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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粉鹿角花金龟    ...

  •   特里克西出门的时候,麦奇·马龙正靠在厨房门口喝咖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已经清醒了好一会儿的样子。

      “我去看吊唁。”特里克西站在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你来吗?”

      麦奇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系鞋带。

      “不去。”他说,“我不喜欢凑热闹。”

      “那是韦恩的吊唁。”特里克西抬起头,“哥谭首富,最成功的年轻人,花花公子杂志的首页占领人,蝙蝠侠,哥谭的黑夜……你确定你不去看看?”

      麦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一口棺材应该装不下那么多人。”

      “而且,正因为是韦恩的吊唁,才更不该去。”他说,“来的人太多,太杂,小丑帮、企鹅人、双面人——他们都还没死,只是被关在阿卡姆,而蝙蝠侠死了,对他们来说就是过年,这种场合,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特里克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嗤笑一声。

      “哎呀,能发生什么?”她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上面那个看起来像普通腕表的东西,“我可是听说蝙蝠侠在死之前把哥谭所有的犯人都整治了一遍,现在哥谭的犯罪率大概是近十年最低,不过,就算发生再危险的事情我也不怕,不因为别的,因为我纯莽夫。”

      手腕上这个传送盘是在神盾局的实验室里改装的第三代版本,稳定性和续航都比前两代好得多,表盘上显示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粗略估计还能用三十多次,三十多次空间跳跃,足够她从一个战场跳到另一个战场,或者从哥谭的一头跳到另一头。

      当然,她没有告诉麦奇这个,不是不信任,而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好,我叫特里克西,我是一个跨维度穿越者,手腕上这个东西可以让我瞬间移动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麦奇看着她晃手腕的动作,目光在那个“腕表”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在鞋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拿着,晚上回来的时候用。”

      特里克西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很普通的门钥匙,塑料柄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门牌号。

      “你不怕我拿着钥匙把你家搬空?”

      “我家最值钱的东西是冰箱里那块还没煎的牛排。”麦奇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想搬就搬吧。”

      特里克西把钥匙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等等。”麦奇叫住她。

      她回头。

      麦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小心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哥谭做什么——都小心点。”

      特里克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哎呀我会的啦~”推门走了出去。

      圣米迦勒大教堂在哥谭的上城区,离麦奇住的伯恩利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特里克西没有车,也没有钱打车,所以她用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空间跳跃。

      她找了一个没人的巷子,确认四周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目击者,然后按下了传送盘上的按钮。

      眼前的场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又重组——下一秒,她站在了教堂的楼顶。

      她蹲在楼顶边缘,扶着一根避雷针,然后抬起头。

      圣米迦勒大教堂的内部在她面前展开。

      哥特式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飞扶壁上雕刻着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彩色玻璃窗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肃穆。

      教堂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戴黑色礼帽的女人、举着相机和话筒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哥谭警局的人在广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驻守的警员并不是很多。

      特里克西从楼顶俯瞰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一场关于布鲁斯·韦恩的、所有人都在参演但没有人知道结局的电影。

      她沿着楼顶的边缘走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视角——教堂的穹顶侧面有一扇巨大的圆形玻璃窗,从那里可以俯瞰到吊唁大厅的内部。

      她趴在穹顶的弧形表面上,身体贴着冰冷的石材,脸凑近玻璃,像一只贴在窗户上的壁虎。

      吊唁大厅里灯火通明。

      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半开的棺材,棺材的材质看起来像乌木,边缘镶嵌着银色的金属装饰。

      棺材周围摆满了白色的花——百合、玫瑰、雏菊,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花的香气大概弥漫在整个大厅里,但她隔着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什么也闻不到。

      她只能看到布鲁斯·韦恩的脸。

      那张脸躺在棺材里,被灯光照得惨白。

      化妆师显然努力过,毕竟按道理来说,这是一具被炸过后的尸体——脸上的皱纹被填平了,唇色被调成一种不自然的淡粉色,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无论怎么修饰,那张脸都和活人有着本质的区别,皮肤失去了弹性,像一层蜡膜覆盖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像是有两团阴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嘴角微微下垂,即使是最熟练的化妆师也无法将它调整成一个安详的弧度。

      死掉的人和活人区别太大了。

      特里克西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那个世界的布鲁斯今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在现代人的平均寿命里算是青壮年,正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事业最巅峰的时期。

      即使他从事着高危的秘密工作——她也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有一天他会死。

      不是说她认为布鲁斯是不死之身,她只是……没想过,就像你不会每天都想着太阳会不会熄灭一样,那太杞人忧天了。

      无论是布鲁斯·韦恩还是蝙蝠侠,都是哥谭的一部分,是这个城市的背景色,是那些永远矗立的建筑之一。

      特里克西可以不太喜欢他,可以疏远他,可以一年只和他打几个电话、见几次面,但不能想象他不存在。

      就像你不能想象哥谭的天空没有雾。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他真的不存在了,棺材里那张蜡像般的脸提醒着她,布鲁斯·韦恩是一个会死的人。

      蝙蝠侠也是一个会死的人。

      特里克西趴在穹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隔着极远的距离和一扇玻璃,看着那张失真的脸。

      天呐。

      她不把布鲁斯当真正的父亲。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浮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只是……事实。

      一是因为他确实不是一个典型的父亲。

      他因为要隐瞒特殊身份的缘故,对外很风流,花边新闻比商业新闻还多。

      她小时候在学校里,同学们会拿着八卦杂志问她“你爸爸这次的女朋友是个超模耶!你见过她吗?”她都习惯了。

      家中的孩子太多了,迪克、杰森、提姆、达米安——还有她,还有卡珊德拉,还有斯蒂芬妮,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她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面孔。

      甚至是整个哥谭,布鲁斯要对之负父亲般责任的人太多了,多到像一个负荷过重的插座,每一个插头都只能分到一点点电流。

      二是因为她对他有种道不清的戒备,从三岁被送到韦恩庄园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个男人——这个声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本能地保持距离。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微妙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好像上辈子有什么仇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戒备从何而来,也许是三岁之前和母亲生活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也许是她天生就不擅长和权威人物建立亲密关系,也许是因为作者作为东亚人习惯了父亲这个角色在家庭中的缺失,从而不知道如何描绘那段复杂的感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趴在这个世界的教堂穹顶上,看着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的遗体,心里是没有悲伤的。

      不过倒是有困惑,有荒谬感。

      因为她很难相信蝙蝠侠会死。

      即使隔着平行世界的距离,即使看到棺材里那张失真的脸,她还是很难相信。

      蝙蝠侠是哥谭的标志性人物,是这个城市凝聚了一切力量的象征。

      不管你喜欢他还是恨他,你都不得不承认,他站在那里,哥谭就还有一个底线,他活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就还要忌惮三分,如果他死了,那股力量就散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这座城市重新淹没。

      他怎么会死呢?

      谁杀死的?

      哪个反派这么厉害?

      要是能采访一下全过程就好了——

      她脑子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就像昆虫学家对毒虫的兴趣永远大于对蝴蝶的兴趣。

      据说那天晚上稻草人用恐惧毒气袭击了整个哥谭。

      她在脑海里整理着从麦奇那里听到的零星信息。

      但毒气这种东西,比起什么外星人入侵、克苏鲁、地狱魔鬼之类的,还是太逊了。

      蝙蝠侠虽然是人类之躯,但在她心里——在所有听说过蝙蝠侠的人心里——他早就接近肉身成神了,一个能在正义联盟里和超人平起平坐的人类,一个能制定出“团灭正义联盟”备用计划的人类,一个让达克赛德都记住名字的人类——这样的人,会被稻草人的毒气干掉?

      肯定不单单只是一个稻草人。

      他肯定有别的同伙。

      到底是谁这么厉害啊?

      她趴在穹顶上,对着玻璃里那口棺材嘀嘀咕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死呢……谁杀死的啊……哪个反派这么厉害啊……要是能采访一下全过程就好了……”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飘散在哥谭灰蒙蒙的天空里。

      “是阿卡姆骑士。”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声——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特里克西的思维停摆了一秒。

      阿卡姆骑士?那是谁?哥谭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叫“阿卡姆骑士”的反派?DC新作?

      然后她的脑子接上了另一条线路。

      我去,谁在她身后?

      这可是屋顶。

      这是教堂的穹顶。这是离地面几十米高的、没有任何公共通道的弧形玻璃表面。

      谁会突然从她背后冒出来?

      特里克西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她的肌肉已经做出了判断——转身,后撤,拉开距离。

      她猛地向侧面翻滚,身体贴着穹顶的弧形表面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只手撑住玻璃,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头——

      然后她发现自己滚得太远了。

      穹顶的边缘就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再滚一下,她就会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摔成特里克西·韦恩形状的肉饼——那估计不是一般的疼。

      她的后脚跟踩到了穹顶边缘的排水槽,整个人向后仰倒,手臂在空中疯狂地画圈,像一只试图起飞但忘记怎么扇翅膀的企鹅——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领子。

      粗粝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力道大得像拎一只小猫。

      特里克西被那股力量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穿着护甲的胸膛。

      她抬头。“谢谢啊。”

      一个蓝色的头盔在她面前,这是一个全覆式的、棱角分明的、看起来像是军用装备和摩托车头盔结合体的东西,面罩部分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脸,只能看到一道水平的、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目镜。

      目镜正对着她。

      特里克西被拎着领子悬在半空中——她的脚尖勉强能碰到穹顶的弧面,但使不上力。

      她的整个体重都挂在那只抓着她衣领的手上,领口勒进脖子,呼吸有点困难。

      打架归打架,空气给一下的喽。

      “躲得还挺快。”那个声音说,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带着一种嘲讽的金属颤音。

      特里克西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挣脱不了,那个人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多亏了高中的体育课。”她干巴巴地说,“我们学校坚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经过了两年被躲避球砸的经验,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躲避能力拉满的人。”

      对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了手。

      特里克西直接摔在了穹顶上,屁股着地,沿着弧面滑了半米,才用手掌撑住。

      她揉着被勒痛的脖子,瞪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全身穿着黑色战术装备、戴着一个蓝色头盔的神秘人。

      “你就是那个什么阿卡姆骑士?”她问,声音因为脖子被勒过而有点沙哑。

      对方没有回答。蓝色的目镜对着她,看不出表情。

      “就是你杀了蝙蝠侠?”她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是你和稻草人一起杀的?”她继续问,语速越来越快,“你为什么要杀蝙蝠侠?你为什么会叫阿卡姆骑士?你是从阿卡姆诞生的反派吗?你和蝙蝠侠有什么仇什么恨啊?”

      阿卡姆骑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起来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无语。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全身装备精良、一只手就能把一个成年男性拎起来的超级反派,被一个趴在他脚边的、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的女孩连珠炮似的问了六个问题,然后他的反应是——偏头,沉默,好像在思考应该先回答哪一个,或者应该直接把这个聒噪的小东西从屋顶上扔下去。

      “你现在在我手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种金属质感的嘲讽更浓了,“麻烦你不要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一直问问问,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记者招待会?”

      特里克西张了张嘴,想反驳。

      “况且,”阿卡姆骑士继续说,向前走了一步。特里克西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米,后脚跟又碰到了排水槽的边缘。“我才要好奇。你一个没有半点训练痕迹的人,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蝙蝠侠——也就是布鲁斯·韦恩——的葬礼上偷看?”

      特里克西的表情僵住了。

      没有半点训练痕迹。

      扎心了家人。

      没有训练痕迹?她?特里克西·韦恩?神盾局预备役成员?在尼克·弗瑞的魔鬼训练计划下存活了一年半的人?那个每天被几人高的训练机器人追着跑、被科尔森逼着做体能测试、被哈利和彼得夹在中间当沙包的人?

      没有训练痕迹?

      救命啊!她好歹也加入了神盾局一年半了吧!每次辛辛苦苦躲避那些几人高的训练机器人,被打得满训练场跑,还要被别人说没有训练痕迹?

      这是对她一年半努力的最大侮辱。

      “我只是看上去瘦小。”特里克西梗着脖子说,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一个调,“其实可有劲儿了,像你这种两百磅左右的大块头,其实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注水的死肌肉,中看不中用。”

      空气凝固了。

      阿卡姆骑士站在那里,蓝色的目镜对着她,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被气笑了。

      “死肌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像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小姑娘,你还真敢说啊。”

      他蹲下来,伸出手。

      特里克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领子——又是领子——然后她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被拎到了半空中。

      她的脚悬在穹顶边缘的外面,下面是几十米的虚空,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小得像蚂蚁。

      然后她被按在了玻璃穹顶上。

      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领子被那只手攥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阿卡姆骑士的脸——那个蓝色的头盔——就在她上方,目镜的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那就试试,”他的声音很低,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听起来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发动机,“在我捏死你之前,从我的死肌肉下面逃走。”

      特里克西想,现在跪下了求原谅还来得及吗?

      然后她听到了枪响。

      是一连串的、密集的、从教堂内部传出来的枪响,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自动步枪对着天花板扫射。

      紧接着是尖叫声,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外面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警戒线被冲破了,警察们拔出枪但不知道该对准谁——因为威胁来自教堂内部,而他们被挡在外面。

      特里克西扭过头,透过玻璃穹顶往下看。

      吊唁大厅里,一群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从侧门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枪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队,他们的面具是全覆式的,呼吸阀在嘴巴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防护装备和军事装备的结合体。

      人群在尖叫、在逃散、在互相推搡,鲜花被踩碎了,花瓣散落一地,棺材旁边的烛台被撞倒了,蜡烛滚落在地毯上,点燃了一小片白色的百合。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被压制着。

      都是她认识的人。

      AKA夜翼,大哥理查德·格雷森,另一个是AKA红罗宾,小学同桌变弟弟的提摩西·德雷克。

      不儿,鸭子你怎么变秃头武僧了,这个发型适合你么你就敢剃。

      大厅里回荡着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播放的、嘶哑的、带着一种戏剧化颤音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那个声音说,“欢迎参加布鲁斯·韦恩的葬礼,我知道你们都很悲伤,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蝙蝠侠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阻挡我释放恐惧了,哦哈哈哈哈哈这对于我是好消息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防毒面具的人群中走出来,他瘦削、苍白、布满皱纹,像一棵被风干的枯树。

      AKA稻草人,乔纳森·克莱恩。

      “啧。”

      这个声音是从她头顶传来的。

      特里克西抬头,阿卡姆骑士也在往下看,蓝色的目镜对着大厅里的混乱场面,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上的战术手套发出皮革摩擦的声音。

      “你看。”特里克西说“都怪你杀了蝙蝠侠。现在都没有人阻止稻草人了。”

      阿卡姆骑士的头猛地低下来,目镜对着她的脸。

      “啧。”他又啧了一声,这次更响,更不耐烦。

      “谁告诉你是我杀的蝙蝠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恼怒,“我和蝙蝠侠确实有点恩怨,但我还没来得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换了一个词,“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

      不是他杀的?

      她盯着那个蓝色的头盔,试图从那条发光的目镜缝里看到里面的表情,但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你不是杀蝙蝠侠的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他的葬礼?”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这个回答模糊得像一团浆糊,但特里克西没有追问。

      “哥谭人,”她趴在穹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还真都是蝙蝠侠激推,不是非常爱蝙蝠侠,就是爱到恨蝙蝠侠,人家都死了,还要搞一个大事。”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

      特里克西想了想。“中立派啦,你不觉得比起蝙蝠侠,小丑作为研究对象更合适吗?”

      “研究对象?”

      “没错,在你面前的是一档特殊访谈节目的主持人。”特里克西说,“专门采访反派,AKA特里克西……卢瑟!!”

      特里克西又问:“你到底是不是反派?”

      阿卡姆骑士的肩背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在你心里我不是杀害蝙蝠侠的头号嫌疑人吗?”

      “因为你说不是的嘛,我还是比较相信的,而且你看上去很焦虑。”特里克西说,“稻草人在下面作恶,你站在上面看,啧来啧去,一个真正的反派不会这样,你知道如果是小丑他会怎么样吗,他会一边大喊着我亲爱的小蝙蝠你怎么死了,然后跑进去创倒所有人,包括反派和正派,把场面搞的一团乱死伤无数之后,全身而退。”

      “能别提那个输家了吗,你看哥谭现在还有谁记得他。”阿卡姆骑士沉默了很久。“我也是中立派。”他最终说。

      特里克西挑眉。

      稻草人的人已经控制了大厅的主要出入口,夜翼和红罗宾还被压制着,人群被驱赶到角落里,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警卫被打晕在地。

      稻草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某种黄绿色的、冒着泡的液体。

      恐惧毒气。

      他要把恐惧毒气释放到整个大厅里。

      “你要救人吗?”她问阿卡姆骑士。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答。

      “你有多少人?”特里克西追问,“你带了几个手下?能带着这些无辜的人撤离吗?”

      “我现在只有我自己。”阿卡姆骑士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又看了看大厅里的几百号人。

      “你呢?”阿卡姆骑士反问,“你有什么救人的高见?”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传送盘。

      表盘上显示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

      三十多次空间跳跃,每次可以带一个人——也许两个人,如果她拼一下的话,三十多次,她一次搂一个人走也救不完所有人。

      她咬住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传送盘不够用,她的自身能力也不够稳定,时空跳跃杀不了她,但能杀掉其他普通人。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人的计划。

      既然不能带着普通人逃……

      她盯着大厅里的布局,盯着那些戴防毒面具的人的位置,盯着稻草人手里的玻璃罐子,盯着被压制的夜翼和红罗宾,盯着棺材旁边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一拍脑袋。

      “我有个计划。”

      阿卡姆骑士的目镜对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拥有穿越空间能力的NYU女大一学生。”特里克西说,语速飞快,“短距离的,一次可以带一个人,等下我带着你穿下去——直接穿到大厅里,穿到稻草人旁边,然后我抱着恐惧毒气和稻草人跳走,跳到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至少远离人群,你去解救夜翼和红罗宾,疏散完人员之后,到后面巷子和我集合。”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计划,”他说,“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百分之六十。”

      “失败的后果呢?PlanB呢?”

      “我带着恐惧毒气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被毒气熏死,或者我被稻草人的手下打成筛子,哈哈哈哈哈哈我又不是蝙蝠侠哪里来的什么PlanB,让我们祈祷一下上帝赐予好运吧。”

      “……”

      “但百分之六十已经很高了。”特里克西认真地说,“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这个成功率排前三。”

      阿卡姆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起伏,护甲的接缝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一直都是这么——”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莽撞的吗?”

      “这不叫莽撞。”特里克西说,“这叫随机应变。”

      阿卡姆骑士又沉默了两秒。

      特里克西按下了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们两个人。

      阿卡姆骑士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特里克西能感觉到他的重量——那种“两百磅左右的大块头”的真实的、沉甸甸的重量——在她的传送力场中变得轻盈,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她抓住那条线,用力一拽——

      下一秒,他们站在了布鲁斯·韦恩的棺材旁边。

      稻草人的防毒面具没有完全戴好,露出半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瞪得浑圆。

      “什——”

      特里克西没有给他说完这个字的机会。

      她扑上去,左手抓住稻草人的手腕,右手抱住那个玻璃罐子,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稻草人在她怀里挣扎,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他的手腕很细,但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他在试图挣脱,同时用另一只手掐住特里克西的脖子。

      特里克西没有看那是什么,她只是死死地抱住罐子,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地、拼命地向那条折叠的空间线撞过去——

      空间再次折叠。

      这次跳跃比她预期的更混乱,稻草人的挣扎干扰了她的专注力,传送的轨迹出现了偏移——她本来想跳到教堂后面那条巷子里,但落地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三条街外的某个垃圾堆旁边,罐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丁玲咣当在地上滚了两转。

      稻草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防毒面具完全脱落了,露出整张脸——苍白、瘦削、颧骨突出,像一具被风干了几百年的木乃伊。

      他瞪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愤怒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光芒。

      “你——你这个小——”

      稻草人朝她扑过来。

      特里克西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空罐头,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手上针头扎进了她的小臂。

      针头刺穿卫衣的袖子,刺进皮肤,特里克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某种冰冷的、像液体氮一样的东西涌入血管的感觉。

      稻草人也被她的摔倒带倒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垃圾堆旁边。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注射器已经空了,所有的恐惧毒气都已经被推进了她的血管。

      稻草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他的牙齿又黄又稀疏,笑起来像一扇被撬开的破门。

      “你完了,小姑娘。”他嘶哑地说,“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你的噩梦,你的创伤,你最深层的恐惧——都会变成现实,在你眼前,在你脑子里,你逃不掉的。”

      特里克西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其实要是我说没有太大的感受你信吗?其实真的挺逊的,拿着这种东西出来闯社会你干脆就别出来了,谜语人的谜题好歹都能真的难倒我——附加一句,谜语人滚出哥谭。”

      乔纳森·克莱恩盯着特里克西的眼睛。

      他说了一段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特里克西还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他就被击倒了。

      然后一个蓝色的头盔出现在她面前。

      阿卡姆骑士从教堂的方向跑过来,一拳把稻草人揍倒在地,是他在她面前停下,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他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蓝色的头盔,发光的目镜,在哥谭昏暗的天色下像一盏不太亮但足够稳定的灯。

      “有没有什么感觉?”他问,“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特里克西盯着那个目镜,她眨了眨眼。

      “有。”她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两百磅的、戴着蓝色头盔的、叫阿卡姆骑士的超级反派正在担心我,我亲爱的爱丽丝妈咪啊,这简直跟做梦一样哈哈。”特里克西捧着脸笑着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僵住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你确定稻草人给你注射的是恐惧毒气,不是什么别的让人high的东西。”

      他蹲下来,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后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特里克西的视野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教堂的尖顶。

      “你脸上都出现中毒的反应了。”阿卡姆骑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回音,“血管在发黑。”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能看到手指尖有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的色调,像是血液在皮下凝固了。

      “我的安全屋里还有恐惧毒气的中和剂。”阿卡姆骑士说,他开始走动,步伐很快但很稳,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没有任何晃动,像是抱着一箱不太重但需要小心轻放的货物。

      “稻草人呢?”特里克西问。

      “交给GCPD了。”阿卡姆骑士说,“夜翼和红罗宾会处理。”

      “哦。”特里克西说。“大部分人在被注射恐惧毒气之后会看见什么?”

      她听到阿卡姆骑士的脚步声,听到他的呼吸声,听到他的心跳声。

      “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你的身体里游走,寻找着你最脆弱的地方,你恐惧的一切,在它之下都无所遁形。”

      “哇哦,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和她之前听到的所有语气都不一样的质感。

      “……因为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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