。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某种东西，在生死相依的狩猎之后，在鲜血与守护之中，已然不同。
　　后背可以交付的，不仅仅是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