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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这样不太好吧 倘若把他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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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在并盛的最后一天,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去神社参拜。
玛利亚没有经过受洗,她并非任何神明虔诚的信仰者,但在这座小山上,她似乎也算是异类。
不想亵渎神明,大人们参拜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站在护栏后等待他们完成仪式。
山上的雾很大,呼吸的时候好像一阵轻纱压在她的胸口。
太阳的光亮起来,雾就散了。她终于不用把脸埋在围巾里,开始打起精神参观周围的建筑。
神社的建筑以木质结构为主,黑色的屋顶像游隼的翅膀一样挺拔对称地向两侧展开。
拜殿前蹲着两只石头做的小狮子,石雕前没有“请勿触碰”的标识。相比深色的身体,石狮的头和鼻子颜色明显要浅出一层,俨然是被频繁地触摸过——她假设这也是一种获取好运的仪式,但她还是谨慎地保持谦卑,与它们保持了距离。
西侧竖着一个告示牌一样的设施,上面挂着许多小木牌,玛利亚用她蹩脚的日语艰难地辨识着木牌上的文字——它们看起来像某种许愿设施。
“玛利亚,我们该走了。”沢田纲吉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
兰波追着风太从后方的本殿跑出来,奔向出口的方向。
玛利亚落在最后,差着所有人两三米的距离。
石阶上传来新的脚步声,又有新的访客前来参拜。
她的目光掠过来人——一对年轻的情侣。
然后沢田纲吉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笑容像是腐烂一样肉眼可见变得虚假起来。
“不可以在有神明寄居的地方露出那么难看的表情。”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劝告,“这样不好。”
他怔住了,扯扯嘴角,这一次露出了更真诚的笑容,走向那对情侣——准确地来说,是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她有一头漂亮的棕色长发,脸颊的轮廓温和而柔软。
他像是全然没有看到女人身边的伴侣一样平静地与她交谈。
玛利亚减缓脚步,尽量慢地从三个人身边经过。
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她什么也听不懂,但她看得出沢田纲吉的情绪在一点一点低落下去,某种东西像被雨水打过的银杏树一样在他的微笑背后凋零。
她见过这样的神情。
她见了太多次,就在安娜的脸上,有时是看着她,有时是看着母亲。
安娜空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母亲身上,意志仿佛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护目镜起了雾,她握着她的胳膊,将注射器的针管平稳地推入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安娜看着母亲,玛利亚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安娜和妈妈。
靴子踩破水面的声音将玛利亚从回忆中惊醒——沢田纲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他的面色如常,似乎那片刻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你喜欢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她肯定地说道。
他没有说话。
“你嫉妒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家伙。”
“是呀。”他笑了笑,语调又恢复了接近冷漠的平静,“被你看到了啊……嫉妒是很丑陋的情感,它甚至会令你讨厌自己。”
玛利亚站在沢田纲吉身边,她试图捕捉他脸上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但什么都没有。
沢田纲吉外露的情绪正在不断减少。
倘若把他比作一把提琴,任何参与制造的工匠都会以他为荣。
看不见的琴弦正在随着旋钮的每一次拧动不断绷紧,向着最完美的张力不断接近。
玛利亚时常觉得,比起她来说,沢田纲吉才像是那个戴上了阻断器的人。
“嫉妒也只是一种情绪而已。它比理性来得早一点,只有你知道它到来了,所以你希望它消失。你看到了自己的心,所以感到自己无比卑劣。”玛利亚看着他说道,“即便如此,我也认为嫉妒是无害的情感,那一刻你并没有想要伤害别人,只是希望她的目光为你停留。偶尔也应该把它当成一种美德——我们都是动物,它是我们诚实的本能,负责让我们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了不起的话。玛利亚比很多大人看得要清楚。”
“所以如果我想要什么,一定会去努力争取,不管是人还是事物——一定要得到它。”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想要就能实现的,人是不可控的因素,即便你尽了当下最大的努力,最终的结果也不是全然由你决定,事与愿违,你又该如何自洽?”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玛利亚有什么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但玛利亚却陷入了沉思,她下意识地摸上围巾,低头看着水坑,他们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倒影沉在水里,一阵冷风吹来,荡起涟漪,他们的影子也变得皱巴巴,像是同时做了鬼脸。
“得到了又怎样。”她轻声说道。
假期结束,安娜还是没有回复她的任何消息。
玛利亚的耐心告罄了,无休止的等待正在不断摧毁她的冷静。
好不容易熬到一天的课程结束,她把多余的书全部倒出,塞进桌肚里,背上轻了许多的书包,对一旁的风太说道:“我要去拜访安娜,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自从她的生活恢复正常以后,她的课程和日常就被安排和风太重叠在一起,她喜欢有同伴的生活,无论这是出于保护和监视,她都不在意。
“你要一个人去吗?”风太看向她,“这样不太好吧。”
“不会的,我已经跟彭格列说过了。”玛利亚背上轻了许多的书包。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给沢田纲吉发了短信,但还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就是了。
风太合上正在书写的笔记本,抓起书包:“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两个小孩也不会更安全吧,她想,但也无所谓,反正她只是去见安娜,又不是杀人放火。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过了来接人的司机,跟着地图导航磨磨蹭蹭地走向安娜的住宅。
比起助理这个身份,大多数时候安娜更像德卢卡家的一员,玛利亚对安娜的记忆和对母亲一样长久,从她还是幼儿开始,安娜就已经跟在母亲身边。
在某些程度上,安娜比她更像母亲的孩子。
安娜只服从母亲的命令,只在意母亲的想法。
这也令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德卢卡家的主宅里。她确实有自己的家,但玛利亚几乎没有见过她专门回去。
所以即便是玛利亚,也是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拜访安娜的家。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人居住,但总感觉很奇怪。”风太看着前院的小花园说道。
花园里摆放着少量盆栽,盆栽缺乏修剪,枝叶蔓生,除开枯死的几盆植物尸体,剩下的花木均已卧倒。离他们最近的方形围栏里种满了鼠尾草,黑色的腐斑爬满了叶子的表面。
玛利亚取下书包,扔进院内,翻上矮墙,转头向风太问道:“你要一起来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风太取下书包,学着她的样子翻过矮墙。
“可能有一点吧,”玛利亚走上台阶,试探性地推了推大门,“安娜完全不理会我,我也没有办法了。”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房屋后侧响起,玛利亚顺着噪音退下石阶,看向后院——簇拥的绣球随风摇曳,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落在其中,花枝伴随着踩踏应声而断,穿着夹克和黑色长裤的男人眨眼翻过院墙,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风太问道:“他也是来拜访安娜小姐的吗?”
玛利亚拨开挡路的花枝,走向男人跳出的地方——厨房的窗子被高高抬起,露出宽敞的入口。
“如果是客人的话,应该没有必要走窗户吧。”她取出手机,对着残留的脚印拍了几张照。
“会不会是小偷?”风太走到她的身旁,顺手扶起被踩倒的绣球。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有办法进去了。”
玛利亚踏上窗台,顺着大开的窗户钻进屋子里。
厨房已经先黄昏一步落入了黑夜,直到她走到客厅拉开一层窗帘,视线才清晰一些。
安娜的房子不像人类生活的地方。餐桌罩着厚厚的防尘布;棕色的布艺沙发全无凹陷,维持着异常而崭新的挺拔——连地毯上的茸毛都有一半维持着整齐划一的朝向。
风太也跟着翻进客厅。
“好像有什么味道……”他一走到客厅,便打了个喷嚏。
玛利亚也闻到了这股奇怪的味道,她走向似乎是洗手间的方向——磨砂玻璃上流动着奇异的光影。
她推开门,看向一切怪异的来源——宽敞的镜子映出她茫然的面庞,水池中叠着一堆信封的残骸,纸张的碎片随着空气的突然流动被吹起,像闪烁的光虫一样上下翻飞,火焰正在缓慢地将素白坚韧的纸张吞噬成灰烬。
她抓起一把信封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一边打开水龙头。在流水的冲刷下,火焰熄灭了,只余下信封的半扇残骸。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信封。
玛利亚不需要打开礼物,也不需要打开信封。
她看向镜架,白色的陶瓷幽灵躺在镜子下方的条架中央,用豆大的绿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风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陶瓷幽灵:“这是什么?”
玛利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是很丑的陶瓷鬼,我小时候做的手工。总共有三只,一只给了妈妈,一只是我自己,还有一只属于安娜。但她一直说她不喜欢鬼,所以我以为她早就扔掉了。”阻断器让她的心一片平静,她把它捧到手心里,对着光仔细地查看,它被爱惜得很好,釉层光洁,此刻比她记忆中的模样还要鲜明。
“如果大家都是鬼魂的话,就能在一起很长很长的时间了。”风太看着陶瓷鬼,“其实是很美好的寓意——只是接受礼物的人不一定能体会到。”
她点点头,轻声说道:“如果是妈妈的鬼魂,肯定要下地狱了。”
下地狱也没有关系。如果她们能一直在一起,生或死都没有关系,对和错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和家人永远在一起,什么她都不在意。
但是实践告诉她,死亡并非是如此运作的。
即便如此,玛利亚依旧抱有一丝幻想——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就好了。
直到现在,这个愿望也只是不断膨胀而不缩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