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将平阳昭公主》佛陀三七

101、长安风云初起时

　　烟尘还在西北方向飘着，像一缕没烧尽的草灰。李秀宁站在将台边，风从背后吹来，战袍下摆贴在腿上，她没动。柴绍也没动，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第一队骑兵整装出列，马蹄声压过校场青石板，朝长安方向开拔。娘子军全军随行，辎重车轮碾过土道，留下两道深印。她骑在马上，眉骨那道疤被日头照得发烫，视线扫过城楼——守军站得齐，可眼神飘，没人敢往下看。

　　进城门时，鼓乐响了。是礼迎之乐，调子喜庆，听着却僵。百姓挤在街边看，有人喊“平阳将军回来了”，也有人闭嘴不语。队伍走过朱雀大街，直抵皇城南阙。她没下马，只抬手示意止步。柴绍策马靠过来，声音压低：“朝堂那边，气儿不对。”

　　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宫门前那对石狮上。左狮缺了一角牙，是前年叛军攻城时崩的，一直没补。

　　两人并肩步入含元殿外廊。众臣已在，分立两侧。她刚站定，就觉出异样——没人正眼看她，有人低头翻袖中简报，有人轻咳两声，把脸偏过去。一个老尚书捧着笏板，指尖微微抖。柴绍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袖口擦过她手臂，极轻的一碰，像是提醒。

　　“此地无刀，却处处是刃。”他低声说。

　　她没应，只盯着殿顶横梁。那里挂着新换的幡旗，红底金边，绣着“安”字。可这“安”字歪了一点，像是挂的时候手抖了。

　　议事未久，诏命便下：娘子军暂驻城西旧营，听候调遣。话是好话，可连“嘉奖”二字都没提。她领命出殿，身后脚步窸窣，似有低语追上来，又不敢明说。

　　回营路上，两人沉默。街市渐远，军营辕门在望。夕阳斜照，旗杆影子拉得老长，横在校场中央，像一道界线。

　　天黑透前，各哨已布防完毕。何潘仁亲自带人巡营，大嗓门一路嚷着口令，震得树梢鸦雀乱飞。三更梆子响过，他绕到中军帐后，忽然停住——帐帘掀着条缝，里头烛火明明灭灭，可值夜亲卫该在外头守着，不该进帐。

　　他一脚踹开门。

　　黑影正蹲在文案箱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何潘仁二话不说，青铜锤抡圆了砸过去。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竹简往地上一扔，抽身就退。锤风带起一阵尘，打翻了案角油灯。

　　“抓贼！”何潘仁吼了一嗓子，追出去。

　　那人功夫不赖，穿帐、越栏、踩垛墙，一气呵成。亲兵陆续围上，被他甩脱三个。到了营门，何潘仁一锤横扫，逼得对方跃起腾空，落地时踉跄半步，右脚踩进荆棘丛，撕下块布条，还落下半块玉佩。

　　“跑得了你？”何潘仁啐了一口，弯腰捡起玉佩，追到墙根看了看，“跳得挺高，可惜鞋底没长眼。”

　　他拎着玉佩回中军帐时，李秀宁已经到了。烛光下，她接过那半块玉佩，拿在手里翻看。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刀割裂的，不是摔的。玉质温润，刻着半朵云纹，边缘沾血，但不是打斗时蹭上的——血迹干得匀，像是提前抹过。

　　她把玉佩放在案上，吹熄旁边蜡烛，又点上。光影变了，云纹的走向也清楚了些。

　　“若真想偷东西，不会留证。”她开口，声音不高，“若想杀人灭口，也不会只拿竹简。”

　　柴绍站在帐口，听了这话，眉头一拧：“你是说，他故意让我们抓住痕迹？”

　　“不是抓住。”她摇头，“是让我们看见。”

　　帐内一时静。窗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一下一下，像是卡着时辰走的。

　　她指尖敲了敲案面，又拿起玉佩，对着光看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字，又不像。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玉佩推到灯下正中，让影子完完整整落在黄麻纸上。

　　何潘仁站在边上，喘着粗气，胳膊上一道划伤渗着血。他咧嘴笑了笑：“跑了就跑了，反正咱也没丢东西。倒是这玉，八成是他身上带的，慌了才掉的。”

　　李秀宁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起身走到帐门，撩开帘子往外看。夜风凉，营中灯火稀疏，岗哨站得笔直。远处长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连成一线，缓慢移动，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回身，对柴绍说：“加派双哨，主帐周围五步一岗。明日早起，我要见所有当值名单。”

　　柴绍应了声“是”，没动。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走回案前，坐下，手搁在玉佩影子上。烛火跳了跳，影子晃了一下，那半朵云纹仿佛动了。

　　这地方比边关还险。边关看得见敌人，这儿看不见。
　　可有人不想他们死，也不想他们安心。
　　那就说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用了，刀才会真正落下来。

　　她吹灭蜡烛，帐内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柴绍重新点了一根。
　　火光映在他脸上，右臂旧伤处的衣料绷得发紧。
　　她看着那道影，没再说话。
　　外面四更鼓响，天还没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