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供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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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愣了一下。她一点儿也没听懂老妇人说的是什么，但这个反应显然不是面对正常人的反应，她没有轻举妄动，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进来，影子笼罩在老妇人的身上。老妇人也没有动，双手和额头死死贴住地面，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钟玉安静的等着，同时打量起这座宫殿，殿里供奉的是一尊站姿女神像，交领右衽，领口、袖口和腰际皆饰以朱红彩绘，颜色已经有些脱落了，但足以让钟玉明白，老妇人应该是把她当成了眼前这尊女神的化身。供桌上除了正在燃着的香，还有一枝有些蔫了的桃花、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谷物、几颗干枣、两只青梨。
钟玉突然意识到自己饿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把手机从腰带里抽出来看看几点了，但又怕被面前的老妇人误解，所以没动。又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先动了，她朝钟玉磕了三个头，然后维持着脸朝地的姿势，双膝挪到供桌前，将盛着几样贡品的木盘取下，然后双手举高，奉到钟玉面前，又一次拖着长音，颤抖着说道：“山野供奉，请神女飨——”
钟玉还是没听懂，但她看明白了老妇人的意思，只是碗里的谷物还混着壳，干枣也皱皱巴巴的，梨显然没熟，她虽然饿了，对着这些东西也没什么食欲。她没动，老妇人也没动，但老妇人举着木盘的双手慢慢开始颤抖了起来，钟玉叹了一口气，木盘明显地又抖了一下。钟玉意识到，如果她不拿点儿什么，老妇人应该会一直这样举着，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枝蔫了的桃花。
老妇人放下了木盘，再次以头触地，匍匐在钟玉面前，高声道：“神女斯降，既祐且飨——”她的声音传到殿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钟玉还是没有说话，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语言不通意味着即使她想辩解自己不是女神，也无从辩起，更何况她也不是很想辩解。老妇人穿的衣服明显非常粗糙，头上插的是木簪，这说明这个时代——或者至少这个地区的生活水平不是很高，那么被当成神来供奉，比她本来打算扮演的“名门贵女”身份还要好一些，至少神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开口。
老妇人没有继续拖着长长的调子对钟玉说话，而是匍匐着退出了宫殿，把木盘上几样钟玉没动的东西也带走了。钟玉没有跟出去，她已经在野外徒步了两三个小时，又累又饿，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她坐到了宫殿里唯一的家具——那张供桌上，猜测老妇人应该是专门负责祭祀的人，所以才会这种仿佛唱歌一样的词，估计也不是日常用语。
钟玉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待办事项清单，在寻找水源和寻找落脚点这两项上打了钩。暂时的安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至于其他几项，有人烟的地方肯定不缺火源和食物，总能找到自己能吃的东西。她乐观的想，临潼的石榴很出名，富平的柿饼也很好吃，虽然自己这个神女的身份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总能吃到点儿土特产吧？
等到钟玉的饥饿感都快要消失了的时候，老妇人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跟着她的有二三十个人。钟玉立刻坐直了身体，开始打量众人。人群里老幼妇孺都有，这让钟玉开始调整自己的猜测，如果有老人小孩的话，说明这个世道还不至于特别乱？但没有青壮年，可能是朝廷在征兵，或者劳役？
钟玉仔细观察人们的穿着打扮，其中大部分人的衣裳，叫钟玉来说的话，可能跟农村爷爷奶奶家用来装粮食的麻袋差不多。老妇人居然算是穿得比较好的了。几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有破洞或者补丁，而且很多人没有鞋，几个小孩子全都光着脚。
钟玉观察着人群的反应，人们也在偷偷看她，有人悄悄议论：“此女美甚，非凡人也。”也有人问老妇人：“祝媪，神不受粟，吾等当具何物？”钟玉听不清，只能努力尝试靠表情和动作去猜测每个人的意图。她看到人们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有一个留着胡子的老头儿跟老妇人争论了起来。然后似乎是老妇人占了上风，带领众人向她跪下磕了三个头，各自朝不同方向离开，又陆陆续续带着花、谷物和水果回来，她意识到人们是在找东西“供奉”她。
等到所有人都重新聚集到殿前的空地上之后，老妇人挑拣了一番，然后带着两个年轻妇人进了大殿，这次她自己手里没有拿东西，而是两个妇人分别端着木盘，木盘上是一碗粥和一捧桃花。三人向钟玉跪下，和之前的姿势一样，面朝地，双手举高。
钟玉看着碗里的粥，至少这次没有谷壳了，但碗是木碗，没有勺子，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到底是穷成什么样了啊？连陶瓷的餐具也没有吗？最好的食物就是稀粥吗？”她不是很想吃，但现在再想要自己出去找东西吃也不太可能，不吃这个，今天估计就没饭吃了，钟玉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她有点想吐，但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吐出来不太好，因为殿外有好几个人直勾勾的盯着她。但真的太难吃了，根本就不是大米粥，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但谷粒半生不熟，噎在嗓子眼根本下不去。钟玉把碗放回到年轻妇人手中的木盘上，这让人们意识到，神女没有“享用”祭品，跪着的妇人双手开始颤抖。
钟玉还在试图嚼碎嘴里的谷粒，殿外的人们却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高声在说“神女不食粟，不食麦，岂欲血食乎？”“竟若河伯，亦食童男女乎？”钟玉本能地意识到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老妇人听的。果然老妇人听到之后，对着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还在发抖的年轻妇人半拖半抱到殿外去，妇人手里的粥碗掉到了地上。另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把桃花放到钟玉脚下，也退到了殿外。
殿外的人们又开始争论了起来，这次是长胡子老头儿占了上风，他似乎给众人分派了任务，有人从几个孩子里挑了两个最矮的，开始就近舀出宫殿旁的温泉水给他们洗澡。钟玉看到那个颤抖的年轻女人被老妇人搂着退到一边，但她开始啜泣了起来。
等两个小孩被洗干净又扎起头发之后，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照到水面上，泛起层层金光。众人的动作明显加快了，长胡子老头和老妇人又吵了几句，最后指派了两个人——仍然是女人——带着两个没穿衣服的小孩进了大殿。外面那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哭得越来越大声，但有人走过去捂住她的嘴。
钟玉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难以置信，她猜出来人们觉得她不吃粥，是因为她想吃人，所以送了两个洗干净了的小孩进来，那个正在哭的年轻妇人应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她从供桌上下来，两个带着孩子进殿的妇人慌忙把额头贴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两个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仰头呆呆的看着她，钟玉蹲了下去，对两个孩子笑了笑，把地上盛着粥的碗拾起来，刚才碗虽然掉到了地上，但毕竟是木碗，没有碎，泼洒出去的粥也不多，大部分还在碗里。
钟玉把碗端到两个孩子面前，其中一个孩子开始啃手指。钟玉无奈地把她的手从嘴里拔出来，然后把碗递到她的嘴边，小孩子懵懂地接过了碗，开开心心吃了起来，另一个小孩子也凑了过去，两个小孩像两只小兽一样互相推搡，殿内的两个妇人仍然不敢抬头，只敢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瞄过去，殿外窃窃私语的声浪却骤然高了起来。老妇人挤到了众人之前，跪了下去，用她那特有的、仿佛唱歌一样的腔调，高声道：“神女慈悲——”
这一次，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磕头，所有人都跟着她匍匐了下去，反复颂唱：“神女慈悲——”
老妇人已经说了很多次“神女”，钟玉意识到这个词是指代自己，也猜到了这个词的意思，她坐到地上，苦笑起来，自己只是一个在旅游的时候无缘无故穿越的倒霉蛋，到现在大半天了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上，就算眼下把人们忽悠过去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今天这一顿可以不吃，明天后天呢？
两个孩子在这个时候跑了回来，把碗递到钟玉手里，碗底都被舔干净了。她收起苦笑，两个孩子的眼神实在太明显，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不需要语言也可以知道这是“还要”的意思，钟玉不禁莞尔，她想：“这算什么，不过是一碗半生不熟的粥，哪里就值得这样了？如果是今天早上喝的那碗皮蛋瘦肉粥，用这样的眼神来跟她要还差不多。”
在钟玉的这个想法产生的那一瞬间，她手中的木碗凭空盛满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钟玉怀疑自己饿得产生了幻觉，但她听到了旁边仍然在跪着的两个妇人咽口水的声音，两个小孩子更是已经把眼睛黏到了碗上。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香气浓郁，随着傍晚的微风飘到殿外，她看到殿外不止一个人猛然抬头，包括为首的老妇人。
钟玉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然而她很快发现这不是饿的，因为一行大字仿佛视频弹幕一样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
【TESS-297号系统脱离低功耗待机模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供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