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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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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停留那么久,甚至和沈铎臣两人安静地待在一块儿。他抱着屈起的双腿坐在书桌前的会客椅里,小臂裸露,干净的绷带和纱布被齐整地覆着伤口。房间朝向遵循了传统风俗习惯,坐北朝南,冬日的阳光洒满地面,鳞次栉比的商业楼环绕着这片区域,唯有这一栋要高出许多,一眼望出去,视野没有遮挡,甚至能看到不远处横跨城市的江河和上面的船只。
办公桌很长,润泽到发黑的胡桃木上摆放着不少东西。叶环生闲来无事地趴着手臂,捏起牛顿摆的一端又松开,珠子发出脆响,左敲右,右撞左,循环往复。
“酒吧好玩吗?”
叶环生伸出的食指随着钢珠的撞击而左右摇摆,闻言抬眸斜觑着他,笑道,“还可以。酒挺好喝的,人也长得不错。”
沈铎臣仿佛没有听出叶环生的言外之意,起身走到沙发旁靠墙面的茶水柜边,夹了冰块又拔开瓶塞倒了些酒,走回来放到叶环生面前,“我这里的酒也不错。尝尝?”
叶环生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坐回皮椅里,才拿起酒杯晃了晃,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入口辛辣却无比滑润,回味起来带着一丝清爽的甘甜,确实还可以。
沈铎臣不错眼地盯着叶环生,见他眉间舒展浮起一抹笑意,他也微微扬起嘴角,轻轻敲着桌面,“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嘛,怎么这次会突然想去了。”
“......朋友推荐。随便玩玩。”
“朋友?那个姓何的警察吗?”叶环生的短暂沉默仿佛隐藏了什么,他伸手用力握住仍旧不停摇摆的小球,淡淡地奉劝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和他保持点距离。”
仿佛听到笑话般,叶环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瞬间装满了嘲讽,他抱着双臂往后一靠,“要我说,我身边的所有人,只有你,我才最应该远离吧。”
“叶环生。你要是敢从我面前消失的话,你清楚后果。”
“怎么?是又要把我关在地下室,还是又要像个疯子一样对我发泄?沈铎臣,你不可能永远看得住我的。”
“或许吧,但那些你在意的人呢,他们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
叶环生面色一沉,几乎是一瞬间,他联想到了于乐的事,根本没有思虑周全的时间,质问脱口而出,“于乐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话音落地,周遭一片安静,然而长时间的沉默让叶环生无来由地认定了模糊的现实,“是你做的——”
“这话说的可不对。吸|毒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会和我有关呢?”沈铎臣轻描淡写地接连丢回问题,无辜地耸了耸肩,好似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叶环生知道,即使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铎臣不屑说谎,但他向来善于隐藏,从不会轻易给出你想要的答案。总是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般地把问题核心再次抛回来。一来二去,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那种循循善诱的口吻,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绕进怪圈,引导着你得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你怎么会知道于乐吸|毒?”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
叶环生内心止不住地骂街,沈铎臣这副模样真是让他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他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不让自己被沈铎臣牵着鼻子走。但是,他没有办法问得太直接,有很多东西他是不应该知道的,问得不对或者问得太多只会把自己暴露出去。思来想去,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居然还留人守着他们,这我可真是没想到。于家当年做出那样的选择,你居然还能对他们恋恋不舍?”
“这和你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
“如果没有你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周遭的环境在无尽地褪色、倒退,一切都重新回到了那段,无奈又怨恨的过往。
“于,于欢?”
“爸爸!”
失踪了近一年的于欢在沈铎臣的帮助下离开了沈家并被好心人送到派出所,他高兴地扑进前来接他回家的于介良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的他又情绪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全然没有发现于介良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里的迟疑和挣扎。
“爸爸,妈妈怎么没有来?”平复下来的于欢用小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紧紧抓着于介良的袖口,仰头看着他。
于介良扯起嘴角,弯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有点不舒服,在家里呢。走,跟爸爸回家。”
那时候,于欢并不知道这次回来他会面对什么,他沉浸在失而复得、重回爸妈怀抱的喜悦中。如此明显的异样他本应该注意到的,可情绪终究砸昏了他的头脑,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属于他的家。
一进门,于欢踩着脚后跟左右两下便脱了脏兮兮的运动鞋,赤脚窜进熟悉的房间,忽然想起爸爸的话,又放轻了手脚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往里探头,“妈妈。”
“于欢,快进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熟悉的、亲切的叫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他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可门后的场景却瞬间浇了他一盆冷水,所有的雀跃、欣喜猛地从高空坠落,摔得粉粹。
唐慧浑然不觉快步走上前拉住于欢的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又摸了摸他的小脸,眼眶突然红了,嗓子都发着抖,“怎么瘦成这样,这手上也全是伤。那群该死的人贩子,就该全部抓起来枪毙......”
“哇!”
不适时宜的哭声骤然响起,小床上的身影不断踢蹬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正抗拒入侵自己地盘的外来人,而这也打断了本该属于他的絮叨,独属于他的关爱。
同样的场景,他曾经见过,即使久远得都有些模糊,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动声色地紧紧拽着裤腿,不让自己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乖巧的孩子,所以,这个时候也该这样,即使他刚刚从坏人手里逃离出来,即使他也不过才是个9岁的孩子。
他的养父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如同上一对养父母一样。那段时光,简直是复制黏贴般,他努力地扮演着不给他们添乱、不让他们烦心的好孩子,只因为他害怕结局也会变成复制黏贴的一样。他重新回到了校园,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同学、老师都很喜欢他,他依旧能获得所有人的夸赞,他依旧是大人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只想成为于家的亲生孩子。
即便他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养父母却肉眼可见地日渐消沉,他的心也渐渐沉落下去。面具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应对。
终于,他们还是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这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也没有什么不对,或者说这才是人之常情吧。毕竟,于家并不是有钱人家,没有办法同时、平等地负担两个男孩的开销,放弃一个已经年长还是收养而来的小孩,太正常了。在医院,他们偶遇了无法生育且有收养意向的叶氏夫妻,交谈下来,发现对方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家,有体面的工作、殷实的家境。至少在他们看来,只要他们喜欢于欢,于欢一定能过得比现在更好。
然而,直到尘埃落定,再次回到沈铎臣身边时,他才知道这对夫妻是沈家的人。
他麻木地看着这两对夫妻在他面前上演哑剧,不舍落泪的于家,安抚真诚的叶家,而他作为当事人,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想法。
怨恨吗?
或许有吧,但被他人掌控命运的愤恨和无奈占据更多。
他明白自己不应该怪罪于介良和唐慧,他们只是做出了自认为最好的结局。但他后来也曾想过,如果当时的他不管不顾地耍一次小孩子脾气,死缠烂打不愿意离开,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呢?
不过,再如何事后假设,他都已经做出了人生中第三个错误选择。
......
“如果没有我们,你早就被丢回孤儿院了,回到那个觊觎你的院长身边。”
“沈铎臣!”
“我很好奇,从你发现于乐出事后的这段时间里,你难道从来没有觉得,哪怕一瞬间的痛快。”
“我没有!”面对沈铎臣的步步紧逼,叶环生失去了冷静,他怒视着沈铎臣猛地站了起来。
沈铎臣双腿交叠往后一靠,定定地看着他,似嘲讽又似怜悯,“他们嘴上说着爱你,却最终为了自己的孩子果断放弃了你。如果他们没有这个念头,我们怎么会有机可乘。”
“闭嘴,你给我闭嘴!”
桌上的东西狠狠摔下了桌,他猛地扯出固定在桌上的钢笔,尖锐的笔锋堪堪划破沈铎臣的喉咙,却硬生生又停了下来。他喘着气,情绪陡然变化导致大脑一片眩晕,伤口再次剧烈撕扯,连手掌都被物件划出了血口。那只手在颤抖,内心深处被陡然砸出了洞,粘稠、混沌的黑色液体缓慢溢出。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找东西填补,却被那些液体沾染,怎么都擦不干净。
一语道破的真相总是残忍、又无比恶心人的。
他当然知道他不该怪罪他们,他也以为自己早已说服了自己,可知道于乐出事的那瞬间,他居然该死的释然了,原来他根本从来没有停止过怪罪,只是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被骗过去了。
他怪他们选择了于乐,他怨他们像物品一样把他送给了别人,他恨他们如此果断仿佛过去的种种不复存在。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给予的爱,短暂而绚烂,没有半点虚假,而他却用墨水将它们尘封了起来,掩盖自己丑陋的一面……
“他们不值得。”
沈铎臣的视线从叶环生苍白的嘴唇一直落到再次渗血的绷带上,刚才被笔尖抵着喉咙都漠不关心的模样,此时,神情却阴沉了下来。
在这件事情上,他并没有选择步步为营,而是直接戳穿虚假表象让叶环生看清残酷现实。见到于乐是偶然,后续的一切也只是顺水推舟。斌子和洪旻,毒贩子和瘾君子的线牵连起来,具体会发生他并不关心。于乐和这帮人掺和在一起,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是迟早的,而于家又过于宠溺,终究会自食其果。叶环生会察觉不意外,只不过,他确实没想到,这件事牵扯出了这么多意外,尤其是那个男人......
这个人逞强又心软,这样的性格太容易钻牛角尖,还容易被有心人操控利用,他见不得叶环生傻傻地被困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与其这样不如将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清除干净,彼此纠缠着一起沉沦。
“哈哈——”
叶环生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沈铎臣的目的。
他想让他切断那段没有意义,却被他紧紧抓着不放的过去,他想让他看清于家是早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存在。于乐出事是一个契机,而他利用这个机会在逼他做出选择。
沈铎臣有的是手段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他所珍视的一切,但他没有那样做,只是威逼利诱地给予他自己放手的机会。比起利用这种半吊子的软肋,他更喜欢看着他一个人苦苦挣扎,看着他形影相吊,再施舍般的把他从一滩烂泥中拉出来,告诉他好好听话这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叶环生收回了手,钢笔尖端还残留着一抹红色,他想通了似的,把钢笔往桌上一丢,踉跄着后退,讥笑道,“真是好算计啊,沈铎臣。像你这样玩弄人心的人,我真的很期待有一天你被别人踩在脚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清亮的光线不断倾斜拉长,房间被分割。散落一地的狼藉融进了阴影,书桌后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晦涩。沈铎臣右腿翘在膝盖上,身体往后轻轻一仰,玩味地笑着,颈侧渗出的鲜血还残留在皮肤上,仿佛是玩耍时不经意刻下的勋章。叶环生抓起椅背上的衣服,阴影在身后向桌侧处延伸,他没办法在这里再等下去,比起浑身难受,现在他更不想和沈铎臣同处一室。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叶环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沈总,关家的人来了。”
一个陌生男人提着银色盒子,毕恭毕敬地跟着年轻保镖身后,向沈铎臣和叶环生微微弯了弯腰。
叶环生肩膀忽地一松,他走上前从男人手里拿过盒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针剂我拿走了。”
不知道原因,心情陡然变得很差,沈铎臣挥手让那两个人出去,倾身拿起座机拨出号码,“老安,开车送叶二回去,还有,看着他把针剂打了。”
叶环生下了电梯,快步穿过人来人往离开大堂。大楼高耸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车水马龙,出租车停靠又驶离,西装革履或商务装扮的行人们行色匆匆。他站在阳光下,身上洒满冬日的暖意,铁盒子却透着一丝冰凉。
“二当家。”脚步声由远及近,低沉、沧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五十多岁的安叔站在他前侧,动作娴熟地接过盒子,恭敬地说,“我送您回去吧。”
地下停车场,一辆车门敞开的白色商务车,叶环生坐在最后排的座椅上,安叔半跪在他面前,染血的纱布和绷带被扔进了盒子,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沾点着伤口,鲜血把棉球都染成了黑色,安叔又夹起一块棉球,眉头微微皱起,小声絮叨,“二当家,你这个伤口回去记得别沾水,这几天也别提什么重的东西。还有,饮食要清淡......”
叶环生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止不住的唠叨。
“针剂呢?我帮您打吧,您这手也不方便。”包扎好伤口,收拾完药箱,安叔又伸手拿过叶环生放置一边的铁盒子。里头放着两支安瓿瓶,液体清透,一次性注射针管安在两侧。
安叔小心掰断瓶口,针管吸入液体,稍稍往外一推,带有凉意的液体流进血液,叶环生闭着眼,头靠着座椅,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药效不会那么快起效,但至少他知道这次的周期很快就会结束了。
车缓缓驶离车库,打着转向灯汇入了繁忙的车流。安叔的车技非常好,一路都很平稳。安静又温暖的车厢让叶环生有些昏昏欲睡,他拽了拽盖在身上的羽绒服,蜷缩着靠着车门,两眼放空地望着沿街的景色。
沿街的雪早就融化得干干净净,前两天的大雨浇灌,花坛中的红白花朵都显得艳丽不少。店铺玻璃门被进进出出的路人们都推出了一层雾气,那是一家花店,每个走出来的人都捧着一束或温雅或明艳的鲜花,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往前望去,不少店铺外都挂上了节日氛围的装饰物,红绿花环,金黄铃铛。
原来,圣诞节快到了啊。
她的生日就是在圣诞节之后的第二天。
嗡——嗡——
“二当家,于乐醒了。警方正在问话......”
叶环生安静地听着,等那边说完了才开口,“阿本,不用盯了,以后也不用再盯了。回来后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是。”
在于家的短短一年光景是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回忆,无论结局变得如何苍凉又不堪,即使他埋冤过、憎恨过,他依旧感谢他们把他从福利院带出来,让他接触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事物,也给予了他那么真实的爱。而他还来不及回应,就已经失去了回应的资格。
于家早就和他没有任何瓜葛了,是他死死抓着这个念想不放,说不定,不,是一定,于家一定已经不记得他了。
其实,早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结局就已经既定了。
车辆在小区门口缓缓靠边停下,叶环生拎着铁盒子下车。侧门慢慢滑动关上,安叔欠了欠身绕到驾驶座准备离开。
“安叔。”
“怎么了,二当家。”
叶环生往车头走了几步,看着他,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辛苦你了。”
安叔神情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开来,沧桑的眉眼都舒展了,他摸着有些发白的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注意安全。”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