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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物是人非 ...

  •   静修斋紧邻园子边的花房,是大园中开的小园。

      小园东边复廊开了一扇门,南边静修斋围种芭蕉翠竹,北边矮墙池塘,西侧则是几间耳房。

      喜和嬷嬷领着连珠和玉露进了院子,房檐之下尽挂丧幡,瞧着叫人害怕。

      玉露缩着脖子,一哆嗦,就听那不苟言笑的老妇道:“院里房子不多,你们都住西边通铺,没有允许不许回从前的院子。还有,大夫人从各院调了二十八个丫鬟十六个小厮,再加上二房的人,停灵期间,你们尽数归我分派。”

      玉露撇撇嘴,继续听她说下去。

      “你们先回去把东西归置归置,辰时一刻到院里听差。”

      喜和嬷嬷说完也不再管两人,转身忙去了。

      玉露拎着个扁扁的包袱,分明是不打算在这里长住。她柳眉微挑,睨着上下打量连珠,见她也是有几分姿色,生出了一些同病相怜的感情。

      “我就知道,也怪我们出挑,不然怎么会有人见我们在主子跟前得脸,就被排挤到这儿来做苦力。”她说着委屈,一双凤眼霎时红了,叫人看来楚楚可怜。

      她自觉在松风苑一干丫鬟中长相最为出挑,也最得大少爷喜爱。红袖添香是她,西窗剪烛也是她,紫笋同她争风,绿雪对她也拈酸吃醋。她们一个个都盼着把自己赶出去,好在大少爷面前争个一席之地。

      她是娇养的美人,素日里爱悲春伤秋,偶尔瞥见落花也要怔怔叹上几句。

      大少爷喜她貌美,两人早就偷摸成事,见她伤怀不是哄就是怜。

      这会儿大少爷不在,身边只连珠这个呆愣愣的,就看着她抹泪,一句安慰都没有。

      玉露悲从中来,哭得更厉害了。

      连珠听兰儿说起过玉露,成日地腻在大少爷跟前。想来,她到静修斋并非全是院里丫鬟看不惯她的缘故。

      大夫人袁英华为人争强好胜,她主持中馈,谢府由她话事。二房的秦如月出生高过她不假,可命数不好;三房的王素波不过是典簿之女,在她面前自是说不上话。

      妯娌间她是说一不二的头一份,唯有嫡子谢坤的功名路,成了她的心口刺。

      为着谢坤的学问,老爷一直对她没个好脸。十八岁的男儿,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说出去都叫她没有脸面。

      她不怪谢坤贪玩,只怨那起子狐媚妖精勾得谢坤只顾享乐。

      故而借着由头,她便将松风苑里搅得最厉害的玉露一杆子支到了静修斋,算是杀鸡儆猴。

      连珠想,自己恐怕也是被杀的那只鸡。

      上次请大夫,她有意摔倒闹出动静引了老爷注意,不管演得是否逼真,大夫人恐怕都在心里记了一笔。

      连珠长舒一口气,觉得有些头痛。

      “别哭了,天暗了,你再这样一哭,瘆得慌。”连珠不劝她,知道她这个性子劝也劝不住。

      她这一吓,玉露果然立时止住了哭声。

      白灯笼阴森森的,那素幡簌簌地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玉露浑身一抖,挽住连珠的手臂自觉地往西边的屋子里去。

      西边两间房都是通铺,靠里的一间已经铺满了被褥。在松风苑玉露住得是单间,瞧见这恶劣的环境,眼眶瞬间又红了。

      屋里已经有几个丫鬟或收拾或休息,瞧着年纪比她们都要大上一些。

      其中一个穿晴山蓝短袄的丫鬟,听见玉露哽咽,可不惯着她,飞了眼刀过来道:“若有眼泪留到灵前去,咱们这屋里还没死人呢!”

      松风苑的丫鬟虽然勾心斗角,但玉露也没被人指着脸面骂过,她两行清泪下落,却被连珠一把拉到了靠门的炕边。

      “你可带了薄荷脑油?”

      连珠突然发问,这般打岔倒让玉露忘了哭,她擤擤鼻子问:“带这个做什么?”

      “守灵添灯,一待就是一整晚,不用这个,若是在灵前睡着了怎么办?”连珠说着塞了个瓷罐放进玉露手里,“这个给你,里头不光有薄荷,还加了冰片、苍术,你闻闻。”

      连珠看她掀开盖子忘了落泪,也是松了口气。

      总算是不哭了。

      见状,连珠拆了自己的包袱,把东西一一归置。

      来静修斋帮忙,她倒不像玉露那般绝望。左右都是在谢府里做活,不过就是累不累的差别。

      她想到临行前,谢培心虚垂眸不敢看她,也是大可不必。

      人手调配本是常事,她对谢培尽心不假,但那也只是为自己安心。

      他是主子,她是丫鬟,还是个一心要出府的丫鬟,所以她也并不介意谢培不敢忤逆大夫人,同意让她过来。

      连珠收拾好衣服,又铺了被条,算算差不多到了时间,跟着屋里众人一齐出门到院里石阶旁排好。

      人齐之后,喜和嬷嬷便站到阶上,手里拿了簿册,一一点了名字看视。

      册子上丫鬟共三十七人,小厮二十八人,喜和嬷嬷点了名字分作三个班。三班各管上香添油、监收祭礼、领饭端茶,每个班里又再分派差事。

      连珠分到守灵添油的活,除了每隔三日要熬夜守灵外,静修斋所需的灯油蜡烛,也得她计算了支取。

      喜和嬷嬷安排完,又敲打几句让领活的领活,休息的休息,各自散了。

      玉露分到的是亲戚客人端茶送饭的活,她看了眼连珠,颇为怜悯:“你可真惨。”

      她这话倒也没错,当晚守夜的任务就落到连珠的头上。这守灵不比在院里值夜,时不时能打个瞌睡,熬人得很。

      她们这班的管事姓许,原先在酒窖管酒水,为人有些怯弱。她不知手下丫鬟的根脚,生怕得罪了人,便把无人愿意干的活分给了年纪最小的连珠和溪青。

      夜来风凉,又要孤身守在棺材前,想想都发憷。

      连珠倒不怕,前世接连送走儿子、夫君,这守灵也不是头一遭了。

      静修斋设的灵堂,规整丰厚,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在棺前幽幽地晃。

      溪青年幼,穿着葱白的短袄跪在蒲团上瑟瑟发抖:“姐姐,会不会有鬼啊?”

      “你哪里听来的,这明晃晃的,怎么会有鬼呢?”连珠拍拍她的肩,察觉她还是缩着肩膀发抖,便又指着棺前那对长明灯,“老话说,灯稳则魂安,你瞧是不是?”

      溪青听她如此说,心中稍定,也点头道:“是了,二夫人很和善的。”

      连珠接过她的话头:“这样好的人,便是成了仙客,也只会保佑诚心送她的人。你替她守灵,她要谢你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谢垚从外边走了进来,一身粗麻丧服晃出青白的影。

      溪青赶紧行礼,连珠也随即跟上。

      只是谢垚看也未看,径直走到灵前跪下。

      连珠她们跪的地方同谢垚之间还隔着三丈之距,其间白幡素绸层叠飘荡,溪青偷偷告诉连珠:“这两日,二少爷每晚都来跪着,谁劝也不走。”

      连珠想起云心阁那日,少年躬身喂药,不过短短几月已是物是人非。

      外头有风漏进,浮动素绸,连珠瞧见跪着的那人身形更显清减。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晃,将谢垚的影子投在奠字帷幔上,拉得很长,空落落的。

      又跪了一个时辰,溪青在旁边小鸡啄米般地睡了过去。

      左右无事,连珠也不叫她,只是嗅了一口薄荷脑油,精神振奋后又盘算起日后来。

      房里上锁的匣内有三两六钱,三两是范荣儿怕她吃亏,从家带来的,六钱则是这几个月攒下的月例。

      过了年她就十四,总得在十八之前就赎身出府。

      她打听过了,谢府的丫鬟年岁大了想离府嫁人的,只要主子点头同意,也是平常事。自己是家生子,这赎身的银子要高些,约莫三十两也就够了。

      光靠月钱来攒肯定不够,还得再另挣些。

      赎身之后,她还想着要给谦哥儿报仇,那仇人远在京城,一路上花销不说,就是买凶的钱恐怕就不下百两。

      她是看开了,上辈子求告无门,成安侯夫人见她可怜,让丫鬟偷摸递了话。那纨绔在兵部寻了关系,一番运作,已是将故意杀人转而定为聚众斗殴,失手致死。罪责都让随扈担了,他是半点罪都不用受。

      连珠是不指望再能告倒他,不若让那仇人一命换一命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连珠忽然听到窗边传来两声轻响,抬头就见那儿露出个方脸圆眼睛的脑袋。

      这小厮看着面熟,连珠起身开了半扇门,就见人抱着个小铜壶朝自己跑来。

      “连珠姐姐,夜里寒气重,这姜茶还热着,你拿了去喝。”

      连珠知道他们这些小厮也分了几班要巡夜,露天在外走着更冷,大家伙一起凑钱叫大厨房熬些热茶热汤也是有的。

      她说了谢,又要拿钱给他,却见他连连摆手怎么可不肯收:“不用不用,不过一碗红糖姜茶。”

      连珠看他梗着脖子,满脸透红,只好道:“那便谢谢你了。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

      “冬生...我叫冬生。”

      冬生见连珠压根没记住他的名,心头一阵失落,不消片刻,他又调理好自己,赶紧将自己的名字说了两遍。

      他看连珠嘴角拈笑,叫了自己的名字,又谢一回。方才寒夜里透骨的冷散得干干净净,一股热气从胸口满溢出来。

      谁说来静修斋是吃苦的,他觉着倒是挺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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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