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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暮色水路,系君衣角渡尘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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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沐峥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下颌轻柔地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与仍带着余悸的心疼之中。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那是长久紧绷后终于放松下来的自然反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更温暖的怀抱回应着她,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过了许久,顾月凝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松弛下来。她微微动了动,却未离开他的怀抱,只是将脸从他胸前轻轻侧转,露出一只依旧泛红却清亮了几分的眼眸,凝望着远处在阳光下摇曳的野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说: “……那些花,很好看。”
沐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采。”
这句简单而朴素的承诺,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触动月凝的心弦。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几乎不可见的笑意,那笑意虽微弱,却真实而温暖。
这个细微的笑容,宛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瞬间照亮了沐峥的内心世界。他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美好。
又静静地相拥了片刻,沐峥才柔声开口,带着商量的语气:“外面风有些凉,我们……进屋去,好不好?”
月凝沉默了一下,再次轻轻点头。
沐峥小心翼翼地松开些许怀抱,却仍用一只手臂轻环着她的肩膀,以一种既保护又尊重的姿态,半拥着她,缓缓走向那间她独自居住了许久的屋子。
这一次,踏入房门,月凝没有再感到窒息般的黑暗和冰冷。因为有他在身边,这间简陋的屋子,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房晶晶早已机灵地备好了温水和洁净的布巾,轻手轻脚地置于屋内桌上,随后悄然退去,体贴地为他们掩好了门。
沐峥扶着月凝在床沿坐下,自己则拉过那把椅子,依旧坐在她面前,距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他拧干了布巾,递给她,目光温和:“擦把脸,会舒服些。”
月凝接过那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脸上,那股暖意仿佛顺着肌肤,缓缓渗透至心底。
放下布巾,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沐峥的目光。虽然眼底还有未散的红血丝和疲惫,但那份死寂的灰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脆弱与平静。
“沐峥,”她轻声开口,语气不再激动,却带着沉淀后的认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沐峥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和自责:“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坚定,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月凝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抽回。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粗糙温热,那温度仿佛带着力量,一点点驱散她心底最后一丝寒意。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两手交握,温度交融,仿佛两股暖流汇聚。过往的苦难与隔阂,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紧紧相连的双手,无声地化解了。
阳光自窗外斜斜洒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晕染出温暖的光斑。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十指紧扣,便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
新的篇章,终于在这一握之间,悄然翻开了。
日子刚刚泛起暖意,如同冰雪初融时探出的嫩芽,脆弱却满含希望。沐峥和月凝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终于消散,虽然月凝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但只要有沐峥在旁轻声安抚,她便能在他的气息里重获安宁。小院里甚至偶尔能听见她与房晶晶的低语,虽依旧细微,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然而,这窃来的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外出打探消息的秦墨步履匆匆地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眉心紧蹙,那双惯常含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沉沉的忧虑。
他一进院子,甚至顾不上喝口水,便将沐峥和白夫人都唤到了堂屋。房晶晶见状,忙拉着月凝跟了进去,心中悄然升起一股不安。
“情况不妙。”秦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追兵比我们预想的来得快,而且……他们似乎获得了更精确的线索,正在对这一带展开拉网式的搜查。最多……最多两三日,恐怕便会搜到这里。”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刚刚泛起的些许暖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白夫人脸色骤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沐峥脊背瞬间绷直,眼神锐利如鹰,下意识将月凝护在身前。月凝感受到气氛骤然紧张,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靠近沐峥,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可是……我们能去哪儿?”房晶晶的声音带着颤抖。
秦墨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沐峥和月凝身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一起走目标太大,易被一网打尽。为不引人注目,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分开?!
这两个字如冰锥般刺入月凝心口,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攥住沐峥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刚刚寻到的依靠,难道又要分开?
沐峥感受到她的恐惧,反手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指,沉声问:“怎么分?”
秦墨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我和晶晶,带着白夫人和沐宸走东边小路,那儿我早年走过几次,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他顿了顿,看向沐峥,“沐峥,你带着月凝,走西边水路,走水路能更快摆脱可能的追踪者。”
他将一张简陋的、绘制在粗布上的地图摊开在桌上,指向一个标记着红圈的地方:“我们在此处汇合。记住这个地方,鹞子涧。无论谁先到,都在那里等待,以十日为限。若十日后还未等到……便自行离去,再图后会。”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果断利落,无疑是当下最合适的方案。东边小路适宜掩护妇孺藏身,西边水路则能让沐峥和月凝更快脱离险境。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沐峥紧抿着双唇,嘴唇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那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坚毅表现。他的目光与秦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两把利剑碰撞出无形的火花。在这一瞬间,无需过多言语,他们从彼此深邃的眼眸中都读出了决绝与信任。这种决绝是对即将面临的艰难险阻毫不畏惧的决心,而这份信任则是建立在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磨难之上的深厚情谊。
沐峥重重点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所有人做出承诺:“好!就按你说的办!鹞子涧,十日为限!”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众人心间。
月凝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沐峥握住她的手更加用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现实却不容许他们有更多的犹豫。时间紧迫,追兵的脚步声仿佛已经隐约可闻。秦墨拍了拍桌子,低声催促:“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大家抓紧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出发!”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人迅速行动起来。白夫人整理了一些必要的干粮和药物,房晶晶则忙着检查每个人的衣物是否足够保暖。
沐峥拉着月凝回到房间,帮她收拾好几件换洗衣物,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他说,“万一……万一我们真的失散了,就凭它来找我。”
月凝捧着玉佩,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哽咽着问:“如果……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呢?”
沐峥伸手替她擦去泪水,语气坚定而温柔:“不会的。我说过,我不会再丢下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承诺如同一道光芒,驱散了月凝心中的恐惧。她点了点头,将玉佩牢牢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所有人重新聚集在院子里。秦墨背着包袱,神色肃穆;房晶晶搀扶着白夫人,眼眶微红。而沐峥和月凝,则始终十指紧扣,彼此依偎。
白夫人站在一旁,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和担忧,犹如万箭穿心般痛苦,但她也深知这是唯一的生路。她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泛起了红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缓缓走到沐峥和月凝跟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们似的。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说道:“一定要小心啊!保护好月凝,也保护好自己!娘……娘在鹞子涧等你们!”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无尽的牵挂和担忧。
随后,沐峥又转身看向秦墨和房晶晶,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和信任,“秦大哥,晶晶,我母亲和宸儿,就拜托你们了!”他的语气坚定而又带着一丝无奈,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只能将亲人的安危托付给他们。
房晶晶早已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淌。她用力地点着头。
沐宸虽然年纪尚小,涉世未深,却也隐隐约约感知到了离别的沉重氛围。
他紧紧拉着哥哥沐峥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倔强和不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他知道,此刻他不能让哥哥分心,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哥哥的支持。
临行前,秦墨最后一次叮嘱:“记住,鹞子涧,十日为期。保重!”
说完,他挥了挥手,率先带领队伍朝东边小路走去。沐峥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转头看向月凝,轻声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月凝默默点头,跟着他迈出了第一步。夜色渐浓,星辰点缀着天空,前方的道路未知且艰险,但只要两人携手同行,便无惧任何风雨。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各自的逃亡之路,只为守护那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希望。西边的水路,由于水流湍急且航道顺畅,行进速度相较于其他路径更为迅捷,这对于当下正处于危难之中、急需尽快脱离险境的沐峥和月凝而言,无疑是最佳的选择。他们此刻面临着重重危机,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而这条水路就像是一条生命通道,能够为他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夜色如墨般浓稠,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深沉的黑暗所吞噬,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穿透这厚重的帷幕。溪流潺潺的水声近在耳畔,那清脆而连续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乐章。不远处,那片能带来生路的芦苇丛与礁石轮廓,在黯淡月光下隐隐绰绰,似真似幻,就像是隐藏在迷雾中的神秘宝藏。希望,仿佛触手可及,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去把握,却又遥不可及,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中间,让人难以触及。
然而,就在二人加快脚步,即将冲出最后一片林地屏障时,四周骤然亮起了十数支火把。
那一瞬间,跳跃的火光如利剑般瞬间刺破了黑暗,将原本笼罩在阴影中的世界照得通明。火光映照出一个个持枪荷弹、面色冷硬如铁的身影,他们如同鬼魅般从树林阴影中无声无息地围拢上来,将二人死死困在中央,密不透风,没有留下一丝逃脱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