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华庭：浮生劫》紫嫣云漪

42、江南雨，心上痕

　　“那……我稍休息一会，有什么事，马上喊我。”她不放心地叮嘱道，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停留在白沐峥脸上。
　　“放心吧，我们会的。”白沐笙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顾月凝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她刚一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踉跄了一下，幸好白夫人在旁边扶住了她。
　　这时，房晶晶正好走过来，连忙扶着月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快喝点水，休息一下。”房晶晶递过一杯温水，看着顾月凝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担忧。顾月凝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依旧全是白沐峥的身影，他的吻，他的眼神，他无声的告白，以及他那句饱含深情的“谢谢”，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眼前回放，让她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顾月凝在一阵轻柔的摇晃中缓缓醒来。她睁开眼，看到看到白沐峥已经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正聚焦在她的身上，当看到顾月凝醒过来那一刻，他眼中饱含着浓浓的喜悦与安心。
　　“月凝……”他轻声唤道，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充满了磁性。
　　顾月凝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沐峥，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连串地问道，恨不得立刻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白沐峥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爱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没事，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话语虽然简单，却如同最动人的情诗，深深烙印在顾月凝的心底。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心中的甜蜜如同泉水般涌了出来。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彼此深深的眷恋与依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媚，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将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拉长，定格成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虽然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只要他们能像现在这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就一定能够克服所有的困难，迎接属于他们的幸福明天。
　　而此时，秦墨正站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将一枚银锭递给一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老郎中会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秦公子放心，白少爷的伤势虽重，但脉象已稳，老夫开的方子按时服用，不出半月定能好转。只是……”他顿了顿，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秦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多谢先生，药钱明日我会差人送到府上。”老郎中背着药箱，很快消失在巷口。秦墨转身看向屋内，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劫后余生的团聚，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这处小院，宛如风暴眼中那片暂归宁静的孤岛，四周的风雨虽急，此处却显得格外平静。白沐峥在高烧与伤痛的双重折磨中反复挣扎，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无尽的疲惫。秦墨俨然化身成半个郎中，谨尊着之前郎中的嘱托和凭借着从母亲那儿耳濡目染习得的医术，以及所携带的药材，日夜不停地悉心照料着他。清洗伤口、更换药布、喂食汤药，每一个步骤他都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便会加重白沐峥的病情。
　　顾月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白沐峥的床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濡湿他干裂的唇瓣，以防他因缺水而更加虚弱；在他因噩梦惊惶时，轻柔地执起他的手，轻声抚慰，试图驱散他心中的恐惧；在他偶尔清醒的短暂片刻，喂他喝下精心熬煮的米汤，每一口都温柔细致，生怕烫到他或是呛到他。
　　这天，顾月凝正端着药碗，一小勺一小勺地给白沐峥喂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稍有闪失。白夫人默默走进来，将一件自己年轻时穿的、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夹袄披在顾月凝单薄的肩膀上。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孩子，夜里凉，别冻着了。”白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温和与关怀。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顾月凝的心。
　　顾月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白夫人身上，眼中泪光盈盈，轻声唤了一句：“伯母……”
　　这一声轻柔的“伯母”，连同那件尚带着体温的夹袄，悄然间融化了由两家血仇铸就的冰山一角。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言，但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她接受了这个女孩，为了她对自己儿子这片不顾一切的真心。
　　在秦墨竭尽全力地救治与顾月凝无微不至地照料下，白沐峥的高烧终在第三日晚缓缓退去，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伤口疼痛不止，但他意识清醒的时长却日益渐长，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征兆。
　　当他彻底清醒，看清围在床边的母亲、兄长，还有那个眼底布满血丝却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顾月凝时，巨大的庆幸与更为深沉的痛苦如影随形般同时攫住了他。他劫后余生，从那如炼狱般的绝境艰难爬回了人间，心中充满了对生命的珍惜。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是眼前这些人的冒险，是顾月凝的以命相护，是秦墨和房晶晶的倾力相助。这份恩情，重若千钧。而他，除却这具千疮百孔之躯与满腔仇恨，近乎一无所有。
　　他看着顾月凝清瘦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情意，再想到她为了自己与家族决裂，未来可能面临的颠沛流离……一种混合着爱恋、愧疚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几乎让他窒息。
　　“沐峥，你感觉怎么样？”顾月凝见他眼神复杂，担忧地问，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白沐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尽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嘶哑低沉：“……连累……你们了……”千言万语，化作这最沉重的一句，包含了无尽的感激与歉意。
　　顾月凝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许这么说！没有连累！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值得！”她的语气坚定，眼中充满了坚定与执着。
　　白沐峥阖上双眸，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他明白，自此刻起，他的性命不再单单属于自己，更归属于那些将他从深渊拽回的人。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变得强大，才能护住他们，才能……偿还这如山似海的恩情，以及，去面对那尚未清算的血海深仇。
　　小屋窗外，江南的细雨悄然洒落，濡湿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屋内，劫后余生的人们，在短暂的安宁中，舔舐着伤口，凝聚着力量，也面对着更加不确定、却必须携手共度的未来。那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情感，如同在废墟中悄然绽放的花，脆弱，却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让人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日子悄然之间又过去了几日。白沐峥的伤口终于开始慢慢结痂了。虽说距离完全痊愈还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经摆脱了之前那种持续感染以及高烧不退的危险状况。现在的他，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许多，能够勉强靠着墙壁慢慢地坐起来。
　　这天午后，那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糊着旧纸的高窗，一缕缕地洒进了昏暗的屋内，在地面和墙壁上洒下了几缕斑驳陆离的光影。这些光影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驱散了屋内那弥漫着的些许阴霾。白夫人静静地倚在榻边，她的手中握着那只已经用了很久的旧茶杯，眼神空洞无神地凝望着窗外，仿佛在透过那窗户，去寻找着过去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
　　白沐宸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似乎已经沉沉地睡着了，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恬静。房晶晶则轻轻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轻柔而又熟练，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顾月凝小心翼翼地扶着白沐峥坐起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她坐在他身边，用那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的声音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白沐峥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那张清减了几分的脸庞上。此时，阳光轻柔地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勾勒出了一个柔和而又美丽的轮廓。她的眼底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是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清泉一般。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轻轻拂过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仿佛想要拂去她的疲惫。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在那平静的语调之中，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疼惜，就像是藏在心底深处的一份深情。
　　顾月凝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她轻轻垂下眼睫，想要掩住那瞬间涌上心头的酸涩。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地说道：“不辛苦。”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再说话。阳光就那样静静地流淌着，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在轻轻地舞动着。
　　过了一会儿，白沐峥忽然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略显干涩：“月凝。”
　　“嗯？”顾月凝听到他的呼唤，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又复杂，仿佛在那眼眸深处藏着无数的心事。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缓缓说道：“等我能走动了……你跟晶晶和秦大哥回上海吧。”
　　顾月凝听到他的这句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
　　“这里太苦，也太危险。”白沐峥避开她那灼人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斑驳的墙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接着说道，“顾家不会放过我，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牵连进去。回上海，回到你原来的生活里去……”
　　“原来的生活？”顾月凝打断他的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哪里还有原来的生活？自打我决定跟你离开顾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她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眼中满是质问，“白沐峥，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你推开、需要被保护起来的累赘吗？”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但是她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泪水落下。她继续说道：“还是说，你始终忘不了我是顾千山之女？觉得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白家所遭受的一切？”
　　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白沐峥心中最深的矛盾。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无法否认对顾家的恨意，而她的姓氏，就仿佛是一道深深地刻在他心底、永远也无法磨灭的烙印。这烙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深刻，让他在情感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他爱她爱得越深，那由姓氏所带来的痛苦便越发锥心刺骨，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不断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