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他的掌印,她的泪痕 ...
-
白沐峥则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向车厢内的顾月凝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耳畔:“月凝,到了,我们下车吧。”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期待,希望她能够接受自己的帮助。
顾月凝听到他的声音后,缓缓地抬起了头。她那空洞的目光先是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然后又转向了那陌生的、简陋的土坯房。
她没有去触碰他的手,而是选择自己扶着车厢的边缘,动作迟缓而又僵硬地挪下了马车。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仿佛脚下有着千斤重担。
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低垂着头,紧紧地裹住了身上那件属于白沐峥的、略显脏污的外袍。她的样子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没有丝毫生气。她一步一步地,默默地朝着最角落的那间房走去,那身影充满了孤独与绝望。
“月凝……”
房晶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顾月凝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她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而是径直走进了那间房。然后,从里面传来了“咔嗒”一声,那是她轻轻闩上门的声音。这一声细微如丝的落闩声,宛如一根淬了寒芒的针,直直地刺入了白沐峥的心脏!
白沐峥僵硬地立在原地,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她紧闭的房门,眼中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痛楚与无措。那些伤害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将她的尊严和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安全感击得粉碎。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闹,也没有诉说自己的痛苦,只是用这种彻底的沉默和自我封闭的方式来抵御外界的伤害。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也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白沐峥没有离开,他就像是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她的房门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斜斜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
房晶晶看到他这样,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她想上前劝他去休息一下。可是,秦墨却轻轻地拉住了她,并且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白沐峥。
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
屋内没有任何声响,静得让人有些害怕。而屋外的白沐峥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住那扇门,仿佛拥有穿透厚重木板的能力,能够窥见里面那个正独自蜷缩着舔舐伤口的爱人。
他的心中充满了恨意!他恨那些伤害她的畜生,恨他们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无辜的女子!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总是让她因自己而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自责、心疼、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在他的胸中不断地翻腾、灼烧,让他感觉心如刀绞,痛苦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在这一刻,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守在这里,以这般笨拙却执着的方式,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他始终都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需要多久才能够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都会一直等下去,等待她重新找回曾经的自己。
夜色愈发浓重,原本闪烁的星光也渐渐隐去,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在这简陋的地方,一扇紧闭的房门,一个固执地守在门外不肯离去的身影,共同勾勒出一幅沉重却饱含无声誓言的画卷。白沐峥深知,治愈她内心的创伤,或许要比治愈他身上的伤痛,需要更漫长的时间,以及更无尽的耐心与爱。
房门在月凝的身后轻轻地合拢,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将她与外界彻底地隔绝开来。她就这样背靠着那扇粗糙的木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身上单薄的衣衫,直接抵达她的肌肤,然而她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寒意。
黑暗之中,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膝,然后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此刻,马车轮轴发出的吱呀声仿佛依然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而且其中还夹杂着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狞笑声以及污言秽语。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自己的臂膀,企图通过这种尖锐的刺痛感来驱散脑海中不断翻涌的画面。可是,那些肮脏的手、浑浊的气息、如同撕裂般的痛楚,依旧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随着她,无情地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意识。她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这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呜咽出声。这间屋子又狭小又简陋,但在此刻却成了她唯一能够蜷缩其中的庇护所。
门外,沐峥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之后再也没有移动过。他背对着门,席地而坐,脊背挺得就像被刀削过一般笔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雕,静静地守护着门内那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夜风带着丝丝寒意侵袭而来,他却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这扇薄薄的门板上,仔细地捕捉着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压抑到了极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就像最锋利的针,一针一针地扎在他的心上。
这一夜,漫长得就像是度过了一年。
晨曦微微露出光芒,鸟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房晶晶端着清粥小菜,脚步轻轻地走了过来。她看到沐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唇色发白,不由得叹了口气。
“沐峥,你去吃点东西吧,守了一夜了。”她低声劝说道。
沐峥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仍然死死地黏在门板上,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变得干涩沙哑:“我不饿。她……她连一口都没吃。”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楚。
房晶晶无奈,只得转身面向房门,轻轻地叩响了门扉。
“月凝?”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碎了那易碎的梦境,“我是晶晶。你开开门,哪怕只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就喝一口粥,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门内,一片死寂。
这沉寂就如同最后的判决,击垮了沐峥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掴在自己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房晶晶吓得一颤,惊呼:“沐峥!”
“月凝!”
沐峥不管不顾,对着门板低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和痛悔,“你听见了吗?你打我!你骂我啊!你出来打我一顿!骂我废物!骂我无能!”
他说着,又是重重一巴掌扇向自己,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算什么男人!月凝,你听见没有!你出来啊!”
他像是彻底陷入了疯狂,每一句自责都伴随着愈发猛烈的击打,仿佛唯有□□的疼痛才能稍稍缓解内心那如凌迟般的煎熬。
他的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沐峥,你别这样!别打了!”
房晶晶慌忙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他周身弥漫的悲恸与绝望逼得无法靠近,只能焦急地跺脚,带着哭腔朝门内喊:“月凝,你说句话啊!沐峥他……他快受不了了……”
屋内,月凝蜷缩在门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门外那一声声清脆的耳光,如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比往昔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暴力更令她痛楚。沐峥那痛苦到扭曲的声线,字字句句都似烧红的烙铁,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想开口,想让他停下,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肮脏的记忆汹涌而来,将她死死按在原地。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任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浸透衣袖,咸涩的液体渗入嘴角伤口,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她听着门外沐峥那近乎崩溃的低吼,听着房晶晶无措地啜泣,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几道苍白的痕迹。心口的剧痛,竟奇异地压过了那些噩梦般的记忆。为他而痛,这痛,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让她那颗几乎冻结的心,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门内,压抑而细微的啜泣声,终究透过门板的缝隙,一丝丝钻入沐峥的耳中。这声音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碎。他挥向自己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痛楚与茫然。那啜泣声如同细小却尖锐的针,一下下刺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声音将他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房晶晶也被那隐约的哭声揪紧了心,不敢再劝,只能红着眼圈,看看沐峥,又看看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的心里满是纠结和无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默默等待着,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绝望中。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一夜又半个清晨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这一声轻响,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感。
光线涌入黑暗的屋内,也照亮了门口站立的人儿。月凝站在门后,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她的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脆弱而紧绷,就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花。
门开的瞬间,沐峥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脸上红肿的指印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想呼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里满是焦急和愧疚,想要冲上前去抱住她,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
月凝的视线落在他脸颊那刺目的红肿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霭,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飘进两个凝神静听的人耳中。
“沐峥,”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这不是你的错。”
沐峥浑身一震,急切地想要开口:“不,月凝,我……”他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应该承担所有的责任。
“别说了。”月凝轻声打断他,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在对着脚下的青砖诉说,“要怪,只能怪这世道太乱,怪那些强盗歹人,怪……怪我自己的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哀,仿佛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抖:“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不再给沐峥任何回应的时间,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便缓慢而坚定地,再次将门合拢。
“砰。”那一声轻响,如同一个休止符,斩断了沐峥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伸出的手。他僵在原地,望着重新闭合的门板,那上面仿佛还萦绕着她指尖的温度,浸透着绝望的气息。
她原谅了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将所有的罪责揽到了“世道”和“命运”上。
可这原谅,比任何斥责和打骂都更让沐峥痛苦。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那样他至少还能做些什么,还能有弥补的方向。
可现在,她将他推开,独自蜷缩回那个黑暗的壳里,用‘命该如此’砌起了一道更高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