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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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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屠户的女儿,一个是樵夫的儿子。洛筠秋和魏冬青本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两人十六岁成婚,好日子没过上半年,赶巧碰上陈王造反杀了天子,自立为帝。
几个本该拱卫京都匡扶梁朝的异姓诸侯以清君侧之名围杀陈王后纷纷露出狼子野心,自立为王,大梁王朝土崩瓦解,中原大地从此陷入一段日月无光、战火纷飞的时期。
秋收那日午后,一张征兵帖强行召走了还在田里割早稻的魏冬青。
日薄西山,洛筠秋卖完肉拎着杀猪刀回家后没见到魏冬青,便要出门去地里寻人。左邻右舍见状拦下她告知了真相。
十六岁的她脾气暴躁行事偏激,且不说她早看不惯当地豪强盘剥庄稼人的姿态,单论他们此番强行掳走了她相公这一事便足够令她心头陡升怒焰。
洛筠秋不顾乡亲劝阻,刀也没放下,骑了犁地的老黄牛,单刀匹牛就冲向了蜀地申丘王的营帐——外的草丛里蹲守,准备夜袭。
她数着营外守备轮换的时间,待到夜深,抓着他们轮班的空档往里闯,顺便顺了一身士兵的衣服套在身上,名正言顺地混进了巡查的队伍。
那支队伍在军营中游弋,洛筠秋跟着巡视两圈后确认了王帐位置,寻了个良机,敲晕了王帐门口的守备,提刀杀了进去。
王帐内烛火幽微,绣着金丝的屏风后传来微弱的鼾声。洛筠秋攥紧了刀,放轻了呼吸和脚步,往王帐的卧榻边靠近。
金带枕上搁着颗不见华发的头颅,向来只上供于王室的宫锦下伏着具温热的躯壳。只要能了结此人的性命,蜀地狼烟既平,将不再有劳燕分飞的夫妻,不再有天人永隔的鸳侣。
洛筠秋屏住呼吸,竭力止住手臂的颤抖,闭目,举起屠刀,按着杀猪的手法狠狠向裸露在外的脖颈扎去。
预料中骨骼的阻力并未到来,意料外手臂上多了股钳制之力。
她猛地睁开眼,和那双心有余悸的鹰眸对上。洛筠秋极快地冷静下来,翻身上榻,跨骑于他身上防止他踢踹,一手大力捂着申丘王的口鼻往卧榻上掼去,另一只手握着刀死命往下扎。
眼瞅着自己即将被这一身蛮力的人捂死,申丘王紧咬着捂住自己口鼻的手。
洛筠秋吃痛,手上一松,立即被人抓住破绽,被人抓着胳膊一敲一扭,小臂一阵痉挛,手上的刀脱落在地。
“大王,我来给您送刀。”情急之下洛筠秋口不择言。
正要喊人来把刺客宰了的申丘王怔愣片刻,一时震惊于这身负蛮力之人竟是女子,一时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后恼怒于她将自己当傻子对待,于是怒极反笑:“谁人送刀送到他人颈项之上?你个奸贼意图行刺已是死罪,现下又来胡言乱语欺君罔上,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洛筠秋浅浅松了口气,心知此人若真想杀她断不会与她多费口舌,于是认真忽悠。
“蜀地人均传言申丘王孔武有力,盘踞之地紫气蒸腾,是天下最有望称帝之人。”实际上蜀地极少有人见过申丘王,更无人在意他是否孔武有力又是否能称王称帝。
不过洛筠秋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再接再厉:“小人正巧怀揣宝刀,虽担心他人杀人夺宝却也不想随意赠人使宝刀蒙尘,遂胆大妄为前来试探。”
申丘王沉吟片刻,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只问:“刀呢?”
洛筠秋权衡片刻,心知此人武力远在自己这个只有些三脚猫功夫的屠夫之上,暂时歇了借机刺杀的心思,将杀猪刀递了过去。
申丘王接过刀,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着刀:“玉经琢磨多成器,刀杀生众才开刃。你的这把刀了结过不少性命。”
洛筠秋不禁想起死在自己手下的猪,深以为意:“的确如此。”
“好刀,可有名字。”申丘王也不知是不经俗事所以真认不得杀猪刀,煞有介事地问道。
“无名。”洛筠秋一时也拿不出文人的墨水来搪塞,本着忽悠到底的精神故作深沉答,“此刀,无名。”
“好名字。”申丘王把刀还了回去,“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你说的不无道理,好刀仍需配英豪。”
“本王不缺刀,但缺执刀之人。这把刀我不收,姑娘可愿意随本王闯出一番大业?”
洛筠秋本想趁他收了刀,借机提出把魏冬青放了的条件,没想到此人竟然不按套路出牌。她无心纠缠,只好推却:“草民生于乡野,自在散漫……”
“咳——”申丘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正了正身形就要喊人。
洛筠秋立马反应过来:“拜见王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顿时气得牙痒痒。
“既然姑娘有此诚意,本王定不负你深望。”申丘王扶起她,“来人啊。”
账外走进来个将军打扮的人,那将军进来后先看到门口整整齐齐四个晕着的下属,冷汗直流,就怕申丘王唤他算账,压低了头行礼。
“你带这位姑娘去寻个空着的主账对付一晚,明日带她找周桐愁,告诉他,此人以后去虺部当值。”
那将军闻言猛地抬头,见面前两人神色如常,不敢多说什么,将人带下去了。
次日,洛筠秋一上任,申丘王惜才如命,心胸宽阔的名声便打了出去。无人不知他以德报怨,甚至能毫无芥蒂地招纳曾刺杀过自己的刺客,一时间无数能人异士前来找申丘王自荐。
无奈效忠于申丘王麾下的洛筠秋此时反应过来,自己不但没把人杀了,反倒还助他涨了名声,最后还得给他卖命,一时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顺其自然干下去了。
就这样,洛筠秋过上了一段一面当刺客一面找魏冬青的日子。
她替申丘王解决不少麻烦,并且从没留下尾巴,因为事办的漂亮,很快当上了虺部主使。利用虺部的情报网,她得知魏冬青所在的行伍作为前锋正在外征战,而她这个虺部主使碰不上上前线的任务,只好时时关注着战报。
再见魏冬青是在申丘王联合北方平霖王夹击吞并了渭阳王领地之后。大军回朝那晚,申丘王在王宫办庆功宴论功行赏,此人以威将军的名号出现在大殿上。
品级比她还高一阶。
宴会后,魏冬青找上洛筠秋,没惊诧于她的存在,只是问:“筠秋,你想不想继续跟他干下去?”
洛筠秋没答:“四品的将军,你放得下?”
魏冬青知她要强,听出她话里隐隐的酸味,轻笑一声:“如何放不下,但凭娘子吩咐。”
示弱对洛筠秋而言一向适用,她眉眼微弯,抚摸着魏冬青下巴以示嘉奖。魏冬青得了好处便要黏上来亲她,却被推开脸:“说正事呢。”
她沉思片刻道:“从前我以为,没了申丘王便没了战火,可在他手底下干活的那么些日子我才知道不是申丘王要打,是天下有权有势的都要打,没了申丘王依旧有别的王八,生不逢时,战争总归是避不过去的。”
“我想,与其稀里糊涂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兵卒手里,倒不如往上爬,拼个富贵路,起码死得明白。”
“好,都听你的。”魏冬青被推开也没恼,退而求其次吻着她的掌心。
洛筠秋有些嫌弃地抽回手,拿他胸口的衣服擦了擦,笑骂道:“猴急,回去再说。”
圆圆的月亮在天上晃荡,亮得令人目眩,星星也摇成了水波。
洛筠秋眼角湿润,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软软地滑下来,被魏冬青截住,拉到嘴边亲。
“够了,滚。”
魏冬青不想听,于是亲了上去,把稀碎的呜咽吞入腹中。
……
两人又在申丘王底下干了两年,这两年申丘王并未向外征伐,因为朝中内乱了。
丞相不知从哪抱来个十二三岁的娃娃,声称其是先王流落在外的子嗣。一时朝野俱惊,不少本就不忿于申丘王当政的别有用心之人动了心思。申丘王为此愁掉了不少头发,变得愈发敏感多疑。
朝臣们斗归斗,洛筠秋很有政治敏感意识地没有掺和,安分守己地管着虺部。
其实她对此并无他想,对她而言,只要顶头上司还在,虺部这么多人还有用武之地即可。
但申丘王并不那么想,他始终忘不掉王帐那晚洛筠秋带给他的压迫,朝中隐隐脱离他掌控的变化让他抓狂,迫不及待想要抓稳这把锋利的刀。
一把刀该如何证明她的忠诚?
申丘王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如果她能摒弃自己的思想,完完全全地忠于他发布的任何指令,那就是把忠心的刀,但凡她敢有一丝犹疑,那他不介意毁刀重铸。
是夜,申丘王将洛筠秋召来金殿。
明亮的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足以让人的任何反应无所隐瞒。洛筠秋虽然不理解这货大晚上不睡觉把人叫来干活是出于什么趣味,但还是礼数周全地行礼:“拜见王上。”
“你来了。”申丘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十分礼贤下士地从高座上下来,请她去一旁的案几处面对面坐下,“来,坐。”
案上备了一金樽,两只玉羽觞。
他替自己和洛筠秋斟上酒。
洛筠秋心中狐疑,面上装得受宠若惊,接过羽觞一摸,这酒竟还是温好的。不怪她多想,就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温酒对酌的景象是是个人都得多想。
“谢过王上一番好意,只是臣不胜酒力,饮酒容易误了王上大计。”她斟酌着用词推拒。申丘王倒也没因此为难她,只自顾自独酌。
洛筠秋见他没因此发难松了口气。
“洛爱卿,本王记得,你似乎与太傅走得挺近。”他搁下羽觞,突然扯起闲话。
洛筠秋不知他打的什么心思,只得小心回答:“回王上,太傅授臣诗书,于臣而言算半个老师。”
“这样啊,如此亲厚的关系,若是要你亲自斩杀太傅,爱卿可下得去手?”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噙着温和的笑,仿佛只是要人去打盆水,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
此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在洛筠秋耳边炸开,震得她瞳仁巨颤,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