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今天也要好好做人》海照

12、第十二章 “不需要撒

　　玛利亚时常觉得自己的影子里躲藏着一头怪兽。它会借助所有黑暗的角落穿行，像真正的动物一样觅食、巡猎，不断壮大自己。
　　正是这样奇怪的想法让她总是恐惧黑暗和深海。
　　这种恐惧随着年龄的增长正在逐渐消退。但野兽的尸体以一种更深刻的形式遗留在了她的心中。
　　它腐烂消解，在曾经的位置上留下一个庞大的空洞。她时常往其中探望，但里面空无一物。
　　庄园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圣诞假期开始了，碧洋琪带走了风太、一平和蓝波。
　　她跟着沢田纲吉，被留到最后。
　　庄园里有很多人，即便少了他们，也并没有冷清许多，但愿意和她说话的只有风太一行。
　　玛利亚有很多不想。
　　不想打针，不想吃药，不想去不认识的地方，不想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不想离开母亲，不想失去安娜，不想一个人待着。而这些“不想”总是基于最糟糕的形式以相反的方式实现。
　　但也不是只有“不想”，玛利亚偶尔也会想，要是她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沉默带来的孤独让玛利亚陷入了无尽的困惑，她在脑海中思考事情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
　　第二天早上，她的心意回转了，也许她应该向沢田纲吉道歉，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庄园像迷宫一样庞大，玛利亚没有找到沢田纲吉，拖延到下午，她再次改变想法，决心要在这场冷战中和他对抗到底。
　　她坐在花园的走廊里，机械地刷新着通知列表，尽管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新消息了。
　　在意义不明的等待里，玛利亚再次被推到了那个空洞的边缘，她变成了一只蜗牛，沉默像盐粒一样把她溶解了，漫长的曝晒过去，只为她留下一具薄而脆的空壳。
　　即便是恶魔在此刻降临于她的身前，只要它能把她从这孤独里解救出来，她也愿意毫不犹豫地向它出卖灵魂。
　　然后狂闪来了，她如愿被暴雨吞没，陷入了虚无的浪潮中。
　　玛利亚站在闪烁着阳光的沙滩上。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奇怪的狂闪，没有摇曳不定的太阳，没有闪烁的光影，没有奇怪的引力把她肢解成分散的血肉，她的耳朵没有看见色彩，她的眼睛没有听见悲鸣，她的骨头好好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她跑向清澈的大海，望向水面——她的倒影清晰而正常，玛利亚第一次在狂闪中成为完整的人类。
　　大海上漂浮着彩虹，它跨越了半个天空，一直坠落到大海的尽头。
　　如果所有狂闪都是如此美丽，她愿意永远留在其中。
　　她捡起一块细小的贝壳，在烈阳的照耀下欣赏它如钻石般美丽的光泽。
　　“你好……”她的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问候。
　　玛利亚看向来者——她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头发整齐地垂过下巴，只留下最长的一束，像风筝的尾巴一样随风摇曳，花一样的印记盛开在她的脸颊上。
　　“你好。”她走到这个比她还要年轻的女孩面前，蹲下身，轻声问候道。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熟悉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一只手落在她的画上，玛利亚从狂闪中回过神。
　　她抬起酸痛的脖子，许多天不见的沢田纲吉正蹲在她的面前，面色如常地和她对话。
　　她的画册被他拿在手里。
　　他低头看向画作：“这是新的预言吗？”
　　重重叠叠的线条堆积在一起。比起她以往的画作，这一幅算得上形象鲜明。
　　“不是。”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抖掉多余的铅灰。
　　“你在画什么？”
　　“我的朋友。”
　　“这些是树吗？”沢田纲吉用推测性的口吻说道，“她一定住在森林里。”
　　玛利亚低头补上几笔，扬起嘴角，眼睛微微弯起：“她是住在森林里的公主。”
　　森林中有鹿和溪流，城堡豢养了许多动物。
　　“你在哪里认识得她？”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些问题太无聊了，玛利亚想。
　　她故意不回答，盯着他的眼睛。
　　他垂下眼睛，似乎是被她的注视刺痛了，有意回避她的目光。
　　安娜过去也总是这样，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突然陷入羞愧，然后开始单方面地回避她，几天或者几周后，她又会抱着一些生硬而刻意的问题重新回到她的面前，表现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玛利亚把这些所有不能理解的事情归结为只有大人才会经历的烦恼。
　　正如有些声音大人是听不见的，有些话只有成为了大人才能理解，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在海边。”她吐出几个字。
　　沢田纲吉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十分尴尬，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玛利亚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了：“你一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要骗人了，如果是骗人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你一点都不会撒谎。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想说就不要告诉我了。”
　　“玛利亚……”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在她身旁坐下，“谢谢你。”
　　“我果然还是不想和你们生气。”玛利亚叹了口气，抢回他手里的画。
　　“风太应该也说了吧，圣诞假期我要回并盛，玛利亚也一起去吧。”
　　玛利亚感到困惑：如果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为什么又一定要征得她的同意呢？
　　但她懒得弄明白这件事，于是玛利亚点点头。
　　“到了并盛，请玛利亚不要告诉妈妈关于彭格列的事情。”
　　“为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道，握着铅笔，在画上继续添加内容。
　　“我的母亲是普通人，她不知道关于黑手党的事情。”
　　玛利亚的笔顿住了：“……我不会帮你撒谎的。”
　　“不需要撒谎，只需要——”他靠在墙上，笑容不减，声音却低下去，“只需要沉默就可以了，遇到那样的话题，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欺骗对自己那么重要的人？”
　　“因为是重要的家人，所以才需要保持欺骗。”他话锋一转，“玛利亚也不认同这样的想法吧？”
　　她直觉他话里有话，谨慎地不再正面接话：“你真的有当大坏蛋的潜质。”
　　事实证明，沢田纲吉的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
　　转机和漫长的飞行之旅令玛利亚精疲力竭。到了并盛，她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漫长的旅途过后，她想做的事就只有闷头倒入无尽睡眠。
　　奈奈妈妈迎接了他们的到来。玛利亚强撑着清醒，艰难地辨识着她的每一句话，她能感受到这位母亲对沢田纲吉归家的喜悦和对她的关心，但她疲惫的大脑早就在她走下飞机的那一刻就放弃了语言模块的所有工作，拒绝对她听到的任何声音做出理解，她睁大眼睛，艰难地用“好”“谢谢”维持着所有对话。
　　这位和善的女士最终看出了她对日语一窍不通，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把她交给了过来打招呼的一平。
　　玛利亚几乎要在整理行李的时刻陷入昏迷，但她想起了箱子里的礼物，她用最后一点理智把包装好的礼物放到了一楼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它占据了半个客厅，以其浮夸的造型和尺寸彰显着不可磨灭的存在感，上面挂着的灯带似乎发生了某种故障，以诡异的频率闪烁着，在树的枝叶下忽明忽暗。
　　它看起来有些霸道得不可理喻。
　　但是，管它呢，玛利亚想，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不可理喻的事。

　　玛利亚一觉睡到中午，被爆炸声惊醒。
　　“大清早的，谁在乱扔炸弹！”沢田纲吉的声音响起，随即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和吵闹。
　　她艰难地爬起身，顺着噪音的来源，迷迷糊糊地走下楼梯。
　　一楼已经是一片狼藉——五彩的纸屑漂浮在空中，一些类似亮片彩带的东西从那棵鬼气森森的圣诞树上垂落下来，地板上散落着金色的闪粉和被撕开的礼物包装纸。
　　伴随着电视节目的背景音，蓝波正在和里包恩发生单方面的争执，碧洋琪站在一旁，用富有深情的目光注视着里包恩，一平和风太坐在沙发上，专心地整理收到的礼物。
　　沢田纲吉坐在树下，也在拆礼物。他还穿着睡衣，头发蓬乱地炸开，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也是刚刚睡醒。
　　玛利亚走到树下，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堆。
　　她捡起一个离她最近的盒子，熟悉的白色外壳和棕色丝带触动了她的记忆，随即她将它和某一次狂闪的碎片对应起来。
　　这又是一个预言带来的坏处，她还没有打开盒子，就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这是一条鲜艳的围巾，红色的毛线明亮而柔软。
　　玛利亚轻轻将它捧起，它沉在她的手里，宽大、蓬松，又温暖。
　　她把它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
　　除了围巾，箱子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只有一半，她的母亲处于画面的中央，她的左手边是她万分熟悉的面孔——医生。玛利亚至今无法想象那个说话温声细语，总是给她念书，愿意陪她下棋，还会偷偷给她带零食以哄骗她吃药的男人会背叛母亲，做出那样疯狂的事。
　　但是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年轻，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他们只是满怀喜悦地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的最左侧被裁掉了，遗留的一小块痕迹显示这张照片上本来还有第三个人。
　　“这里本来是你的姨母，”沢田纲吉说道，“她把自己的部分留下了。”
　　玛利亚不认识这位姨母，但她可以想象，她完全有理由躲起来，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远离纷乱的命运，独自一人去过平静的生活。
　　“我擅自问了你的姨母，我想也许她会有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东西——她给了我这张照片。”他说道。
　　玛利亚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它也是吗？”
　　“不，这是定做的仿制品……虽然不是原件，但外观基本上和原件一样。”沢田纲吉点了点照片，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红围巾缠绕在女人的脖子上。
　　“它们看起来没有区别。”玛利亚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柔软的茸毛。
　　“模仿了外观，但猜不出材料，所以它到底和原件是不一样的，生活总不是一成不变的，姑且就把它当作一个新的开始吧。”沢田纲吉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