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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瑕疵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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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颜希:“他从来不让别人去他琴房的。我也没去过。”
“但是那天小敏也来了啊。”
“是时屿让她去的吗?”
这么一想,小敏那天是咣咣砸门、气势汹汹冲进来的,显然是不请自来。
而他自己,是被时屿邀请过去的。
许颜希调试着弦轴,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那个琴房是院里专门配给他的,只有他有钥匙。”
苏阳:“专门配的?”
许颜希:“是的,他家里给学校捐赠了一栋楼。这是捐赠的回报。”
“捐楼?”苏阳十分诧异。他猜到过时屿家境应该不错,但捐楼这种操作,貌似已经超出了“不错”的范畴。
许颜希拨着琴弦:“他邀请你去他琴房,看来他对这次合作真的很上心,以及...”
她看了苏阳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她转身走向一边闲聊的团员,检查他们的作业去了。
苏阳杵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练习琴房,是时屿的专属领地。而为了把节目做到最好,他竟然破例邀请情敌进去。
高尚啊! 苏阳心里对时屿肃然起敬。
这得是多强的专业精神和集体荣誉感,才能让他把私人领域向竞争对手敞开?相比之下,自己之前的那些揣测,显得有点小人之心了。
一定要更加努力,绝不能辜负学弟的大度和付出。
苏阳握紧拳头,在心里狠狠立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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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导的艺术家风范从不让人失望。原本说好先二审,再安排两次彩排,结果日程拖来拖去,最后竟然全部打包压缩,直接塞在了开幕式前一天下午。
所有通知都像临时起意的喷嚏,打得大家措手不及,鸡飞狗跳。
“都什么草台班子!”路远骂道。她刚结束外地的事情,风尘仆仆赶回学校,就踩进了这锅乱炖里。
二审的时候,华导又喷出新灵感了。他依旧没有放弃对“互动”的执着幻想,又为许颜希设计了一个边拉小提琴边优雅转圈的高难度滑稽动作,雷得苏阳外焦里嫩。
但令人意外的是,华导对时屿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不仅再次轰炸式地赞美时屿的外表,对他演奏的评价也变成了“深沉内敛,富有青年艺术家的思考深度”。
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倒是侧面印证了时屿家里的经济贡献。
这大概就是钞能力吧。
时屿也试弹了电钢琴。从技术上,驾驭它毫无难度,苏阳主要担心的是心理层面。不过时屿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抵触,他专注地尝试触键,调整踏板效果,默默地驯服着新乐器。
但是顽固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那些会出错的地方依旧会出错,加上苏阳膝盖又添了新伤,失误的概率比平时更高了。
苏阳固执地把原因归结于自己。他自幼学舞,但后来没有选择这条路,将舞蹈作为兴趣爱好,功力到底比不上专业选手。让时屿这样技艺精湛的音乐生为自己伴奏,还要迁就自己的不完美,苏阳觉得简直是委屈了对方。
他反复修改发力方式和节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试图把失误的概率压缩到最小。
练习室里的空调还没修好,地板上到处是汗水。
演出就在明天,苏阳觉得有些压力山大。
入社以来,大大小小演出他参加过不少,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焦虑过。
“苏阳,别练了,留点体力。”路远劝道,她正收拾着角落里的外卖盒。
苏阳喘着粗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又倒回音乐起点,准备再来一遍。
路远一把揪住他,严厉的语气中流露出担忧:“我说话你听见没?别练了!你那点小毛病,观众根本看不出来!灯光一打,音乐一响,谁还盯着你那么点磨蹭啊?”
苏阳被她扯得一晃,笑着说道:“不是你说看着膈应吗?哈哈~”
“那是我,我!”路远指着自己鼻子,“我是拿放大镜看!观众看的是整体感觉,是气氛!你要真觉得错了,那你就表情管理啊,笑啊!”她松开手,语气软下来,“行了,苏大师,保存体力,明天上台别腿软了。”
舞社的成员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这时,练习室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时屿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许颜希站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苏阳戴着耳机,研究着手机里的音乐和视频,全然不知两人的到来。
小敏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她看到许颜希,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颜希姐!”目光转到时屿身上时,又瞬间切换成白眼。她小跑过去,亲昵地挽住许颜希的胳膊:“颜希姐,我们一起回宿舍吧?”
许颜希点点头,看向时屿:“你呢?不回吗?”
时屿没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在镜子前那个汗流浃背、眉头紧锁的人身上。
小敏眼珠滴溜溜一转,转向路远:“远姐!吉他社社长刚在群里说,最后集体八拍的鼓点要再对一下,我们要不要现在过去?反正顺路嘛。”
路远点头:“行,走吧。”
“把大家都叫上吧!”小敏立刻接话, “最后是集体舞,心里都得有数啊~”说完,她又白了时屿一眼。
路远眨了眨眼睛,对小敏一会儿撒娇一会儿翻白眼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反正大家都要走了,顺便去看一些倒也无妨。她吆喝大家出来,还扬言要给他们破例买夜宵。
苏阳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手机屏幕比划。时屿则像一尊门神,静静地立在门口。许颜希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毫无反应。
小敏一手拉着路远,一手挽着许颜希,说道:“他俩跟最后的走位没什么关系,不去也行。姐姐们,我们快走吧,再晚吉他社要开始耍酒疯了!”
许颜希和路远脸上懵懵的,就这么被小敏半拉半拽地带离了舞社练习室。
喧嚣退去。时屿走进练习室,切尔西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苏阳回过神,茫然四顾,才发现人都走光了。他从镜子的里看到了时屿,连忙放下手机,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小跑过去:“时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没回宿舍?”
时屿回答道:“去团里排了一会儿五重奏。”
苏阳觉得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去擦,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运动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尴尬:“哎哟,抱歉抱歉,我这一身汗,是不是臭到你了?”
时屿语气坚定:“没有。”
苏阳抓起小风扇,对着自己嗡嗡地吹。他说:“你正好来了,我们再商量一下之前讲的那个问题吧。唉,其实还是我的问题,是我跟不上。到时候,你能不能稍微等等我?”
时屿看着他,专注认真,语气没有丝毫敷衍:“我没看到学长有什么失误。从头到尾,都跳得很好。”
苏阳心里一暖,但又很无奈。他叹口气:“谢谢你这么挺我。但我自己知道问题在哪里。你的音乐要是真等着,听起来应该也挺奇怪的。”
“你跳得很好。”时屿重复道。他的语速变得快了些,甚至有些急切:“我...很喜欢。”
苏阳笑道:“看来你有一双善于发现优点的眼睛啊。颜希有你这样的学弟,肯定很开心。”
时屿皱起眉头,表露出一丝不耐烦。
其实苏阳自己也知道,明天就演出了,临阵磨枪也没什么效果。这也不是什么专业比赛,他的完成度已经足够撑起场面。
他只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过不去心里那个坎罢了。
小电扇电量告急,最终罢工,大电扇则是早就不转了。苏阳已经快要热晕,他说了句“我光膀子你不介意吧?”,就把背心给脱掉,扔到了窗台上。
苏阳平时不会专门去健身举铁,但多年练舞,也修了个漂亮的好身材。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上,随着呼吸的起伏,皮肤上的汗水呈现出亮晶晶的光泽。
外面保安开始赶人,苏阳看了看时间,发现确实不早了。苏阳准备招呼时屿一起离开,突然发现时屿鼻子下面红红的。
苏阳惊讶道:“时屿,你流鼻血了?你抠鼻子了吗?”
时屿急忙回避眼神,迅速偏过头,用手背仓促地蹭了一下鼻子下方。
苏阳抓起一张纸巾,立刻走上前帮助时屿止血:“低头,用手压住鼻翼上面。对,就这样,稍微用点力。”
他半扶半推地把时屿带到走廊,一出来顿时有了凉意,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膀子。
时屿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阳身上。他一手按下鼻子,声音有些闷地说道:“学长,穿我的衣服吧。今天刚拿出来的,干净。”
外套穿在苏阳身上大了不少。材质看起来很高级,一定价格不菲。苏阳闻着自己身上未散的汗味,再看看这明显高级的布料,很是尴尬:“我一身汗,别给你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时屿松开按着鼻子的手,血似乎还未止住,鼻尖和上唇沾上红痕,有种脆弱的易碎感。
都流鼻血了,他应该最近很累吧。苏阳有些心疼。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苏阳赶紧提议。。
时屿再次按住鼻子,点了点头。
小电驴穿梭在夜色已深的校园里。晚风凉爽,吹散了刚才的燥热。
苏阳骑着车,讲了些有的没的八卦,还吐槽起华导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灵感。
时屿安静地坐在后座,嘴角偶尔会悄悄扬起。
到了时屿的宿舍楼前,苏阳把他放了下来。苏阳摸着外套说道:“谢谢你。我送去干洗之后再还你。”
时屿说:“不着急。”
苏阳抓了抓头发,总觉得分别前应该说点什么。今晚时屿的陪伴和肯定,让他心里的焦躁平复了不少。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谢谢你今天鼓励我。我知道,问题还是在于我自己。我很多方面都不如你,不管是外表、才华、还有......”
时屿疑惑地歪起头,似乎没理解苏阳怎么突然开始比较起来了。
苏阳继续道:“但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你认真对待的对手。”
“对手?”时屿轻轻重复这个词,眼中的疑惑如同迷雾般扩散。
“是啊。”苏阳点点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你帮西乐团排曲子、答应做这个节目、甚至接受使用电钢琴,都是为了颜希,对不对?你喜欢她,想让她也喜欢你。”
刹那间,时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困惑、惊诧、荒谬、难以置信......
他声音干涩地问苏阳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苏阳没完全读懂时屿的眼神,只当是被说中心事的默认。他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甚至生出一股的豪气,觉得男人间就应该这样敞亮。
“是啊!”苏阳语气坦然,“其实我们俩一样,都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好好表现,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是不是?”
“…是。”
这个简单的肯定,让苏阳彻底放下了最后一点疑虑。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时屿的肩膀,爽朗的语气道:“虽然我各方面都比不过你,但我对颜希的喜欢,绝对不比你少,哈哈。我要和你大大方方地竞争!”
“...好,大大方方。”时屿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样。
得到回应,苏阳心里最后那点纠结也烟消云散。他咧嘴一笑:“不过嘛,明天演出在即,还得请你暂时放下竞争立场,当好我的合伙人。如果可以的话,稍微照顾一下我那不争气的小毛病呗?”
他眨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请求。
接着,他用一副知心大哥哥的口吻,颇为感慨地补充道:“这就像喜欢一个人,不能光盯着优点看,也得能包容对方的缺点。”
时屿没有接话。他看着苏阳,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封在眼底。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整个人畅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