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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谣言传入军营中,军心初现小波动 天光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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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营中炊烟一缕缕升起来。伙房前排着长队,士卒们端着陶碗等粥,铁勺刮锅底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响亮。
“听说前营张二娘那批抚恤米没发下去?”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头也不抬地问旁边人。
那人正往嘴里扒饭,闻言顿了顿:“可不是。她娘前日来哭了一场,说账上写着‘已领’,可家里一粒米都没见着。”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几人听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了个眼神,还有人冷笑了一声,把空碗往地上一磕。
马三宝挎着算筹袋从边上走过,脚步微停。他左腿跛得不重,但走久了会沉。他没立刻上前问话,只扫了一眼那几个聚头的兵,嗓音平平地说:“安心吃饭,莫听闲话。”
众人散开去,没人应声。马三宝也没再多说,拄了拄腰间的酒囊——水囊、药囊、酒囊,三个都还在。他转身朝账房方向走,步子稳,眉头却没松。
校场那边已经开始操练。晨雾未散,木桩林立,何潘仁赤着上身站在场心,一对五十斤重的青铜锤扛在肩上。他吼了一嗓子:“举盾!换阵!”
士卒们列队挪动,动作还算齐整。可就在口令间隙,两个年轻兵卒靠在木桩后喘气,低声嘀咕。
“你说……是不是某些将领偏袒亲信?”一人抹了把汗,“我表哥在右营,说他们那批战功赏布根本没发全。”
另一个冷笑:“还用说?女子当官压男人,能一碗水端平才怪。”
这话刚落,一只大手猛地拍在木桩上,震得两人一抖。何潘仁瞪着眼站到他们面前,脸黑得像锅底:“谁在背后嚼舌根?老子带你们出生入死,一口饭都敢说克扣?”
两人吓得后退半步,结巴道:“没……没有,就是听外头探亲的妇人说的……”
“屁话!”何潘仁怒喝,“外面一句风,你们就信?谁告诉你们这些事是真的?啊?马三宝的账本是摆设?李将军的军令是耳旁风?”
他越说越气,声音炸得整个校场都静了几息。连正在操练的队伍都慢了下来,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看。
“我要揪出背后黑手!”何潘仁一把扯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就要上马,“这等腌臜话也敢传进营里?我要追出去,扒了那造谣者的皮!”
亲卫不敢拦,其他将士也围拢过来,气氛一下子绷紧。有人低语:“真要去查?”“万一闹大了……”“可要是不说清楚,心里终究有个疙瘩。”
马蹄刚踏起尘土,一道声音从校场入口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何将军,你要去哪儿?”
李秀宁穿着改良圆领袍,外罩轻甲,左眉骨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下显出淡淡影子。她一步步走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何潘仁勒住马,抱拳:“末将去抓造谣者!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你一走,全营更乱。”李秀宁站定,抬头看他,“谁告诉你外面的话就是真的?谁又规定,听见一句闲话就得兴师动众?”
她环视一圈,校场上站着近百号人,有新兵也有老卒,有盯着她的,也有低头避视的。她语气没抬,也没降:“流言止于智者。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谁说了什么,而是我们自己信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场心高处:“账本在我手里,每一石粮、每一份赏,清清楚楚。若有疑问,可逐级上报,由马三宝核查。但从今日起,无凭无据私下议论者,按军规处置。”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扬声下令:“各归岗位,操练如常。”
士卒们迟疑了一下,陆续回列。有人动作利落,有人磨蹭着走,还有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同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何潘仁仍骑在马上,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他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李秀宁的眼神,那股火气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最终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默默牵马回营帐。
李秀宁没动,站在原地目送人群散去。风吹过校场,卷起些碎草和尘土。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双生的那块,边缘有些磨毛了,是夜里常摩挲的地方。
马三宝这时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近三日的粮饷发放记录。他没走近,只站在伙房外看了一会儿,见几个兵蹲在地上吃粥,嘴上说着天气,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合上册子,转身进了屋,把门拉严实了。
营中秩序恢复如常。巡岗的继续走哨,伙房重新烧火,操练声再起。可总有那么几处,两人并肩走时突然噤声,或是交接值哨时多看了对方一眼。
李秀宁站在将台前,望着远处城墙轮廓。她知道,这风已经吹进来了,只是还没掀开盖子。
她没下令彻查,也没召集大会。眼下最怕的就是一动激起千层浪。她要等,等这股暗流浮到面上来。
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转身朝账房走去,脚步比刚才沉了些。
马三宝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立刻起身。
“近三日所有抚恤发放名单,给我看一遍。”她说。
马三宝递上册子,指尖在“张二娘”那一栏点了点:“她家那份米,确实登记为‘已领’,是由她族中叔父代签的字。但我派人去查过,那叔父三天前就被征去修渠,根本不在长安。”
李秀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说话。
“要不要……通报全营?”马三宝问。
“不。”她摇头,“现在说,反倒像是掩饰。让他们再传几天,看看还有哪些名字被扯进来。”
她合上册子,交还给他:“你继续盯,别声张。另外,今晚加派一轮暗哨,不是防外敌,是防咱们自己人夜里串营。”
马三宝应下,看着她走出账房。
阳光已经铺满校场,士卒们喊着号子对练,锤棍相击,尘土飞扬。一切看似如常。
可就在东侧营角,两个炊事兵蹲在灶台后剥葱,其中一个忽然低声说:“你听说没?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伤病营的药包被人动过……”
另一个猛地掐住他胳膊:“闭嘴!你想挨板子是不是?”
那人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盯着远处将台,那里李秀宁正与一名校尉说话,神情平静。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但他的手指,悄悄在泥地上划了个“克”字。
李秀宁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区。她没看见那个字,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像冬眠的蛇,还没睁眼,但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