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5、证据在手反击始,旧臣惶恐求饶忙   辰时三 ...

  •   辰时三刻,太极殿的铜壶滴漏刚敲过第三声,百官列班已毕。李秀宁站在文武之间,位置不前不后,玄甲未卸,只披了件鸦青色大袖袍,腰间节钺垂着红缨,一动不动。她昨夜没睡,可眼底没有血丝,也没有倦意,像是把整夜的思虑都压进了骨头里,脸上看不出情绪。

      左班有几位老臣 exchanging 眼神,咳嗽两声,便有人越众而出。是户部侍郎崔元度,六品上阶,资历老,嘴皮子利索。他拱手朗声道:“臣启陛下,平阳昭公主虽有守城之功,然兵权在握,久居军中,恐违礼制。女子提兵,古所未闻,纵天命所归,亦当避嫌自抑。”

      话音未落,工部郎中裴敬之接上:“况近来坊间流言纷起,有说‘娘子军实为私兵’,有说‘公主欲效吕后临朝’。虽属妄语,然三人成虎,若不早正视听,恐伤圣德。”

      一人开口,便有七八人附议。有的说她不该受金册玉印、世袭罔替;有的说她点将不报兵部,调粮不经户曹;更有个国子监博士颤巍巍出列,引《女诫》一句:“妇无公事,休其蚕织。”说得满脸忠烈,仿佛不是在议政,而是在驱邪。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高,像是一锅烧开的水。他们等这一天久了——一个女人封公主、掌兵、立庙堂之上,本就是破格。如今她势大,若再不压一压,日后还有谁能把持朝纲?

      李秀宁听着,没动。也没辩。只是缓缓抬手,理了理右肩上的护甲带。那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在整装。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抢话,也不是怒斥,就一步,靴底磕在青砖上,声响不大,却让满殿忽然静了半拍。

      她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诸位说得热闹。可有实据?”

      崔元度一愣:“谤议出于民间,岂能一一取证?”

      “民间?”李秀宁冷笑,“你们嘴里的‘民间’,就是昨夜私第宴席上的酒话吧。”

      她说完,转身看向殿口:“马三宝。”

      一声应诺,马三宝从侧廊走入,手里捧着三只桐木匣,步子稳,背挺直,左腿虽微跛,落地却重。他在李秀宁身侧站定,打开匣子,取出三份卷宗,用油纸包好,封口盖印。

      “这是过去三个月,有人私下传抄、议论、书写关于本宫及娘子军的文书。”李秀宁接过第一份,拆开,展开,“笔迹、用纸、印泥、墨色,皆经刑部比对确认。今日当庭宣读,若有异议,当场可验。”

      她念第一段:“某月十七夜,崔侍郎宅中设宴,座中有客言:‘秀宁不过借父荫,若非柴绍扶持,早溃于盩厔。’崔某抚掌笑曰:‘女子领兵,终是笑话一场。’又有裴郎中道:‘待她兵权交出,看还能不能骑马上殿。’”

      崔元度脸色骤变:“这……这是伪造!家奴所为!我从未说过!”

      李秀宁不理他,继续念第二份:“工部裴敬之,于二十日私会兵部主事王伦,言:‘平阳军账目不清,三月前咸阳道贩粟一案,疑有私吞。’并称:‘若揭此事,必令其失陛下信任。’文书末尾附有二人画押。”

      裴敬之额头冒汗:“我……我那是查弊,并非毁谤!”

      “那你为何不在兵部立案?为何不奏明御史台?偏偏要在酒席上说,还让下人誊抄留底?”李秀宁目光扫过去,“这纸是河东产的松纹笺,你府上每月领六刀,专供五品以上。墨是徽州松烟,你去年托人代购十斤。连你用的印泥颜色,都和这纸上的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抽出第三份:“这位国子监周博士,你在讲学时说:‘李秀宁违逆天道,乱纲常,若不加惩,恐遭天谴。’还让学生记入笔记。学生不敢违,只好照录。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要说是别人代笔?”

      周博士扑通跪下,抖如筛糠。

      满殿鸦雀无声。

      李秀宁合上卷宗,环视一圈:“十一人,六品以上,亲笔写、当面议、留文字、传他人。你们说我‘妇人干政’,可你们才是真正在背后结党、谤毁功臣、动摇军心的人。谁给的胆子?谁想让我交出兵权?嗯?”

      没人敢应。

      她不再看他们,转头对马三宝说:“副本送尚书省备案,原件抄录一份,呈内廷。”

      马三宝应声而去。

      她自己则站在原地,没退,也没再说话。就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不动,但谁都绕不开。

      朝会散得很快。李渊没露面,但中官出来传了一句:“陛下已阅文书,着中书舍人拟诏申饬涉事诸臣,另择日听劾。”

      一句话,定局。

      李秀宁走出太极殿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她没坐车,步行往宫门去。刚到廊下,迎面就撞上几个人影。

      崔元度带着几个同党跪在道旁,额头贴地。

      “公主明鉴!”崔元度声音发抖,“文书确系家奴伪造,小人饮酒失察,未能及时察觉,罪该万死!求公主宽宥!”

      “我那是醉话!”裴敬之膝行两步,“一句玩笑,竟被录下传扬,实非本意!求公主念旧情,勿加追究!”

      “原稿已被焚毁!”另一人喊,“并无外传!求公主开恩!”

      李秀宁脚步没停。风掠过她的披风,节钺上的红缨轻轻摆了一下。

      她甚至没低头看他们一眼。

      马三宝紧随其后,抱着匣子,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场掀翻朝堂的对质,不过是清点了一笔粮账。

      直到快出宫门,柴绍才从侧道走来。他穿着常服,银鱼袋未佩,声音压得很低:“中书已拟好诏书,明日下发。李渊没动大刑,但削俸、夺职、贬官,一个都跑不了。”

      李秀宁点点头:“他知道分寸。”

      “你也知道。”柴绍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不杀,不怒,只亮证据。这样一来,没人能说你挟私报复。”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否认。

      柴绍又说:“他们怕了。不止是今天这十几个,昨天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今早全闭了嘴。”

      “早该怕。”她说,“我不怕他们说我专权,就怕他们真敢动手。现在他们自己跳出来,反倒省了我的力气。”

      两人走到车前,她终于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太极殿的飞檐。

      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然后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马蹄响起,平阳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马三宝留在尚书房,开始誊录副本。一笔一划,工整清晰,连标点都不差。他知道,这些字将来都会入档,成为铁案。

      柴绍返左骁卫署,进门第一句话是:“今日巡防照旧,各营点卯不得延误。”

      而那几个跪在廊下的旧臣,有的当场晕倒,被人抬走;有的连夜递了辞表;还有一位,回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烧了整整一箱信札。

      长安城的风,变了。

      李秀宁回到府中,脱去外袍,换上一件素色深衣,走进书房。桌上摆着今日军报,她拿起笔,一条条批阅下去。

      窗外树影晃动,蝉鸣阵阵。

      她左手按在节钺上,右手执笔,一字未提今日朝堂之事。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