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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情感慰藉暖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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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顺着营寨的土墙缓缓爬上来,风从坡上吹过,带走了白日里演练时扬起的尘土味。李秀宁仍站在高台边缘,脚边是亲卫收走的短刀鞘,案几上的牛皮图纸已被卷起,炭笔搁在砚台旁,墨迹干了半截。她没动,只是靠着木案坐下,肩头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帐外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柴绍掀帘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漆木食盒,另一臂夹着件厚实的鸦青披风。他没说话,先将披风搭在她肩上,顺势按了按她的后颈,触手冰凉。
“累了吗?”他低声问。
李秀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答,只把袖口往回捋了捋,露出半截手腕。双生玉佩从衣缝里滑出一寸,温润的玉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她想塞回去,柴绍却已经看见了。
他蹲下身,打开食盒,热气立刻冒了出来。一碗莲子粥,米粒熬得化开,浮着油花;一碟素馅蒸饼,边上还冒着白汽。他拿筷子拨了拨,说:“趁热。”
“军中不宜奢靡。”她声音哑着,像磨钝的刀刃。
“这不是奢靡,是饭。”柴绍把碗递到她手边,“你今早没吃,晌午嚼了两口粟饼,夜里又改策,算下来一天就吞了三口干粮。人不是铁打的。”
她没接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校场上传令的节奏。柴绍知道她在抗拒什么——不是食物,是软下来那一刻的失控。他不动声色,又揭开食盒第二层,取出一小碟腌梅子,青皮泛白,酸香扑鼻。
“我让厨娘依古法酿的。”他说,“你说过,酸得眼泪都要出来,才够劲。”
李秀宁猛地顿住。
那味道钻进鼻子,像一把锈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记忆的锁。她七岁那年躲在母亲窦氏的厨房外,偷尝了一颗刚出坛的梅子,酸得蹲在地上直掉泪,窦氏一边笑一边给她喂糖水,嘴里念叨:“宁儿啊,苦过了才知甜多珍贵。”
她很久没想过这个味道了。
手指终于动了,接过碗筷。柴绍见她动了,便起身走到帐角,吹熄了主灯。烛火跳了两下,只剩壁上两盏小灯幽幽亮着,映得帐内昏黄安静。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旧笛,竹身有裂痕,用细麻绳缠了几道。
曲子一起,她就认出来了。
是他们成婚那夜,她在房中随口哼的调子。那时她还不认识他,只当是政治联姻,坐在铜镜前发呆,随口哼了两句,没想到他记到了今天。
笛声低缓,像晚风拂过麦田。她低头喝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有了实感。蒸饼咬一口,菜馅微咸,正好压住梅子的酸。她吃了大半碗,才放下勺子。
柴绍停了笛,坐回案旁,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穿重甲上阵,是你在盩厔练投石机那回。五十步外一箭射断旗杆,转身下令挖壕沟,连眼睛都没眨。我当时就在想,这女人怕是天生杀星。”
李秀宁扯了下嘴角。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半夜起来,给冻伤的兵敷药,自己手都裂了口子。”他看着她,“你还记得那个叫阿六的小兵吗?脚烂得不成样,你亲自剪脓包,喂药,临走还塞给他一双新靴子。他哭得喘不上气,你背过身去,袖子抹了下脸。”
她没说话,但呼吸沉了些。
“你总觉得自己必须硬到底。”柴绍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可我也记得你为一个冻死的流民哭过整夜。那不是软弱,是心还活着。”
帐外虫鸣 faint,风拍着旗角。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我有时候……”她声音很低,“梦见原身自戕那一夜。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簪子,外面锣鼓喧天,她在等我夫君来迎亲。可她不想嫁,也不想活。她说,宁可死,也不愿被关进笼子里。”
柴绍没打断。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东西。”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贴在掌心,“她说,若遇值得托付之人,便交出一半。我一直在想,值不值得。”
“现在呢?”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靠上了他的肩。
“有你在,真好。”
柴绍没动,任她靠着,手还在她手上。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
“这些年,你打下了江山,也守住了人心。”他说,“而我只想守住你。”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营中灯火渐稀,只有主营帐还亮着一点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明日还要点卯。”
“嗯。”
“你不去歇?”
“等你睡着了再走。”
“我不困。”
“那你数星星。”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
柴绍也没催,只是坐着,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他也不换。帐外风转了向,吹得帘子轻轻晃,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人依偎的影子。
案几上,那碟腌梅子还剩三颗。空碗摆在一旁,蒸饼只剩下一角。双生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另一半,早已贴在他的胸口。
远处鸡鸣未起,天还未亮。战事未息,朝局未定,权谋仍在暗处蠕动。但此刻,营中寂静,帐内安宁,刀枪入库,鼓角暂歇。
李秀宁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眉间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柴绍低头看她一眼,轻轻拉过披风,把她裹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