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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传:6] 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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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窒息又无力,像是溺水。
眼前没有明亮的白,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用一个词来定义,那就是“虚无”。
苗木诚很迷茫。
入学了希望峰这个学院,无论是谁,都是很兴奋的,包括自己。
然而,为什么会要求自相残杀?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这明明……本来就是不对啊!
这明明……就是绝望学园啊!
明明是如此的窒息,自己却不由自主的想了这么多……
明明都是要在以后朝夕相处的同学,却偏偏会这样子!
这根本不是希望!
[希望……陨落……]
似乎是触及到关键词汇,脑海里像是机器故障一样,蹦出来了这几个字眼。
所以这是什么?
再次回想时,才察觉到自己由于想要掌握梦境的主导权,但是失败,梦境成功被打破。
睁开眼,是天花板。房间里关着灯,窗户什么的也被铁板给钉死,透不进来一点光亮。
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刘海,有点湿黏。
不过,希望……吗?
由于大脑通常情况下会将有关刚做完的梦的记忆删除,所以已经记不清梦境所发生的什么,但是,唯独那个关键词——“希望”,却让他过分的敏感。
这就像是隐藏许久的烙印。
这是为什么?
翻来覆去,再次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
窗外是血红的天空,闪烁着不详的火光,一片混乱。
同样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布满划痕的桌子上的电脑屏幕。
很多直播窗口都开着,但是都被他隐藏了起来。唯独占据在屏幕正中间的,则是刚刚恢复入睡的棕发少年。
一双灰绿色却毫无生气的眼睛,非常非常平静的盯着这里,修长苍白的左手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桌面。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下巴。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有一天?或者两天了吧?
就像是耐心观察的研究员或者埋伏着的捕猎者,那双漂亮的灰绿色眼睛与同样苍白的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容,眼睛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缝。
当然,他没有打瞌睡。
“那个人……还真是造出了如此大的舞台呢……”
他所说的,就是那个别有用心之人。
他呢喃着,眼睛反射出屏幕的光,冰冷的光,“这场自相残杀……这种绝望之下,无疑就是诞生希望最好的温床呐……让我这样的渣滓来看看,无论是拥有着[超高校级]的同学们,还是说……”
他盯着棕发少年紧皱着眉头的睡颜,像是被噩梦所致使的不安,声音渐渐变低,几近气音。
他想起来黑白熊颁布校规时苗木复杂的神情。笑意更浓了。
“还是说像你一样的普通人,你是杀戮呢?还是怎样面对这一切?恪守着那份微弱的希望呢?”
当然,无人回答,他也不期盼有回答。
……
这确实是噩梦。
……
“小诚,你能被希望峰学院录取,真让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不要太有压力哦,诚君,我们相信你。”
“哥哥!加油哦!”
屏幕前所呈现的,是自己温暖的家人。
平凡,普通,却深爱着自己。无论是谁,包括这位棕发少年自己,看到这温暖的家,都会倏地感到轻松了些,甚至忘记自己正身处怎样的困境。
甚至是忘记了,这是黑白熊给他们的[动机影片]。
“多么幸福美满的家呢……”一道乐观,却又透着恶意的声响突然闯入苗木诚的思考中,“可惜……”
下一秒,画面一闪,似崩坏,画面变暗。
客厅一片狼藉,墙壁和地板上溅上了血。刚刚在鼓励自己的家人,消失在了画面中。
“唔噗噗噗,苗木诚的家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到底是谁拆散了他的家呢?”
荧幕屏幕一黑,一串血红的字出现。
[答案将在‘毕业’后揭晓!]
这就是动机,黑白熊用此来引导大家自相残杀。
苗木诚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铁青,嘴唇打颤,是超越了担忧的情绪,是恐惧,是害怕,是不由自主出现在内心的愤怒,暂时掩盖了自己的理智。
“不行……我得出去……”
少年身体发抖,刚想摘下耳机,突然一阵杂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滋滋滋——”
“……这……什么?”
刚受到消息的冲击,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还没来得及安慰自己。
随之,屏幕上一片火光,似乎是黑夜,不如说这是血红的[永夜]。
天空仿佛要与火焰融合在一起,然而,能让苗木诚关注的不是这个。
而是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应该是背影,深绿色的外套,似乎是苍白的头发如火焰般张扬。
这个画面闪过了两秒不到,最后就黑屏。
然而,心脏不知为何隐隐绞痛。
“呃……”
奇怪……
心里为什么空荡荡的?……
不知不觉,恢复的先是理智,身边的舞园沙耶香的哭泣的声音传来。
……
灰绿色的眼睛暗了暗。
“这种时候,还是如此的天真。”
他自言自语,语气带上了玩味。
屏幕中,正是在安抚着舞园沙耶香不要放弃的苗木诚,神情坚定。另外几个窗口就是其他查看完动机的学生,有的暴怒,有的隐忍的阴沉,有的面无表情。
口中的话语,也是带着可笑的理想主义。
[“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的!”]
眼睛倒映着少年的脸庞,即便是眼睛反射出光,但是仍然没有照亮他的世界。倒是更多的反射出他在黑暗之中窥探的本性。
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
“不过,正是这种像他这样积极普通乐观的自我,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这种绝望中,可能会迸发出更不可思议的希望对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苗木君……”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临摹着棕发少年的脸廓,随后又触电似的收回手,“你所说的积极乐观,是会成为建构构成希望的因素?还是说……”
他扭曲的嘴角拉扯出个弧度,却是冰冷的温柔。
“连带你一同成为希望的垫脚石?”
下一秒,他几乎是喘着气,抱着肩,整个人都缩在了一起,脸上满是陶醉着的笑容,脸上泛起了粉红。眼睛仿佛蒙起了一层水雾。
“啊啊……没关系的……到那时堕入绝望我也毫无怨言……堕入绝望……更容易迸发出有迸发出希望的潜质啊……到那时我身处绝望的我很乐意成为希望的垫脚石……毕竟我……”
话语在这里停了。他沉寂地看着桌面。他松开手臂。
“看看我这种废物都说了什么话呢……如此恶心,如此招人嫌恶……”他喃喃着,“换作是苗木君,一定会讨厌我这个已经自甘堕落的蠢货吧?”
一片寂静,回答他的只有远处的枪炮声。
“另外……”青年终于肯看向哭泣的舞园,神态变回了带走疏离的礼貌。
没有嫌恶,没有评价,闭了闭眼,不再出声。轻轻笑了。
……
舞园沙耶香死了。
在与苗木诚交换房间一晚之后,第二天死在了浴室里。
因为是死在了苗木的房间里,因此苗木诚非常不幸的被列为有重大嫌疑的人。
然而在苗木诚从舞园沙耶香的死受惊吓过度而昏厥,苏醒之后,玫瑰金双马尾的辣妹因袭击校长“违反校规”被冈特尼尔之枪贯穿全身死去了。
一连死去两个人,这场自相残杀的齿轮开始缓慢转动。
狛枝凪斗对舞园和江之岛的死没有任何惋惜与哀悼,即便他知道那江之岛盾子不是真正的而是战刃骸。
……
苗木诚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苗木诚忍住了想要流出的泪水,即便是一连看到两条生命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心里那份空落落的一块无意之间再次扩大了。
再怎样,他就算积极乐观,他从根本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会害怕,他也会沉默。
可他就算普通,他就算会害怕,可他如刚刚所说的那样,他不会逃避。
害怕与沉默,都是一瞬间的事。
他就算是找到了杀死舞园沙耶香的凶手,也不会恨的。
他恨,他憎恨的是这场自相残杀的始作俑者。
提供动机、推动一切变成现在这样、可从头到尾亲自动手的却从来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黑幕。
棕发少年紧紧抓着衣襟,愈加悲愤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这种时候就不要愣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了,”银色长发的少女声音很清冷,但也在提醒着苗木,“若你认为你不是凶手,那就去找证据证明自己,同时也找到指明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长筒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且有规律的“嗒嗒”声,渐渐走向其他人远去。
苗木诚知道。
“唔噗噗噗……苗木君还沉浸在失去挚爱的阴影之中?”
半黑半白的熊歪着头,语气里仍然带着恶趣味的笑意。
“你闭嘴……”
少年深吸一口气,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做思想斗争了。
也没有时间允许他待在这里了。
缓缓走进案发现场,仍然不忍直视舞园的尸体。
用血写成的数字“11037”早已干在她身后的墙上,醒目刺眼。
……
实则唯一有用的线索也就只有临死前的舞园在墙上留下的血字。
靠在椅上跷着腿,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屏幕上。
过失杀人?是反杀?
他甚至不用梳理一遍线索。
观看这场直播的基本上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除了深陷在自相残杀困局之中的人们。
“哈哈哈哈……”
脸偏到一边,如火焰伸展的头发轻轻地晃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赌上生命的推理拉开了帷幕后。
尽管少年自己还从未洗清自己的嫌疑,但他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切。
电梯很大,足以装下15个人,虽然说现在剩下13人了吧。
安静。
实则空无一人,没人站在自己这边。
这就是残酷的事实。
……
青年就像没眨过一下眼,仍在盯着少年。
“终于开始了啊……”
他猛地凑近屏幕,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骨节分明的手抓着桌面,仿佛要抠出留下痕迹。
“终于……”
他的脸用手遮掩着,笑声仿佛在喘息。
……
“你可以跨越他们的死亡,去一步步找到真相。”
桑田怜恩被处刑后,向来独来独往,但是在推理中有过帮助的雾切响子难得挂上有温度的微笑,她通过这次学籍裁判,也稍微欣赏苗木的能力。
“跨越他们的死亡……我做不到……”虽找到了凶手,但苗木诚心里却不是滋味,“我要背负着他们的生命,继续前进。”
“令人钦佩。”银发少女抚了抚自己左侧的三股辫,动作却有了几分优雅,“但是你要记住,很少人承受得起这份意志。”
棕发少年抓住膝盖,声音清晰坚定。
“我会的。”
积极乐观,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一种盲目自信,但对自己来说,是推动自己在绝境中一步步走下去的毅力。
……
“哈……”
狛枝凪斗的身体因急促的喘息而伏动着,发绿的眼睛瞳孔涣散着,湿漉漉的样子,脸上又漫起不正常的红晕。
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运动后还在自我陶醉在那份极致的感觉之中,因为他的嘴角一直不停地向上抽动。
“这种意志……多么令人感到美妙……”他喘着气,声音都快听不清,“果然没让我这种渣滓失望过啊……”喘出来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水雾。
似乎是感受到了寒意,他再次环抱住了双肩。
“他人的死亡,他人的牺牲……成为像这种燃着希望之火的你添柴加火吗……好……好啊……”
“哈哈……”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却漏出压抑的笑,嘴角被扯到极致的弧度。
“我这种只会缩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窥探的胆小鬼……竟然也嫉妒起来了……哈,苗木君,我真是对你越来越……”
喜欢了。
最后三个字化为耳语,他终究没敢将这份心思大声说出口。
……
调查时,苗木诚在翻到几张奇怪的照片,其中也看到了关于自己的照片。
穿着校服的自己的对面,是一个白色头发的青年在讲数学题,然而照片是抓拍,白色头发的青年的侧脸被刘海挡住,看不清容貌。
好熟悉,可是他是谁?
心脏被狠狠揪了一把。
眼眶不知为何酸酸的。
他是……
他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一看到他不由自主的想流泪?
……
日复一日,不眠不休。
那份兴趣,像是侵蚀一件东西一样,从内往外,疯狂生长。
不知不觉,却化为了他不肯承认的情感,那就是“爱”。
到底是他的希望?还是他本身?
已经辨不清了方向,因为他也不知道。
愈加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贪婪地看着苗木的每一刻。
他的微笑,他的严肃,他的悲哀,他的反驳,以及他的成长。
身为一个“微弱的希望”的成长。
每当指出凶手,苗木诚却选择去同情,只是,他未能将此话说出口,凶手就被拉去处刑了。
苗木诚从来没有变过,他完全贯彻了他所说的“背负着所有人的生命前进”的行动准则。甚至是被雾切“嫁祸”了罪责,他也始终相信着雾切响子这个重要的同伴。
甚至是最后的真正的江之岛盾子出现,苗木诚在所有人绝望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希望,唤醒了绝望的大家。
“没有人会绝望!”
“我们不会输给你!”
“希望只会勇往直前!”
苗木诚明明都恨着她的所作所为,却仍坚持让她受到正当惩罚而并非对自我的处刑(虽然说到最后都没有成功)。
“超高校级的[希望]。”
雾切响子抱着胸,那双像紫宝石般却总是十分冷淡的眼睛里出现了柔和,嘴角漾开了笑意。
屏幕前的狛枝眷恋的抚摸着苗木诚的轮廓,也如此呢喃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外界的纷扰无关。
苗木诚,雾切响子,十神白夜,腐川冬子,叶隐康比吕,朝日奈葵。
十六分之六,幸存。
随着大门的开启,外界刺眼的光芒扑面而来。至少对长时间不见天日他们来说,这份光芒过于刺眼。
直播的画面渐渐崩坏。
狛枝凪斗视线全留在了那个总是说自己“唯一的优点就是积极乐观”的“普通人”的背影。
微弱的希望,成长了啊……
右手渐渐抚上了屏幕上的那个背影,即将被光芒吞没的背影。
苗木诚抿了抿嘴唇。
“再见。”
棕发少年回过头来,翠绿的眼睛里是对一切的不舍。以及……内心仍然空落落的。
是因为那个白色头发的青年吗?
狛枝凪斗意外的撞上了他的眼睛。
仍然清澈到毫无瑕疵。
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了。
从一开始,或者说在很久以前,就是一个无法抚平的烙印了。
声音无法传达,但是这个动作成为了这场直播的句号。
78届自相残杀,就此拉下帷幕。
屏幕黑下来。
白发青年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一片漆黑。他渐渐收回了方才还在抚摸屏幕的右手,渐渐捂住了心口,仿佛想把刚刚棕发少年所传递的一切希望化为自己取暖的温度。
见证了真正的……希望啊……
右手的手指轻轻覆上了唇,似是在感受,又像一个虔诚的教徒正在亲吻着自己的信仰。
“我好爱你啊……”
“我这回真的爱上你了……”
“亲爱的[希望]……亲爱的[后辈]……亲爱的[苗木君]……”
他久久未能出声,罕见的未能笑出声。
意犹未尽。
“真想等你亲手杀死身为[绝望]的我啊……”
这句话像是叹息。
起身,无声的离开。
……
我见证了希望的诞生。
那场自相残杀,最普通的人,最后带领着幸存者逃出了学校。
在“绝望”死去之前,他甚至不想让她被处刑。
天真善良到……令人无法原谅,让人无法忘记、甚至让我这种垃圾……有些嫉妒。
果然,这就是普通人也会有的希望?
呵呵……散发着我也无法触及、没资格触及、希望的光辉呢……
总是积极应对一切,甚至一次次的做到了我这种垃圾无法做到的事……
本以为他这种性子,会在这场自相残杀中早早的被绝望所吞噬、成为希望的垫脚石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果然,越绝望的环境下,越会产生越强大的希望呢。
更何况,还真的有普通的人做到了。
……
剧痛不断刺激着神经。
快乐却像麻醉药麻痹了一切。
尽管脸上的喜悦与痛苦扭曲在了一起,冷汗却像雨一样流了下来。
血滴滴落在地面。
对自己来说,这不算什么。
狛枝凪斗回了一趟校舍,空荡荡的校舍。
江之岛盾子破碎的刚经历过处刑的尸体还在那里。
而这个白发青年拿出来了锯子,没有用任何的医疗措施,硬生生的、一下又一下把自己的左手给锯断。
随之,将江之岛盾子那只惨白仍缀着红色美甲的左手一点一点接上。
他失声笑出,后背发抖着。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