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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皇帝的病 每天清晨, ...

  •   每天清晨,她亲自去太医院煎药。

      太医把药材配好,她守着炉子,看着火候。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苦味。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等药煎好了,用帕子垫着壶柄,把药倒进碗里。黑乎乎的,很苦。她端着碗,走进乾清宫。

      皇帝靠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看见她,笑了一下,很勉强。“又麻烦你。”

      “这是臣妾的本分。”她坐在床边,舀了一勺药,吹凉,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喝了。一勺,又一勺,很慢。药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帕子擦掉,动作很轻,很温柔。

      “朕这病,什么时候能好?”他问。

      “太医说,陛下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静养。朕哪有时间静养。”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她放下药碗,帮他拍背,一下一下,很轻。

      “臣妾会照顾好陛下的。”她说。皇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信任,是依赖,是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柔软。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凸出来,硌得她手疼。她没缩,让他握着。

      “朕信你。”他说。

      她低下头。“陛下放心。”

      药喝完了,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出乾清宫。走到廊下,把碗递给太监。碗底还有一点药渣,黑乎乎的,像泥。她看着那点药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老头教过她一种毒。不是毒,是药。一种很普通的药,吃了不会死,不会疼,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会让人越来越累,越来越瘦,越来越弱。吃一个月,觉得是操劳过度。吃三个月,觉得是身子虚了。吃一年,人就垮了。查不出来,因为不是毒。是药,是补药,是太医开的、她亲手熬的、皇帝每天喝的补药。她加了点东西,一点点,不多,不会死,只是会让他越来越离不开她。

      她走回翊坤宫,关上门,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展开。皇帝——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下面写——药已四月,再等二月。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像在笑。

      “快了。”她说。“很快了。”

      下午,太医来请脉。她坐在屏风后面,听着。太医把了很久的脉,沉默了很久。“陛下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要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皇帝笑了。“朕哪有不劳心的时候?”

      太医不敢接话。皇帝咳嗽了两声。“开药吧。”

      太医开了方子,退出来。走到廊下,沈清辞叫住了他。“刘太医。”

      太医转身,低头。“贵妃娘娘。”

      “陛下的病,到底怎么样?”

      太医犹豫了一下。“陛下……龙体欠安。臣开了补气的方子,但……若要根治,需得静养半年,不可理政。”

      “半年?”

      “是。”

      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医走了。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半年。皇帝等不了半年,她也不需要他等半年。她只需要他再弱一点,再累一点,再离不开她一点。然后她就动手。

      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绣那个荷包。海棠花绣完了,叶子绣完了,枝干绣完了。她翻过一面,绣背面。背面什么花纹都没有,素面的,干干净净。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像在等什么。

      傍晚,裴玄策来了。没走门,走窗。她抬头,看见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鹰。

      “你又走窗。”

      “门太远了。”他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荷包。“绣给皇帝的?”

      “嗯。”

      “他配吗?”

      她没回答。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他的病,是你做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笑了。“我猜就是。太医说是操劳过度,但我知道不是。他再操劳,也不会瘦成这样。你在药里加了什么?”

      她放下荷包,看着他。“你不会想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只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快了。”

      “多快?”

      “两个月。”

      他点头。“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顾春棠最近在查你。”

      她的手指收紧了。

      “他查到你在淮安的身份有问题,但没有证据。他还在查,你要小心。”

      “我知道。”

      他转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查出来。”

      她笑了。“他查不出来。苏烬雪已经死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我一样。都是死人。”

      他翻出窗,走了。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顾春棠在查她。她早就知道。从她入宫那天起,他就没停过。他查她的出身,查她的来历,查她在淮安的日子。他查不到什么,因为那些都是假的。但他不会停,他是个猎人,猎人不相信猎物会自己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天黑了,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像眼睛,像那些看着她的人。她不怕。她只需要再等两个月。两个月后,皇帝死了,顾春棠就没了靠山。一个没了靠山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是一条没牙的狗。她有的是办法杀他。

      她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绣那个荷包。背面绣了一半,素面的,干干净净。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像在织一张网。网住了皇帝,网住了顾春棠,网住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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