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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结海山 ...

  •   然而,后续的发展与不咎的想象有那么一点偏差。
      也不知季往在那种氛围下,是如何从先天道源,想到自己伤还没好,想到不咎的药还没吃,然后急匆匆拉着他离开密室的。
      当那碗黑糊糊的汤药被季往稳稳端着,送到了不咎面前时,不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抛媚眼给瞎子看”。
      可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药碗。
      苦涩气味冲入鼻腔,不咎蹙了下眉,仰头,将那碗堪称“煎熬”的液体尽数咽下。
      下一刻,从舌尖到喉管,都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随后他放下空碗,抬起眼,看着季往。
      他想,先前在密室中,自己那近乎宣言般的话语,那份执拗心意,此刻总该得到一个正式的回应了吧?于是眼波流转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期待。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季往,看了看空掉的药碗,确认一滴不剩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极其自然地伸手揩去不咎唇角一点残留的药渍。
      “真乖。”季往的语气活像在夸奖九九,他将一颗早就准备好的蜜饯塞进了不咎微张的嘴里,“我的独家手艺,尝尝。我加了一点点槐花蜜和甘草汁,试了好几次,这个方子最能压苦味,还不伤药性。”
      不咎含着那颗甜得恰到好处的蜜饯,看着季往得意的脸庞,认命般地在季往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甜。”
      那点细微的失落让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连带着狐耳都跟着情绪微微耷拉下一点点弧度。
      这变化没能逃过季往的眼睛。
      “其实。”季往深思熟虑过后才开口道,“我刚才在想,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咎含着蜜饯的动作都顿住了:“…嗯?”
      季往牵引着不咎的手,缓缓抬起,越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将不咎的指尖贴在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脖颈侧面。
      那里皮肤温热,脉搏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你可以拿走它,”季往声音很轻,“我的道源,我的命,我所有的一切…只要你真的想要。”
      他的视线追着不咎,不允许眼前人有丝毫闪躲:“我会给你的,只因为你想要。”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仿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一路窜进不咎的心底,激得他浑身一颤。
      蜜饯的甜味还残留在口中,可此刻充斥他感官的却是季往脖颈皮肤的温热,以及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交付。
      什么“抛媚眼给瞎子看”…这个“瞎子”,分明比谁都看得清,也比谁都敢给。
      “不过现在。”季往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还是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不咎点了头,将那蜜饯用舌头从左边抵到了右边,又推回左边,借此掩盖自己有些害羞的情绪。
      季往笑着,不再逗他,只是拿起药碗往水盆处走去。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名年轻弟子恭敬却略显紧绷的声音:“不咎大人,有人求见。”
      季往眉头微挑,代替屋内尚未完全回神的不咎问道:“何人?”
      弟子显然听出了是季往的声音,顿了一下才禀报:“回掌门,来人称自结海山而来。”
      室内,不咎眼睫倏然抬起,待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是我的族人。”
      季往眼神瞬间变了。
      此刻,此地,结海山来人——绝非寻常的问候或琐事到访。尤其是在幼狐惨死,山谷戒备,大战一触即发的当下。
      “稍等。”季往回道,“请客人至正殿,奉茶。我们即刻便到。”
      弟子领命后便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来…”季往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怕是没什么好事。”
      不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幼狐之事发生后,我已第一时间传讯回族内,严令他们加强结界戒备,无事绝不可擅自离山。若非是族中出了必须由我亲自决断的变故,那只能是他们冒险前来,带来了某些我们尚不知晓的消息。”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结海山的平静已被打破,那场针对他同族的阴毒算计,恐怕远不止于几只无辜幼狐的惨死。
      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他竭力庇护的一切。
      就在那沉重压力要压上不咎肩头的瞬间——“别怕。”
      季往的声音就在耳畔,像一道破开阴翳的光:“我先去见一见。你留在这儿,缓一缓,定定神。或者想一想,无论他们带来的是什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不咎点头,他没有拒绝这份庇护。此刻他确实需要片刻喘息,来理清这混乱的思绪。

      季往步至殿外时,面上的神情已调整妥当。推门而入,目光首先落在那位立在殿中的身影上。
      那是位女子,身着素雅的青灰色衣裙,并无多少华丽饰物。
      她看上去年岁不大,眉眼间甚至带着些未褪尽的青涩,唯有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眸,透露出远超外貌的阅历。
      见到季往进来,女子抬眸,目光迎上,随即依礼微颔首:“季掌门,幸会。在下结海山长老,宓绻。”
      “宓长老。”季往拱手还礼,步至主位,抬手示意,“请坐。山野之地,招待简慢,见谅。”
      宓绻依言落座,姿态端正。
      她并未急于说明来意,目光在季往面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虽灵韵亦有所变化,但这神魂深处的一点明光…确是道尊无疑。”
      她提及“道尊”二字时,语气平和,并无刻意攀附旧谊的亲近,也无因转世而生的疏离。
      季往神色未动,既未否认也未刻意承接这份前世的身份,只道:“前尘已矣。不过,宓长老的确眼力非凡。”
      “一点感应的小伎俩,让您见笑。”宓绻微微摇头,随即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晚辈此来,首要便是想问一句,不咎大人…他可还安好?”
      她措辞谨慎,“安好”二字,显然不仅仅指身体无恙。
      “外伤已无大碍。”季往回答得清晰,语速平稳,“只是心境受创非药石可医。他需要时间。”
      宓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色,轻轻点头:“那便好,有劳季掌门费心照料。”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袖:“那三个孩子不知葬在了何处?若方便,晚辈想去看看。”
      季往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葬在一处清净坡地,向阳,不咎亲自选的址。等待日后…或可迁回族地安葬。宓长老若想去,稍后可让弟子引路。”
      他没有提及不咎当时的情状,也没有过多说下葬时的情景,言辞间却自然流露出对不咎意愿的尊重与对逝者的妥善处置。
      宓绻听罢,静默了片刻,似在想象那处坡地的模样。最终,她再次颔首:“有劳安排。如此便好。”
      厅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季往没有催促,耐心等待着。
      他知道,问候与询问葬处只是开场,这位宓长老远道而来,必有更要紧的话要说。
      而他端坐主位,神色平静,虽无迫人威压,却自有一股执掌一方的沉静气度,足以让任何对话者感到郑重,亦不会觉得被轻视。

      就在宓绻似乎准备切入更深层来意时,不咎走了进来,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季往身侧的主位。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稳未稳的刹那,那抹视线扫过了客座的方向,落在了宓绻的身上。
      只一眼。
      不咎即将落座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迟疑,原本平稳垂落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子深处划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显然,他没想到来的会是她。
      宓绻在不咎推门而入的刹那,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她的呼吸似乎停窒了一瞬,眸光剧烈颤动起来。
      她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想如常行礼问候,唤一声“大人”。

      然而,话语未能出口。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宓绻眼角滚落,划过她绷紧的脸庞。她抬起手,用衣袖仓促地掩住口鼻,试图抑制那骤然失控的情绪。
      “多谢大人…”破碎的声音从指缝和衣袖后哽咽着逸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悲恸,“为…为我的孩儿…万籁…”
      “万籁”二字被她念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彻底击溃了她强撑的镇定,后面的话再也无法继续。
      不咎的指节捏得泛白,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料中去。

      宓绻。
      这个名字,这张面容,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结海山一位普通的长老,更是万籁的亲生母亲。
      他回结海山暂住时,宓绻便安静站在回廊下,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只已经会跑会跳,雪团子般活泼的小狐狸。
      看着那小东西兴奋地扑过来,用嘴拽着他的衣摆时,宓绻眼中便会漾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轻声提醒“万籁,不可烦扰大人”。

      季往感觉到不咎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手指反过来死死扣住他的,力道大得生疼。
      不咎的呼吸变得极其压抑,唯有那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正如何被这片母亲的哀泣寸寸凌迟。
      宓绻的哭泣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续的抽噎,她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试图重新挺直脊背,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看向不咎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想完成她作为长老的职责,可红肿的眼眶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哀恸与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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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各位老师看我写的东西...第一次写还有各种不足,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