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默示录》一日不书画

20、第四章：走向由你改变的未来-（5） 除夕前，关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转眼过去了两个多星期。

　　在这段时间里，言安在死神的鼓励下，重新登录以前注册的网络账号，在上面发起了一些短篇小说，同时，每天也会写几页到十几页不等的随笔或是大纲。

　　而死神也在她的敦促下，勉强读下了一些她推荐的名著。

　　他感觉她真的想让他陶冶一下情操，只是他很难沉下心，只是权当打发时间并顺带应付她一下，毕竟他本来就是个不怎么看得下书的人，更何况他几十年没拿起过书本了。

　　持续一个星期过后，不知是被她给影响到了，还是他当真厌倦了无聊的生活，他竟真的可以认真地读下一些书，还能说出两句有些上道的点评了。

　　言安替他高兴。他也对此感到兴奋，因为他在世间飘荡的这几十年间读到的文字，加起来远没有这两个星期多。

　　“这真是令人惊讶。”他学着一套外国腔，自我打趣道。

　　此时，他正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倚着窗台，趁着阳光，饶有趣味地读着膝上的一本名著。

　　医院外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不算吵的鞭炮声。

　　劈啪作响的声音唤起了他的思绪。他撑在窗框上，朝鞭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一阵火药炸起的灰烟带着炸破的红纸随风飘起，给清冷的大街染上了一抹喜气洋洋的鲜活氛围。

　　“妈，你回去吧，我到了，你放心吧……”门外传来言安的声音，死神听到她的道别声后，回头便见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

　　“看，刚刚我和我妈去超市买年货了，还有窗花和鲜花呢，等晚上我妈过来之后，我得和她好好收拾一下这里，这有些地方也太乱了，该弄整齐点了……”

　　因为她，死神也感到开心。

　　“我们得要好好的过个新年，明年一定是更新更好的一年！”言安脸上的喜气直往外冒。

　　“恭喜恭喜，”他说，“今年是哪一年了？”
　　“2018年了啊，别说，时间过去得可真快呀……”言安笑着回答道。

　　“都2018了啊——是啊，好多年过去了，过去了多少年我可得重新算一算了……”他默默感叹道。

　　“死神先生，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道。

　　“不知道，时间的概念在我眼里早就淡化了，记住也没有意义，因为这趟旅途是没有尽头的。”他的眼睛盯着手中的书，随口答道。

　　“真是的，你明明才看了几天书而已，怎么说话就变成这样了。”她在那张空着的病床上翻找着买来的东西，从里面找出了一本崭新的挂历。

　　他愣了一下，有点疑惑，“怎么，我以前讲话不是这个样子的吗？”

　　“大差不差吧。”她的眼中还是满含阳光和笑意。

　　言安撕开挂历的包装，走到挂着电视的那一面墙前，踮着脚，把它挂在墙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钉子上，并翻过一页。

　　上面代表新年的红色图案，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些许春节的活跃气氛。

　　她看向死神，指着墙上的挂历，“看我挂得好不好。”

　　“挺好的。”他边说边将挂绳扯正，“不管过去的一年怎么样，明年又是新的一年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点点头，又对他说：“死神先生，今天可是十四号啊，腊月二十九呢，明天就是除夕咯。”

　　“啊……是吗，我不太记得了，那我就在这里提前就祝你新年快乐好了。”

　　“谢谢你，话说我想知道，死神是怎么过年的？不管怎样，新年总是要过的吧，你每到这个时候都做些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他合上了手中的书，有些不知该如何体面地回答。

　　“这个……对我来说过年没什么事情可做，和平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地府会发新年补助吗？”她问道。

　　“……不会，什么都没有。”

　　“那你都会去做什么，我平常也没见你有什么事情做啊，这样的话你岂不是很无聊吗，过年怎么能无聊呢？”她替他感到不满。

　　他盯着手中书本的封皮，没说话。

　　“地府也太不讲情面了，由你看管的那些灵魂呢？他们会邀请你一起过年吗？”

　　“实话和你说吧……”他的眼神有些为难，“每到这种喜庆的日子，若我正好待在某个即将死去的灵魂身边，我会短暂地离开……”

　　“这是我自愿的，毕竟这种时候，他们还是待在自己的亲人身边好一些。我会等到他们独自一人或节日过去了以后再回来，期间一般不会突发棘手的意外，即使不在身边，他们突然死去了我也会知道的，我只要找一个没人在意的地方度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我是去告诉那些人他们要死的人，同时还负责带他们离开，所以就算被视作不详的象征，也是很正常的吧，我可以理解将死之人的想法。”他说。

　　“我并不想败了他人的兴，在这种日子里，还是让他们和自己的家人多相处一点为好。”

　　“这样好可怜啊，那你岂不是已经好久没能好好过一个新年了么……”她有些难过地说道。

　　“在很早的时候，我和一个很好的爷爷跨过一次年，”他想了一会说道，“那个爷爷是个老兵，和我算有点共同话题，他没有儿女，但不缺钱，人也开明长寿。”

　　“我和他聊了一夜，他都一百多岁了，还喝酒，边喝边聊，聊着聊着他酒兴上来了还叫我喝，我实在遭不住，就勉强喝了一小杯，他仰头大笑，看上去非常开心。”

　　“他还说我是个好小伙，跟我讲了好多以前的故事，像一个长辈一样和我说了好多他悟出来的道理……总之，那算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可他在那个新年过后没多久，便安详地去世了。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对那段日子和他印象深刻了。”

　　“是啊，那个爷爷说的没错呀。”她听完后笑着说。

　　“什么不错？”他问。

　　“你是个好小伙不是吗？”她笑着答道。

　　“别这么说，”他轻轻抖了一下肩膀，“听起来怪怪的，我的实际年龄可比你想象中大不少。”

　　“真的吗？”她稍微凑近他的脸端详了一番，“骗人，你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

　　“死了以后样貌基本就没有变化了，况且我死后的年头你还没算进去呢。”他顺手扶了扶脸上的面罩。

　　“现在的样貌是你死的时候的样貌吗？”
　　“不是，现在我的样貌比死的时候年轻不少，大概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吧，跟你猜的差不多。”

　　“那看来我早死还有点好处咯，至少死后的样子不会比十八岁老了。”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别这么说，你还有得是日子呢。”

　　“是这样吗……”她打算把话题引回去，“你当时是为什么会产生想在节日时候躲起来的想法的？总不能是一开始就会的吧。”

　　“……很久之前，那是我性格还很暴躁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信佛的老太婆，她说她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活人，看出了我身上浓烈的晦气。”

　　“于是，大年初一的晚上，亲人子女都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一见我靠近她就怒目圆睁，用沙哑要死又喘不上气的语调大声骂我，叫我滚。这老太也真是的，都病危没几天活头了，还用这么恶毒的脏字来骂我，不怕损阴德么。”

　　“那个时候的我见了她这幅样子，既愤怒又不爽。索性直接走到她面前，站在她看得到我又够不到我的地方不走了。把那老太气得够呛，要死要活的，她家人都以为她发神经了。结果就这一下，差点把她活活气死，搞得我在送她走的那段时间里，又听了她的好几天神经叨叨。”

　　“你以前是个很暴躁的人吗？”言安问。

　　“是啊……确实是，现在的我回想起以前的某些想法，都有点后怕……”

　　“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老太太应该不足以让你逃避节日吧？”

　　“……还有一个人，那是个患有先天疾病的小女孩，她有爱她的爸妈，还有关心她的姐姐，她有一个很美好的家庭，同时她并不讨厌我。”

　　他沉默半晌，“但是，当我看到她和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忍心靠近打搅。一是我自认为，我确实是一个代表灾厄的存在；二是我觉得，我并不配在这样的一个氛围里有落脚的余地，毕竟我不是人家的亲人，出现也并不能带来好事……”

　　“于是后来，我下定决心，不在这样的团圆佳节里打扰任何人，这是他们应有的幸福，我不应该让他人的幸福终止于我。”他说。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她笑得很温暖，“你才不是什么灾厄的代表呢，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被人嫌弃。”

　　“如果就因为这种事情就让你许久都没能好好过上一个新年的话，那也未免太残忍了，你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你也应该获得期望和祝福呀。”她善解人意地对他说。

　　听完她的话，他突然警觉了一下，随即用略带一丝失落的不自信语气说道：

　　“……你不必安慰我的，我没这么在乎这些多余的感情，我知道你想和你妈妈在一起，我会暂时离开的，你不用担心，反正我原来也打算这么做……”他看上去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她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他的内心随之产生了一点起伏，但外表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又温柔地笑了笑，“我想邀请你在除夕夜当天，和我一起去我家过年，和我妈在一起，就以客人的身份好了，你说怎么样？”

　　“……为什么？”

　　“在除夕夜邀请一个看不见的客人来家里跨年，不是很酷吗？”

　　她真心实意地邀请他，“不过，在我妈面前，我们还是尽量不要交流的为好，我也怕吓到她……但这可不是嫌弃你哦，虽然可能有点无聊，但是我还是衷心希望你来，你同意吗？”

　　“……我觉得还是不太好。”

　　“难不成，你让我在这样温馨团聚的夜晚，把你赶到天寒地冻的外面去吗？这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好吧，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感到扫兴。”

　　“当然不会啊，到时候带上你在看的那本书吧，免得你在我家无聊死，毕竟这春晚越来越难看了。等到零点的时候，我们一起看跨年烟花，想到这个场面就很温暖啊。”

　　“是吧……”回想过去，他也就只能独自一人伴着回忆看看烟花。

　　“准备过年了，连医院的医生们都放假了，我也该给自己放放假了……”她说。

　　“好久没回家，不知道现在家里都成什么样了，可惜今晚还得在医院里住一晚，我妈明天下班才能来接我。”她讲话的语调又平淡回去了。

　　“除夕夜不放假吗？你妈妈怎么还要上班。”他问。

　　“正常来说是要放假，可是她工作的单位是一家国企饭店，你想想，大过年的多少人等着吃年夜饭呢。”她神情有些暗淡。

　　“所以，今天和明天才是她一年里最忙的时候，有的时候还等忙到可晚呢，毕竟都是些大单子，也难怪她顾得一头顾不来我这一头了。不过，我打算趁她还没来，提前溜回家，把饭菜都准备好，让她一下班回家就能吃上年夜饭，给她一个惊喜。”她的表情又开朗了起来。

　　“那就按你想的办吧，”他说，“祝你们都能有一个开心的新年。”

　　她点头，随后望向窗外，从现在开始，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明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