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往不咎》羡春里

51、噬魂阵-6

　　幡面黑气剧烈翻滚，不再凝聚成鬼影或锁链，而是如同失控的墨汁般泼洒开来，带着腐蚀性与极其混乱的邪念，随着他踉跄的扑势，朝着季往兜头盖脸地罩去。
　　这一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为了和季往同归于尽。
　　另一侧，聆骨的攻击也已悄然而至。与阴隼的疯狂躁动截然相反，他的动作更加内敛，也更加致命。
　　他正寻找着季往可能会露出的破绽——是腰眼，后心，或者是持剑的手腕。
　　他的攻击，正弥补着阴隼攻势中的缝隙。
　　季往的左臂已因伤势有些动作迟缓，鲜血不知何时浸透了半边身体。右手却在阴隼那即将到达的，铺天盖的黑气下，敲了敲绑在腕上的铃铛。

　　异变陡生。
　　丹炉上，维持着“抽魂”阵眼的几张符印，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细若发丝的光芒不知从何处而来，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那阵眼中最脆弱的点。
　　那时机，正是聆骨全部心神锁定季往的刹那，也是阴隼因鬼手被破气息微乱的瞬间，更是整个邪阵处于不稳定状态的关口。
　　“咔嚓…”
　　伴随着碎裂声，勾连着整个阵法抽魂体系的悬空阵眼，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遭到重击一般，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
　　阵眼的光芒瞬间黯淡，内部结构被那道突如其来的攻击从要害处彻底破坏。
　　“什——？！”阴隼的扑击戛然而止，他骇然扭头，望向阵眼方向，脸因震惊与恐惧而扭曲。
　　聆骨在异动的瞬间，便放弃了眼前触手可及的季往，朝着那光芒明灭不定的阵眼疾扑而去。他要阻止阵眼彻底崩溃，至少要保住核心不被完全摧毁，哪怕硬抗部分反噬。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比他更早地预判了这一切。
　　不咎骤然出现在丹炉正前方，右手朝着季往的方向凌空一抓。
　　季往手中那柄剑受到无形的召唤，自行挣脱了主人，化作一道流光，飞到不咎身侧。
　　剑一入手，不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扑至眼前的聆骨，而是握紧剑柄，将妖力灌注剑身，朝着脚下那绘制着繁复阵纹的地面，狠狠插下！
　　“噗——！”
　　剑身没入的瞬间，以剑尖为中心，地面之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无数道耀眼的金色裂痕在地表阵纹上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邪异纹路迅速崩解。
　　地下那支撑整个阵法的聚阴阵，被这一剑悍然刺破！

　　直到此刻，那骤然失去所有约束的恐怖能量，才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爆炸席卷了整个阵法区域，地面如同波浪般翻涌，裂开。狂暴的能量乱流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周围的建筑更是被轻易撕碎。
　　首当其冲的阴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自己亲手布置的邪阵彻底吞没，身影一闪而逝，生死不明。
　　“不咎！”季往大喝。
　　不咎立刻会意，可方才倾注妖力的动作牵动了无妄原的旧伤，他到中途竟因剧烈疼痛停滞了一瞬。
　　季往见此，也顾不得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疾闪至不咎身前。
　　他甚至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做出更复杂的防御阵法，只是本能地将不咎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扑面而来的冲击。
　　眼看爆炸带起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梁就要砸在季往身上，他的周身却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层薄如蝉翼弧形结界。
　　那结界出现的时机正好，堪堪将二人人护在其中，范围不大，却异常坚韧。
　　随时狠狠打在结界之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那结界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却始终顽强地支撑着，将绝大部分冲击隔绝在外，只有少数漏网之鱼擦过边缘，带起几道浅浅的血痕。
　　季往瞬间辨认出来，这是长风宗独有的防护结界，而且十分精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就在爆炸的余波完全平息之际，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自边月崖方向远远传来。
　　“掌门——！这边处理好啦——流民都已安置妥当，几个捣乱的杂碎也收拾干净了！您这边需要搭把手不——”
　　话音传来的方向，隐约可见两人正快速接近，正是归迢和幽杭。
　　他们显然已成功解决了边月崖的危机，并第一时间赶来支援。

　　聆骨站在一片狼藉中，灰袍破损，脸颊带伤，气息明显不稳。他自然也听到了归迢的喊声，却并未显露出惊慌。他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二人。
　　那里，不咎单膝跪在焦土之上，正剧烈咳嗽着，鲜血不断从指缝和唇角溢出。但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撑着没有倒下，眼眸抬起，透过凌乱沾血的黑发，同样锁定了聆骨。
　　不咎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随后撑住膝盖，一寸寸站起。
　　季往见此，忙伸手将他扶稳，又挡在他身前。
　　“你。”不咎开口，声音因伤势显得有些沙哑，“谋害同族，用幼崽炼魂。聆骨，你愧对族人，更愧对那些曾叫你‘兄长’的性命。”
　　聆骨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手，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瘦弱的弟弟，如今带着满身伤痕与恨意，站在他的对立面，一字一句地定他的罪。
　　聆骨听着不咎的指控，那双眼里没有波澜，甚至在听到“愧对”时，嘴角勾起弧度，如同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
　　待不咎话音落下，聆骨才缓缓开口：“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愧对过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动作从容得不像身处敌阵环伺之中。
　　“父亲母亲离世时，族中正值动荡，资源匮乏，内斗不休。”他语气平淡地提起那段遥远的，充满饥饿与危险的岁月，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些所谓的长老。同辈，可曾分过你一口食，给过你一处安全的容身之所？没有。”
　　“是我，带着你这拖累，在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找栖息地，避开更强大的妖兽，分辨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水能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我，教你如何潜行，如何伏击，如何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抢到活下去的机会。”
　　“而后呢？”他反问，“你遇见季往，一句轻飘飘的‘道不同’便不再见我，又为了给你那心心念念的小道士报仇，拼着血脉反噬的剧痛，亲手断了我半条尾巴。”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不咎被旧事刺痛，被愧疚吞噬，或者…被愤怒彻底点燃：“这，是我愧对你？”

　　季往近得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体的僵硬。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至亲之人用最不堪的方式揭开陈年伤疤，混合着悲愤与委屈的复杂情绪。
　　不咎握紧的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周身原本就起伏不定的妖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带着毁灭性的气息。
　　季往心头剧震。
　　他太了解不咎了，聆骨的话触动了不咎心底最深处关于那段过往，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结。
　　不能再让他听下去了！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伸出双手捧住了不咎冰的脸颊，微微用力，将不咎的视线强行转向了自己。
　　“不咎。”季晚的声音传入不咎耳中，认真而恳切，“看着我。”
　　他的拇指安抚性地摩挲过不咎眼角的皮肤，拭去那里不知是因怒极还是痛极而沁出的一点湿意。
　　“听我说。”季晚的语速平稳，仿佛要将自己的镇定分给眼前濒临失控的爱人，“你不能对他出手。”
　　他目光扫过不咎唇角不断渗出的血迹：“你的伤太重了，若强行催动，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你忘了吗？同族相残，血脉反噬…你若在此刻亲手杀他，先倒下的会是你自己。”
　　“交给我，好吗？”季晚深深望进不咎眼底，“让我来。”
　　这个动作，无疑是对聆骨最大的无视与挑衅。

　　聆骨看着这场面啧了声，垂在身侧的手朝旁边凌空一抓。
　　只见不远处那片被炸出的深坑边缘，焦黑的泥土簌簌滑落，一道软趴趴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强行从坑底拖拽了出来，悬在半空，正是之前生死不知的阴隼。
　　此刻的阴隼模样凄惨至极，浑身焦黑破烂，裸露的皮肤布满灼伤与裂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被聆骨的力量禁锢着悬在那里，如同一件破损的物件。
　　“我若是说...”聆骨的目光依旧看着不咎，“诱杀幼狐，炼魂设阵，皆是他一人所为，我不过是先前不慎，借了他一枚无关紧要的装饰把玩，却未料他竟胆大包天，用以行此恶事。”
　　这一番说辞，将他自己从残害同族的罪名中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罪责与恶行都推到了眼前这个无法辩驳的阴隼头上。
　　不咎没有再听聆骨任何一个字的辩解或推诿，在聆骨试图推卸责任的那一刻，不咎眼中那因季往安抚而勉强压下的怒焰，如同被泼上了滚油，轰然复燃。
　　他猛地挣开刚刚被季往握住的手，朝着阴隼的方向狠狠一挥！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阴隼的胸口，剑锋从其后背透出，带出污浊的黑血与破碎的内脏碎片。
　　阴隼悬空的身体一挺，那双原本因重伤而涣散的眼眸骤然瞪大到了极限，他张了张嘴，更多的黑血混合着气泡从喉咙里涌出。
　　他的尸体沉重地向下坠去，最终“噗通”一声摔落在焦土之上，剑身深深没入地下，只留剑柄在外。
　　他的行动已经给了回答——阴隼已死，无论聆骨如何狡辩推卸，这条直接沾染同族幼崽鲜血的性命，已由他亲手了结。
　　不咎看着聆骨，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若说之前，我承认你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一直到昨日我都相信你或许有苦衷。”
　　“可你任凭手下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真是令人作呕，若有机会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至于其他的，此刻似乎都显得不再重要，或者说，无力再去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