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野承命 野丫头祝山 ...
-
山西,1936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簌簌白雪压弯腊梅,也落满了祝山河的发顶。
她将长满冻疮的手,塞进衣袖内侧的灰色袖筒,腰间稳稳别着驳壳枪,快步向营地走去,在雪地下留下浅浅的脚印。
刚到窝棚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哥哥祝平安那洪亮的大嗓门。
“这活俺不认,山河才十九,让她去上海那花花世界,跟个素不相识的男的扮夫妻?不行!”
祝山河掀开门帘,寒风跟着钻了进来,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拍了拍发上的雪,没说话,只是盯着桌前的政委,眼睛亮得像月光照在雪地里泛着银光。
政委见她进来,把手中的电报推过去:“山河,组织信你。你学东西快,枪法准确,就是……性子野了点。到了上海,得守着点,别动不动爆粗口、抄家伙。”
她拿起电报扫了一眼,指尖在“结为夫妻、潜伏上海”几字上顿了顿,撇了撇嘴,没应声。
她心中暗骂这狗屁任务,好端端的地雷不埋、鬼子不打,跑去跟个陌生男子装模作样,简直憋屈。
“哥!”她憋半天开口,声音带着山坳特有的粗砺,“这是组织的任务。”
祝平安急得直拍桌:“那小子听说还是在国民党当官,俺们跟他不是一路的,万一……”
“没万一。”她打断他,抬手摸了摸驳壳枪,枪身被她捂得温热,“他是组织的人,俺就信他;他若耍花招,俺就一枪崩了他。”
话说得又冷又硬,还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粗话,政委却笑了:“这股劲好,但到了上海,得换个法子。你三天时间准备,学几句上海腔,熟悉一下大户人家的规矩,别到时候露了马脚。”
祝山河咧开嘴笑了起来,牵动着脸上冻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遵命!”
大雪纷飞下了三日,营地外冻土上的雪又厚了几层。
祝山河三日来愁眉不展,一脸不耐。
对她来说学打枪、拆弹都有手就行,可学着酸溜溜的规矩,简直比她扛着炸药炸炮楼还难。
老乡家的妇媳被请来教她礼仪,让她端着盛水的粗瓷碗练“持杯不露指”,她刚架着胳膊站了半柱香,手就酸得发颤,碗沿晃出的水溅在冻疮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却硬忍着没把碗摔了。
学上海腔更是要命,“侬好”被她念成“农豪”,“谢谢侬”拐着山坳的调子,听得教她的媳妇直笑。
可每当夜里摸进窝棚里,摸上驳壳枪,想起村子被鬼子烧得只剩黑炭,滚滚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帮她缝过棉大袄的王大娘躺在地上,身上的窟窿往外渗着血。
她就会把到嘴边的粗话憋回去,第二日依旧咬牙学端碗、练腔调。
第三日的雪渐渐小了些,她对着政委福了福身,动作僵硬得像扛枪上膛,却无半分紧张,开口说“政委放心”时,那语调里虽染着些江南水乡的软,只是眼底的那份劲,半分未减。
她换了个时兴的发型,褪去起球的灰色粗布褂子,换上素蓝碎花旗袍,脸和手的冻疮,也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雪花膏。
第一次穿旗袍的她不太习惯,以至于有些紧绷,走起路来也像极了木头。
祝平安见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原来俺妹子这么俊嘞!”
平日跟在祝山河屁股后的兄弟,瞧她这样,纷纷打趣出声。
她拍开祝平安的手,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抬手理了理头发:“别动!俺的新头型都乱了。”
祝平安摆一副受伤的样子:“好啊!女大不中留,你竟然还嫌弃俺。”
她白他一眼:“好了,瞧你那样。”
“俺得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她回头看了看营地、过命的兄弟,还有被“风沙”吹得眼睛红肿的祝平安。
她转身离开,祝平安的声音随风飘来:“活着!”
她则是背对他们挥了挥手,泪水无声滑落:“放心吧,我还得回来看咱山西的雪呢!”
她看着白雪飘落,攥紧手中藤编箱,指节泛白,低声道:“淞沪,老子来
了!”火车的汽笛声从远方传来,抬脚踏上征途。
而一场街头乌龙,已经在上海车站悄然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