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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闪光与火花 忏悔之像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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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小径向上直抵悬崖。
她跟着医生走进漆黑的藏馆,然后灯亮了,从大厅的边缘依次被唤醒,它们爬满一圈吊顶,没有照亮整座大厅,但投下的光足以让她看清这座博物馆中存放的一切。
密密麻麻的鱼缸排列在大厅中,一具挨着一具,就像存放生肉的冷藏室,她站在光滑的地砖上,拖起沉重的脚步,冰冷的湿气顺着她的脚踝爬上小腿,有的鱼缸是空的,有的则是满的,黄绿色的影子像泡发的肥皂一样漂浮在其中。
“奥罗拉的话是你指使她说的。”玛利亚打破沉默。
“玛利亚愿意帮她撒谎,我真的很感动,即便是过了那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还是没有出错,玛利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我知道你想质疑我,但我必须为自己辩白,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滥杀无辜向来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倒不如说,这一切愚昧的实验能停止,多归功于我。”医生停在一只干枯的鱼缸前,拨开管道,露出器械内部混乱的结构,轻蔑地说道,“完全劣等的仿制品,及不上你母亲创意的一丝一毫。”
“你可以直奔正题吗?”玛利亚看着医生打开鱼缸的控制模块。
他捡起一把绝缘螺丝刀捅向核心电路板。
“那你首先得来帮忙,玛利亚是最熟悉这些设备的,应该不用我教。这些东西虽然是赝品但流出去也不是好事。”他说着,又转向下一台鱼缸,“首先是温特米尔,黑泽尔和你说了多少?”
“她父亲疯了,乔纳森意外坠楼身亡,尼古拉斯把弟弟的死因归结为父亲的压力,谋杀了查尔斯,她不忍大哥独自背负一切,选择顶罪。”玛利亚走向通风柜,从工具箱翻出一把绝缘剪刀。
“真是个感人的故事。”医生搭着话,手下的动作不停。
“过去那么久,您的品位还是那么差。”玛利亚拆下一层外壳,握紧剪刀,重重地凿向电路板。
“毕竟复仇是艺术永恒的母题,观众喜闻乐见的程度恐怕仅次于家庭伦理剧。按照她为这个家准备的剧本,最终结局应该是尼古拉斯被妹妹感化,留信认罪后毅然自尽,他大约是不想死的,但没关系,只要观众觉得他是自杀就可以了。”医生清完了一排鱼缸,走向抽屉,捡起收纳盒,将载玻片倾倒在地板上,用脚踩碎,“但想象和现实总是有差距,你想听听这个故事的另一面吗?黑泽尔杀了父亲,牺牲长兄也要摁死的真相。”
玛利亚没有回答,他便直接说了下去:“查尔斯从圣会手中得到了鱼缸的资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把人造火理解成了某种延长寿命的技术,在尼古拉斯的帮助下他们尝试复现那台设备。”
“圣会为什么会有鱼缸的图纸?”
“我卖给他们的。”他笑了笑,“假的,骗钱的,谁知道他们当真了。唉,这也是我的错误,谁能想到他们会那么激进呢……查尔斯在发病后投资了一支私人研究团队,他拆掉了岛上的飞行器藏馆,改建成实验室。乔纳森确实是个好孩子,他发现了父兄的作为,报了警,又去找父亲对峙。夜间海上有雾,警察第二天上午才到庄园。尼古拉斯害怕暴露罪行,在争执中误杀了弟弟——他掉下去摔断了骨头,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就这样在那片草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查尔斯不得不付出一大笔钱去封口那些上岛的警察,克林顿是当年主办这起案子的警长。黑泽尔是最后一个知道死讯的,她很快弄清了一切,但乔纳森死后,尼古拉斯就逃跑了,这个家只剩下黑泽尔和查尔斯,还有乔纳森年幼的女儿。”
“你为什么在这里?”玛利亚摧毁了最后一台鱼缸。
“两年前我在温特米尔的内部网站上发现了鱼缸的图片,意识到事情不对,就顶替了一名新研究员的身份上岛。岛上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很悲伤,追根溯源这一切都应该归结到我卖给圣会的那份图纸,我亏欠温特米尔许多,所以我决定帮助黑泽尔肃清这个家的罪孽,顺便在岛上继续我的研究。”
“伊芙琳,还有那个警长,他们为什么会帮黑泽尔?”玛利亚切断冷藏柜的电源,打开柜门。
“圣会对温特米尔的研究十分关心,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一定会有第二个查尔斯接手。好在伊芙琳小姐也并不是十分忠心,想必这次她的情报交上去,他们也会彻底死心——顺便一提,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把尼古拉斯骗回来,这个男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懦弱的家伙。”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也太荒谬了。”玛利亚注视着医生摘下护目镜,走向总闸,在擦肩而过时把阻断器藏进他的口袋里。
“你不应该这么想,我和他不同,如果将逃跑的罪人送往地狱也算错误的话,沢田纲吉的罪孽可比我深重多了。忏悔之像吸引有罪之人,他站在你的身旁,能是什么好人?你看有多少血在他的手下流淌,神明的审判自然是全知全能的终极,他只是一个凡人,降下多少惩罚,就该获得多少罪,他获得多少罪,就理当蒙受多少惩戒——其实我也能理解,许多时候病情恶化到一定地步,就只能动手术了。”医生微笑着看着她,松散的发丝在他的额角投下阴影,“你要知道玛利亚,从始至终经我手而死的人只有你母亲而已——对了,还有码头那个被我借用了身份的男人。即便黑泽尔不杀死查尔斯,克林顿也会杀了他,那个可怜的警察,他的人生很无聊啊,就在这个小镇过平静的人生,然后有一天温特米尔说着帮帮我吧,这个庞然大物说我给你一笔钱,你帮我做坏事。他太害怕了,这声音像冬天沼泽里回荡的鸦叫,他当然不怕死了,他年轻时也是个喜欢看动作电影的正义使者,但他老了,他见识了太多不幸,对他的同类失望了,他只能沉沦进这片沼泽里了。现在他要钱,你听到他说了,他的女儿和奥罗拉一样大,为了他的孩子他愿意做一切,这爱和查尔斯对尼古拉斯的感情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我们不杀查尔斯,他就要杀他了。他是个无聊又沉默的人,沉默是一种何其珍贵的美德,只有同样无聊又平静的人生才配得上这样的美德。你帮黑泽尔圆了谎,现在又在这里听我说话,想必也是认同这一点。”
电流窜动的低频声贯穿了过道,和阻断器的噪音重叠在一起,她跟着医生穿过走上漆黑的楼梯,扶手散发着一股铁锈味,随着她抬起脚步,整个金属结构同时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们一路走上顶层的停机坪,飘摇的雨水中克林顿兜着帽子站在那里,他的下巴冒着一层花白的胡茬,双手插在夹克大衣的口袋里,神态比上岛时衰老了许多。
“你想好了吗?”医生平静地看着他问道。
“我会守口如瓶。”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柱形的像肾上腺素一样的针剂抛给他。
“我也会的!”伊芙琳从直升机的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三人的方向喊道,“你的尾款一定要尽快结清哦,不然我也是可以随时翻脸的。”
“这是什么?”玛利亚注视着克林顿手中的针剂。
“……说起来这也是你母亲的作品呢。在人造火的设计上我们有过分歧,她只想完成玛利亚,但我认为我们应该让更多的人享有到这份才能,既然每个人的身体都有火焰,那只需要不断放大它就好了,这样,即便不使用戒指也可以自由地使用火焰了,这就是我的想法——针剂。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但你的母亲还是不喜欢它,我劝说不动,只能自己研究了。人的身体太脆弱了,膨胀过后的火焰却太强,有了针剂,就可以透支生命以换取短时间内身体的自我高强度修复,但不幸的是,这种增强和透支没有规律,有的人甚至在注射中就死去了,有的人却还能活上数月甚至数年。这对健康的人来说,可能是灾难,但对那些将死之人来说,为了此刻的危急存亡,牺牲本不可能存在的未来,绝对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交易。”
医生的话砸在玛利亚的胸口,她维持着冷漠的神情,眼睛却快速地一眨:“什么意思?”
“按照我最初的设计,达到完美的火焰极限状态总共需要两针。尽管我还没有遇到过,但我相信,一定有一个人,可以坚持过第二针。”他从口袋中取出另一支自动注射器,递给玛利亚,“一定要拿稳,碎了就没有了,这可是存世的最后一支。”
医生继续说:“别把我想得很坏,我不会逼你用它,但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只差一步,你不想完成她的研究吗?人类喜欢把自己无法理解的同类叫成疯子,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就捂住耳朵尖叫,但我知道玛利亚不是这样的人,过去你总是抵抗和我沟通,可是你看,今天我在你面前和你说话,你就听得很好。”
“真抱歉啊,我这头低等的动物让你失望了。”她笑着嘲讽道。
“你不应该这样想。你的生命和厉火是她赠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我想你一定还在憎恨它,不是这样的,玛利亚,你是在祝福中诞生的孩子,比起对人类的憎恨和审判,我觉得玛利亚是奇迹,玛利亚是希望这种东西,只要有对未来的期待和不畏死亡的勇气,希望也是绵延不绝的。”
“谢谢你提醒我,你喜欢火刑吗?我可以考虑把你烧死。”
雨水在医生的镜片上留下密集的水珠,他摘下眼镜,倾身看向她:“玛利亚应该很明白吧,死亡从来不是惩罚。正如每个人都曾在生命的起点眺望未来,死亡也是这样,它告诉你一切都有相同的结局,因此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意义。在你诞生前,我就告诉你的母亲,我们在为这个世界创造一朵火花,无论她想点燃这座囚笼还是独自毁灭,我们都应该尊重她的愿望——我一直把你们当作我最亲近的家人看待,我深爱着你和你的母亲。”
玛利亚练习的对象是飞盘和靶子,她没有射杀过活物,她的手很稳。
在克林顿惊恐的呼喊声中,枪响回荡在狂风中,海浪发出刺耳的尖啸。
“真是的,也好好听完我的发言啊,对正在和你说话的人开枪是不礼貌的行为,你母亲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还好是贯穿伤。”医生笑了笑,低头看着胸口绽开的血花。
他胸口的窟窿蜿蜒出肉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长满。
“玛利亚,我没有骗你,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我的女儿看待。我从来没有想要杀你,只是想鼓励你的母亲继续创新。玛利亚不是一直期待解脱吗?如果不是我杀死了你的父母,恐怕此刻你还沉沦在地狱里,可是你看,现在你长大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遇到了珍视你的人。他把你教得多好,懂事、礼貌、善于忍耐,你一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圣人。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早些时候查尔斯给了沢田纲吉,早知你会上岛,我就应该亲手交给你,现在惊喜没有了——今天太晚了,下次见面,期待我们有不一样的相遇。”
医生打开提了一路的文件袋,他将戴着手套的左手伸进袋子里,取出一把□□十九。
“你的做法很好,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直接对准大脑或心脏——就像这样。”他抬起枪口,扣下扳机,“只是现在,好好休息。”
她的视线一瞬间被黑暗吞没。
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