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泥慕玉

7、第 7 章 不闻，不问

　　目送人离开自己的房间，谢知遥随手拨弄了几下断弦，望着一墙之隔的地方，目光沉沉。

　　“三小姐。”谢府的乐工获得许可后走进来，看着桌上的琴，“您还需要把断弦续上吗？”

　　“不用了。给我换一把新的吧。”

　　“是。”

　　看见人还没走，她转身，“还有事？”

　　“是……阮姑娘那边的事。”乐工犹豫说。

　　谢老大人不许她们在谢相和几位小姐面前提阮家人的名字，但看谢相和几位小姐确实关心，如今大小姐二小姐不在长安，谢相又被政事折磨得焦头烂额，照顾阮姑娘的事就都落在了三小姐身上。

　　前些时候阮姑娘有疾，三小姐更是守了人许久。看见每次一旦那边出事，三小姐都亲力亲为过去解决的样子，乐工吞吞吐吐，还是开口说，“阮姑娘那边听说情况不好……已经头疼许久了……”

　　阮纾又犯病了。

　　谢知遥皱眉，她如今受伤的样子，并不适合让阮纾看见，不然说不定又会刺激到她，让她病得更重。

　　“让乔姨悄悄找几个大夫过去，不要惊动其她人。”

　　“是。”

　　乐工抱着残琴离开了。

　　谢知遥回想起方才纪安蘅的神色。

　　她信了吗？信了的话，会怎么想呢？

　　纪安蘅从进入县城读书时起，就目睹过许多同窗结伴的情形。

　　她一心仕途，并没有那个想法，如今被谢知遥一打岔，她……她还是没有那个想法。

　　冷静下来想一想，谢知遥名门贵女，容貌出色，前途无量，于她而言，顺手撩拨一个人太容易了。

　　女子结契在周朝也有，但那些世家大族可并没有这样的事。

　　东郡谢氏，名门中的名门，自先祖起历经十二个朝代，从男子为尊过渡到女子为尊的朝代，都能屹立不倒，靠得不就是人丁兴旺么？

　　这样的世家，也更看重清誉。

　　谢知遥可以随心所欲，她并不可以，否则，她就会成为毁灭世家清誉里的那根刺，会被不择手段拔除。

　　她只想求得九品的小官而已，并不想沾染什么因果。

　　谢知遥坐在自己房间里，沏了一壶茶。

　　摸了三回茶壶的温度，在彻底冷掉之前，房门被轻轻敲响，经过她的允许后被推开了。

　　昨日神色还有些慌乱的女子，眉眼间恢复了她初次临窗见到的样子。

　　冷静，甚至有些冷淡。

　　那时，她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要被马踢了还能那样冷静的，生了几分敬佩之心，再一错眼，就看见了她腰间滑落的紫色玉简。

　　谢知遥猜到她的态度了。

　　温和笑着迎上去，默契地当做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给她沏茶，“纪姑娘，我让人找来一副新的琴，你试试吧？”

　　纪安蘅点了点头，重新跟着她学琴，绝口不提昨日之事。

　　她的态度明显，谢知遥那样聪明，肯定能够猜到。

　　两人恢复成之前淡如水的相交模式。

　　要去国文馆入籍的前一晚，纪安蘅学完最后一曲，递过来一个书袋。

　　用普通的麻布做的，难得的是上面的花纹别致，刺绣也栩栩如生，看得出绣的人针线活很好。

　　谢知遥抬头看她。

　　纪安蘅错开眼，淡淡说，“这段时日，多谢你教我，这是我这段日子的谢礼，也算……束脩了……”

　　谢知遥从书袋里摸到了硌手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五两银。

　　市面上名家教导别人学琴半个月，最多不过二两，纪安蘅估计是看在她身份高贵的份上，多给了她三两。

　　谢知遥轻轻笑起来，把银子还给她，留下了书袋。“这件就够了。”

　　“你……”

　　“我与纪姑娘是朋友，不是授业解惑的师徒，这件书袋，就足矣。或者说，难道纪姑娘真的要拜我为师吗？”谢知遥笑说，“我今岁十七，还担不得纪姑娘如此大礼。”

　　纪安蘅默默把话咽回去，把银子收起来。

　　转身要走时，身后又传来谢知遥的声音，“安蘅，你明日何时去国文馆？”

　　纪安蘅的脚步一顿，回身，“你叫我什么？”

　　“安蘅啊。”谢知遥坦荡地回视她的目光，笑言，“方才我说我们是朋友，安蘅没有反驳，既然是朋友，当然不能再那么客气地称呼你做“纪姑娘”。”

　　说完，眼神略带些期望，“安蘅喊我知遥就好。”

　　纪安蘅没有喊，含糊其辞说，“我明日约莫辰时会过去。”

　　人很快就离开了。

　　谢知遥抚着书袋上的图案，那样精致，一针一线，都饱含了施针人的心血。

　　在医馆修养了半月，每天被投喂各种补品，纪安蘅不但伤好了，整个人也容光焕发。

　　华复生非常高兴地给她和谢知遥办了饯别宴，“哈哈哈，老婆子行医的康复史上，又多加了两个名字啊！”

　　她是奔着万古流芳的名声去的。

　　纪安蘅和谢知遥都准备了谢礼送她，华复生一挥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你们下次可别再过来才是对我的报答。”

　　纪安蘅心里叹气，这也不是她想过来的不是。

　　罪魁祸首不愧是罪魁祸首，在她伤好离开医馆，回归驿站的第二天，顾况就高调地驾着豪华马车，张扬地出现在驿站门口，站在车辕上笑得明媚，“纪安蘅，快走，咱们一起去国文馆。”

　　方稷和她肩并肩走着，驿站离国文馆不远，两人打算步行过去，看见高调出现的顾况，方稷脸色一变，拉着纪安蘅就要走，“安蘅，别理她，我们走。”

　　“喂，安蘅，纪安蘅！”看见两人不理她，顾况气笑了，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和几个家仆一起把人堵住。

　　方稷恨声，“你们干什么？”

　　顾家的丫鬟道，“让你们坐马车是你们的荣幸，你们还不坐，是不是傻了？”

　　纪安蘅淡然，“我们不需要。”

　　“我觉得你需要。”顾况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横抱起来，往马车处走。

　　“顾况！”纪安蘅头一次清醒被抱，整个人一下和被煮熟了的螃蟹似的，感觉都没脸见人了。“放我下来！”

　　顾况看着她的神色变化，笑得十分恶趣味，“等我把你放进马车里就可以下来啦。”

　　然后不管她怎么挣扎愣是不松手，直接把人丢进马车里。

　　方稷看见纪安蘅被带走，也气得几乎发疯，不管不顾冲过来就要把人拦下来，顾况带来的那些壮妇轻易就把她制服了，“小姐，这个人怎么办？”

　　方稷的玉简她也看到了，浅绿色而已，她家的门客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并不足为奇，刚要说就把她丢在这，身后的纪安蘅就开口，“你想我坐你的马车也可以，把方稷一起带上。”

　　顾况很不开心，怎么这句话说得和她跟那些拆散爱侣的恶霸似的，天知道她真的只是想替娘亲招揽人才，提前下手而已。

　　烦躁地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看见还愣在那里的家仆，气道，“还发什么呆，没听见纪姑娘的话吗？放开她，把她带过来。”

　　“不需要！”方稷恨死顾况这样的强权人家的女儿，不屑接受她的东西，“我自己过去国文馆就好。”

　　顾况俯身，和她平视，笑着调侃，“那你不要你的安蘅了？”

　　“……”方稷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放心不下纪安蘅一个人，选择上了马车。

　　“哼，看不出还怪重情重义的。”顾况轻嗤一声，看见马车里端坐的两个人互相询问有没有事，气氛非常温情和谐，又看看赶车的自己。

　　怎么回事，那两个人嘘寒问暖起来了，把她当车妇啊？

　　当即不干了，拎了个丫鬟过来替她赶车，自己也钻进马车里，故意挤开方稷，坐在她们两人中间。

　　方稷气道，“你！”

　　“你你你，你每次好像见到我只会说这句话似的。”顾况说话十分气人，故意对她扮鬼脸道，“你是河豚吗？每次都这样鼓着脸。”

　　方稷快被她气死了，纪安蘅见了，开口安慰，“阿稷，何必自扰？”

　　只有庸人，才会自扰。

　　她们俩是过来读书考学的，何必跟个不学无术的人生气？

　　方稷听明白了，慢慢心境也平和下来，“安蘅说得对。”

　　顾况不读书，不代表她是傻子，听不懂话里的意思，还能看不明白两个人的态度吗？

　　当即就不干了，她不想伤害纪安蘅，就故意恶心她，坐上马车开始，一直往她那边挤，最后几乎八爪鱼一样缠抱住她。

　　“……放手。”纪安蘅的话几乎是从牙里挤出来的。

　　旁边的方稷也几乎双眼喷火。

　　“我头晕而已，你让我靠一靠不行啊？”顾况就不松手并且得寸进尺地蹭她的颈窝，用鼻子来回蹭，不时点评，“还挺香。”

　　在纪安蘅“你信不信你再不松手我就和你同归于尽”的眼神威吓下，顾况觉得自己终于把人恶心透了，神清气爽地爬了起来，笑嘻嘻道，“好了，好了，别生气嘛，都是女子，抱一下怎么了，别这样看我啊，我要是动手你又要在医馆躺半个月。”

　　目光转到几乎要把她碎尸万段的方稷身上，笑嘻嘻说，“当然，你也一样。”

　　“……”纪安蘅选择默念古诗来平息自己的火气，终于，在她快被顾况气死之前，她们抵达了国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