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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在这短暂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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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红的砖柱夹着一扇生锈的大门——常春藤缠绕在漆锈斑驳的铁栅上,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一座蓝白相间的主宅,主宅的右侧是一间斜屋顶的大型仓库。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的标识每隔一段距离就被重复布置在栅栏外层的铁丝网上。它既像一座荒废的宅院,又像一处隐藏的工坊。
沢田纲吉将手机屏幕转向玛利亚,一个男人的照片挂在上面,下方标注了几行简短的文字信息。
“马可·加洛,加洛家的长子,三年前因行事作风过于激进被父亲除名。德卢卡家的车祸和爆炸均由他直接主导,德卢卡夫人被枪杀时也有监控拍摄到他的手下出现在附近。”沢田纲吉简短地说道,“从他名下的资金和人员动向推测,他最近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
玛利亚和沢田纲吉站在铁门前,二人安静地注视着这座沉寂的院落。
“他的父亲……没有参与吗?”她开口说道。
“他们没有参与,但他们默许了这件事发生。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但清点这些附加之罪不是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它是更深层的错误,和你今日的仇恨无关。”
风吹动树林,玛利亚的目光追向天边的飞鸟。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准备,她的心在这种异常空虚里不断下沉,变成了一块被白蚁蛀空的木头。沢田纲吉的声音仿佛透过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并不能让她的情绪掀起半分波澜。
她平静地聆听着他的教诲,就像在接受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
“……玛利亚应该也了解吧,别人伤害了你,你再伤害回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愤怒是太阳一样,无法触碰,无法直视,只能高悬于天空的东西。以仇恨为目标的人是无法好好生活的。”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以至于听起来像自言自语。
她看着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彭格列,”玛利亚问道,“你现在很生气吗?”
“是的,我很生气。”他垂下目光,诚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从车祸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很生气。”
沢田纲吉拉起套头衫宽大的兜帽,又把一顶鸭舌帽戴在玛利亚的头上,顺手在帽檐上轻轻一按。
“好了。”
玛利亚的视线被遮住了一半,她摸上帽檐,不适地想要抬高鸭舌帽。
“就这样吧。”
玛利亚的手僵在帽檐旁,她犹豫了一秒,还是顺从地放下了手。
她的半张脸被阴影遮住了,只能从路面看到不算太高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要戴着帽子,”她问道,“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只是戴帽子的话,会更有底气……感觉会比较帅气一点。”他有些害羞地说道。
“我也觉得,”玛利亚向沢田纲吉竖起大拇指,“彭格列这样子很帅气!”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隔着帽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但是门关着,我们没有钥匙,该怎么进去?”她推了推铁门,退回到他的身边。
“我们……直接进去。”沢田纲吉说道。
话音刚落,澄澈的火焰骤然亮起——金属在炎压中发出刺耳的呻吟,瞬间扭曲变形,伴随着轰的一声重响,大门被粗暴地整个扯下,如铁饼般砸入院落中央。
烟尘散去,砖块散落。一个穿着西裤和衬衫的男人从仓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停在庭院中心的空地。
“不请自来的客人真多啊。”他挑了挑眉毛,勾起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微笑,目光如刀刺向玛利亚,“你是……”
沢田纲吉牵着玛利亚的手,带着她走到马可·加洛的面前。
“你是德卢卡家的女儿。”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马可猛得凑近一步,扯下她的帽子,沙哑的声音中蕴含着深刻的困惑,“真是令人费解——你怎么会活下来呢?”
玛利亚惊恐地睁大眼睛,帽子被扯下的瞬间,加洛的手下如草丛中的毒蛇般突然涌现,无声地将他们围拢在中间,充满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她的身上,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沢田纲吉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这种时候——不应该逃避。”他冷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的手心稳稳地扶着她的背,把她锁在原地,她无法退缩,在压力下不自觉地挺直背脊。
她回过头,看到他眉头紧锁。
他轻声说道:“玛利亚什么也没有做错,今天在这里如果有人该感到羞愧和害怕,那也绝对不是玛利亚。”
“加洛先生,我希望现在你能好好听玛利亚说话。”他抬起头,平静地对眼前面色铁青的男人说道。
“哼,”加洛发出一声冷笑,“区区两个小鬼,竟然敢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
身着西装的手下缩短了监视的距离,从四周围压过来。
沢田纲吉叹了口气,问道:“现在有人想要离开吗?”
没有人理会他的问题。
“有的时候你们真的让人难以忍受,为什么我们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呢?”他的声音透着无奈,“我给了你忏悔的余地,你们得到了发言的机会,就应该好好珍惜。既然你毫无悔意,那么也没有办法了,希望以后你们能明白我不使用暴力是为了你们好而不是为了我自己。”
玛利亚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只听见接连几声闷响,先前凶神恶煞的壮汉已经尽数倒地,被堆到了一旁,皱着脸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加洛见状,脸色剧变,右手探向枪套。
沢田纲吉侧身一步,抓住加洛的手腕向下一掰——
“咔嚓。”
伴随着关节发出一声脆响,手枪应声落地,沢田纲吉迅速将它踢向远处。他抓住加洛的后领,扭转他的手腕转向后背,一脚踢向他的膝盖后部,咚的一声,加洛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现在你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沢田纲吉用束缚带将马可的手腕绑在一起,锁在身后。
他跪在地上,不甘心地又挣扎了几下手臂。
加洛的神情中全然没有被放倒在地的恐惧,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玛利亚。
“你为什么……能活着呢?”犹如毒蛇轻柔地吐信,他喃喃自语道。
玛利亚走到他的面前。
玛利亚想说话,玛利亚想说什么?
一股苦涩的疼痛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德卢卡家的车祸是你造成的吗?”她听到自己平静地问道。
“你就想问这个?”
“如果你要德卢卡家的研究资料,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哥哥和父亲?”
沢田纲吉向加洛的脖子施压,他被迫低下头。
“你们家出了内鬼,你母亲的朋友,你们家的医生,他和我做了交易,只要我制造那场车祸,他就将人造火的一部分资料给我。”
“他给你了吗?”
“他食言了,卑鄙的家伙。”他不屑地冷笑道。
“我母亲的死和你有关吗?”
“那是医生做的,他杀了你的母亲,盗走了所有研究资料,当晚我的手下是奔着他去的,德卢卡家的火灾与我无关。”
“医生在哪里?”
“我命人将他处决了,他死了。”
“我母亲的研究资料呢?”
他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在医生的车上,全部被毁了。”
玛利亚沉默了。
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她问道,又觉得这个问题在当下的情景中毫无意义。
加洛勉强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幻觉和记忆交织在一起,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父亲的血像盛开的珊瑚一样冻结在她的视线里,染红了她见到的一切。大哥挡在她的身前,双臂将她紧紧怀抱,直到冷却的尸体被拖开,她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倚靠在车窗上。
玛利亚坠落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
她要死了。
在这短暂得仿佛永无止境的瞬间——母亲的手抓住了她,把她从一万米深的海底拖拽起来。
玛利亚在母亲的怀抱中颠簸。
她在奔跑。
玛利亚的骨头因母亲的拥抱错误地折叠在一起。
粗大的针插进了她的骨头里,冰冷的液体从连接着脊柱的管子被输送进她的身体里。她看到无影灯明灭了三次,随后火焰开始在她的血管中流淌。
“玛利亚,”她听见妈妈的声音,“不要死,玛利亚。”
然后她感受不到疼痛了,玛利亚的意识消失了。
冰冷的现实像锥刺一样划破了记忆。
玛利亚站在火海中。
她终于从回忆中解脱出来,尖叫着爆发出哭泣,伸出燃烧着火焰的双手贴向眼前的男人的脸。
她抱着他的脸,在他的尖叫里吼道:“你为什么不悔恨呢!”
“天呐,”马可·加洛像是突然得到礼物的孩童般瞬间爆发出笑声,“你真令我意外。”
他的眼眶泛着泪水,血和泪水落在她的手上,被火焰吞噬。
他又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瞳孔在落日昏黄的光线里扩散得又大又圆。
她掐住他的脖子,脉搏在她的手心跳动。
这是一个活人,这个奇怪念头跃进她的脑海,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真可惜……”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火焰逐渐爬满他的全身。
玛利亚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后退着远离他。
“你为什么不悔恨!”她歇斯底里地重复道。
如果不悔恨,为什么要落泪呢?
为什么要作恶呢?为什么只有她失去了一切,品尝了一切痛苦。为什么她要像祈祷一样绝望地哀求一个罪人悔恨呢。
沢田纲吉的手落在她的背上。
“让我来吧。”他扶着玛利亚的肩膀,推着她转了个方向,让她背对马可·加洛。
“玛利亚有特别想吃的食物吗?”
她咽下一次带着抽搐的啜泣,看着他摇摇头。
“那就数数吧,数十五个数,捂上耳朵,数完之前都不要回头。”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扬起微笑,用平和的声音说道。
沢田纲吉走到加洛的身前。
加洛看着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投掷一些富有攻击性的语言,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在沉默中低下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加洛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些饱含侮辱性的言论。
“罪人应当受到审判。”沢田纲吉平静地说道,重新进入了死气状态,“德卢卡家的不幸,我希望你感同身受。”
玛利亚捂着耳朵,一直数到二十才松开手。她眨了眨眼,集聚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下,她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地面上纷乱的光像风中的树一样摇曳又盛开。
沢田纲吉站在她的身旁,她低头看着他们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他向她伸出手。
“你没有杀他。”她轻声说道。
“我把他冻在冰里。”沢田纲吉说道,望向身后那块森然可怖的冰石。
玛利亚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你有杀心,但手染鲜血是绝无仅有的重负。等你长大了,回看此刻,还是觉得怨愤不足以平息,要杀要剐我都不会阻拦你,但现在不行,今天就让我这个大人来做决定吧,可以接受吗?”
沢田纲吉向玛利亚伸出手。
玛利亚怔怔地盯着他的手心,她抵抗着回头的欲望,擦干眼泪,牵住他的手。
“迪诺先生向我推荐了一家据说不错的餐厅,你想去吃吗?”
她扁了扁嘴,破涕为笑,目光固定在他的身上:“我可以只吃冰淇淋吗?”
沢田纲吉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可以。但今天是周六,人很多,我们没有预订,动作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