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不粘锅高级艺术大师 他失去意识 ...

  •   沢田纲吉可能在脱力中昏厥了,然后清醒过来,然后再昏过去——或者只是睡着了。
      他失去意识之前,玛利亚就坐在角落里,等他恢复知觉,她还是坐在那里,就像某种巨大而蓬松的猫科动物,沉默地彰显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只白色的猞狸,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她肯定是离开过了,所以手边多了几个袋子。
      她还穿着那套白色的奇怪制服,但她的耳后多了一只状似助听器的蓝色设备。
      感受到他的注视,玛利亚展开笑容,她拖动椅子——这是一只带轮子的滚椅,她踩下阻动杆,椅子就滑近他的病床。
      她微笑的时候看起来无害而柔软,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我买了很多东西,”她说,“超市里有很多东西我不认识,所以我都买回来了。”
      她说话的节奏很奇怪,先前在工厂时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但那时他以为这是她刻意表演的结果,但现在她还是没有更改这种奇怪的语调,他只能把它归结为习惯。
      “你的伤口还痛吗?”
      胳膊已经被包扎固定,他举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尝试活动:“还好……”
      玛利亚不说话,她就盯着他,仿佛这是一场比赛,比谁能最长时间不眨眼,比谁更擅长沉默,比谁更能忍受尴尬。
      他在她的注视下脸颊发烫,只好没话找话。
      “这是什么?”他问,看着她手里的盘子。
      “橘子?”玛利亚回答。
      “我知道这是橘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知为何有点脸红,“但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橘子?”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意大利是不是有什么和橘子相关的社交礼仪?

      玛利亚剥橘子。
      她剥橘子的方法很独特,握住橘子,掰成两半,然后把一半放回盘子里,再撕掉另一半的皮,她剥了三个小蜜橘,剥好的果肉像拱桥一样被整整齐齐地倒扣在盘子上。
      这样就不会弄脏指甲了,但橘子的汁液还是把她的指尖染黄了。
      她撕掉橘子上的白纹,说:“每次来并盛,都会有人让我吃橘子,久而久之好像也习惯了。这一次我一个人来,没有人给我分橘子,所以我自己买了一些。”
      “是新年吗?”他想,新年的时候总是要吃橘子,“蜜柑的产季在冬天,不知道买什么的时候就买橘子——好像有吃了蜜柑下一年会诸事顺利的讲法。”
      “有道理。”玛利亚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的嘴边,露出一种类似害羞的笑容,紧张地问道:“吃吗?”
      “……也不用这样。”他别扭地别过头,耳廓滚烫。
      玛利亚迅速把半只橘子摁进了他的嘴里。
      橘子很甜——橘子很酸,酸味直冲鼻腔,牙齿开始幻痛,他忍不住皱起了脸。
      “我精挑细选了好多地方才买到这样的橘子。”
      玛利亚注视着他,他羞涩于把嚼烂的果肉吐出来,只好生生咽下。
      “你在生气吗?”他问。
      玛利亚神情坦然,毫无动摇。
      “没有,”她说,“你是个小孩,我不喜欢为难小孩子。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现在你来承担——况且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我生气。”
      “可是你刚刚还在揍我……”
      “我没有揍你。”玛利亚说,“你的手臂是那个男人打伤的,如果你是说这些皮外伤,我身上也有,我们扯平了。况且要是我诚心想欺负你——现在的你,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血污,它们不明显,更多被掩藏在袖口的阴影里,轮廓形状像荆棘,比起擦伤更像烫伤和烧伤的痕迹。
      就像他脸上的那道火痕一样。
      “这是……烧伤吗?”他忽然不知道怎么提问了。
      “过一会儿就好了,不要多管闲事。”
      “你和我说话,又什么都不让我问。”他又开始生气了,又是这种不知由来归处不明的焦虑,玛利亚——他又把她看成那只巨大的白猞猁了,现在想来这个比喻是确切的,因为玛利亚和野兽一样不通人性。
      “我不是不想回答你,只是有的问题要长篇大论,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她停下来,放慢语速,“我的日语不好,要么你学英语和意大利语,要么你和我说中文——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玛利亚的话堵住了他就要脱口而出的怨言。
      “……玛利亚还会说中文吗?”话到嘴边,说出口却成了别的东西。
      他变成口是心非的哑巴了,说着自己的母语,却回答不了玛利亚的问题。
      “我听得懂,但不会说。”
      “还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了。”
      “……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是顺从感觉和心意这样说。
      十四岁正是坎坷的年纪,他清醒地认识着自己的笨拙和错误,却像被铁丝网缠住的动物一样,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挣脱。
      想到这里,在橘子一样酸涩的苦闷里,他又后悔,如果刚才他诚实地回应玛利亚的质疑,现在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
      “你不用和我道歉,”玛利亚说,“我没有责怪你,我说的所有话都没有言外之意,不要胡思乱想……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但是你一直——”他尝试去找一个合适的词,“冷冰冰?”
      玛利亚困惑地皱起眉头,忽然抬起手摘下耳后的设备,开口说道:“那这样呢?”
      她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似乎也有所上扬,这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微笑,但带来的感觉却比先前的嬉闹要真挚许多。
      人的面部肌肉真神奇,只是小小的变化就能传递截然不同的感受。
      “好像……可以了。”
      “你跟我想象里的样子不一样。”
      “什么?”
      “我以为你会更热心,”她说,“毕竟他是个控制狂。他总说自己不是个好人,但把自己投入到这样的道路上那么久还不疯狂,本来就称得上人性充沛。”
      “让你失望了……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露出尴尬的笑容,语气却认真起来,“在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我对人生的期待也只有长大以后找一份可以维生的工作,过平静、最好稳定的生活,如果——”
      他看着玛利亚逐渐眯起的眼睛,红着脸闭嘴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长大的你,只要听你讲话我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幸,但你告诉自己,我看不到,我管不着,于是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你遇见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你告诉自己,如果你给它食物,它反而会因你一时的善心受更多的苦,但它走到你的面前,蹭你的裤脚,缠绕在你的脚边呜咽,现在你清楚地看到它的后腿断了,那一刻你不能再故作无知,它变成了你的责任,你是它此刻唯一的希望,你看到了,不能再假装对它的命运一无所知,从此刻起它的生命就是你账单上的赤字,要么承受愧疚的重压,要么接受它的投靠。这冷漠并不值得批判,不冷漠一点,我就活不下了——正是因为缺乏对人和生活的期待,所以才要立下最低限度的目标,美其名曰,我想度过平静的一生。”玛利亚说着,打开盒子,又取出一只橘子,“……这么一想,你好像一台不粘锅。”
      他哽住了,撞上她目光,心在她的语言下收缩,他看到她浅色的虹膜,褐色的线条在瞳孔的边缘扩散,那是一片金色的碎石滩——他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恍惚间他忘记了紧张,话自动滑出了喉咙:“你的账单上难道没有赤字吗?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不急不缓地剥完了一个橘子,轻轻把果皮放回盘子里——室内弥漫着柑橘的香气。
      “我的账单确实很难看。我只有一个债主,我欠他很多很多东西,我的债务早就无法偿清了。”
      那种奇怪的酸涩又开始啃噬他的心脏,玛利亚的诚实令他莫名地难过。
      她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强迫自己把目光固定在她的下半张脸上。
      “不是这样的。”他听到自己说,“人和人的联系是不可以用债务来形容的!他肯定没有把玛利亚想成一张账单——怎么可以说得像放高利贷一样啊……”
      玛利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哑口无言的时候看起来格外警惕,就像一只竖起耳朵的松鼠,她显然是在思考,终于找到反驳的话,却欲言又止。
      “真的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恐。
      “……真的。”他感到一阵好笑和无奈,“我为什么要骗你?”
      “但是,”她结结巴巴地但是着,“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话?我不明白……”
      她停下来沉默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他的回答——另一个他,她习惯了等待沢田纲吉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比现在他大不了多少——反过来,她比他的年纪也要小上不少。
      “因为羞愧吧。”他下意识地说道,“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做,不敢也不能……”
      “哇……”玛利亚说。
      “你到底在哇什么啊?”
      她剥着蜜柑,把又一块橘肉放到他的手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盯着手里的果肉,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吃吧,这是另一家店的。”玛利亚说,打开一个手边的袋子,里面摆着几只形状不同的盒子,“现在不是柑橘的季节,我也不知道它们好不好吃,我不会挑水果,怕买到不好的,所以跑了几个不同的地方——我没有生你的气,更没有想戏弄你,我也不知道那只橘子很酸……大概我们今天的运气都不太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