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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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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草木皆秋的江南一晃渐入了万木逢冬的冰天雪地,还真有着那么一种冰河时代潜望的错知错觉,文玉林紧意盯着这匆匆过往,不可重又拾起的遐思锁眉合了眼,而一旁翘首了望的儿子文涛却有似不放过这一逞心性的风景线,不顾列车周转,旅途劳顿,美不可言,得意忘形的尽性说笑着。
“爸,你说咱们这次回去,他们不会不认得咱们吧!”
“啥?浑小子,你说什么呢!几天功夫,披了一身皮,就不是你了?”文玉林出神之余,不由耸身悚语相对而出。
“我是说他们,看你,想哪去了。”文涛不情不愿的辩白说,言外之意,自可摈除一些人,又可摒除一些人的,当然他们今日归返的这身行套,确是光鲜,让人着眼,不可意揣的就可显见,这确非是先前灰头土脸出去的那行人,几乎还沾染着某种不可逡巡的特质,有待细斟细酌那一意味。
“别傻了!哪能呢!你这么一说,我们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想想咱们刚离家的那会儿,都没熬上几日相互见个面,这次生生的回去,真的有种……”心隙底里的一丝陌生还是存有的,文玉林倍感欠缺,不无愧疚的说着。
“这不!你也有这种感觉……还总是埋怨我。”文涛不无怨艾的潜声说道。不惟这父子虽心事迥异,但确乎存有那么一种共知共觉。
“欸!这些年,还真没离开过这么久啊!往年都是隔三差五,离村不离乡的……现今有四五个月了吧!”
“嗯!小半年啦!”文涛响声应着。
“你可记着,这次回去,你可腼着点,别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让人见了生分生心,毕竟咱们这个家庭太不容易了……”文玉林自是久于回味叹息道。
“那是!我知道,我也挺想秀姨她们的,只是不知道她们想咱们不。”
“想!怎能不想,想想咱们苦天巴地这些年,这回总算有了奔头了,也该让她们过上几天安稳舒心日子啦!”
“那是自然,爸!咱们这次可是成了名副其实的万元户啦!这得让多少人眼馋生羡呀!这次急着出去,还真值,特值不是!”文涛喜溢于色说着,恨不得一脚就踏进那个村子,那个家门。
“嘘!傻小子,别这么显山露水的,还是小心点好,况且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里有些人可比我们富足得多。”
“嗯,不过就这,一晃功夫,咱们就……也得让有些人气坏不可,看他们还怎么瞧咱们。”
“你小子有心就好,这次回去,看看情况,给你早早订门亲事,我和你秀姨也就妥妥安心了。”
“爸!不急,忙啥,再说……”喜意之中,文涛还是顿住了话语,生怕一时扯露了嘴,不好收场,只好僵着,不言语了。
“你小子甭想那么多,安分守己的找个踏实姑娘,把婚事订了,办了,就是你的福份,咱们那个家庭再也禁不起折腾啦!想你也老大不小了……”
“那是,爸!你就放宽心吧,我们不会令你们犯难的。”文涛不掩形色的一番话,夹杂着太多意外之念,文玉林觉味之余,不由怔怔看向儿子,半天不得言语,心头隐有的那一丝一缕不安悄然沉了下来。
“我困了,你精神着点,快到家了,可别有啥闪失。”不得相知尽味,文玉林乏心之余,一再嘱咐着,随即闭上了呆滞的眼帘。
“嗯!你就安心睡吧!我一点都不困,到站了我叫你。”文涛爽声应付着父亲,更见着父亲那般沉沉睡去,他支起胳膊,畅望着飞速移动的窗外,那一片片沉寂的蒿草,树林退却着,在寒风中涩涩抖颤,已无半点绿意。突秃的山岗,纵横交错的戈壁浅滩,荒陌之中似已冰封,静默着淌进他的眼帘,生涩之中,那个久远的小村镇,又形色各异的在他脑际里翻腾起来,近乎他还迫意想瞧见那一束身影伫立在村口巷角,翘首待望的向他招手示意……。
“文涛,你们这次要去多久?还……”那个故显端庄,尚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仰起脸来,顾自含情的又鲜见怯生生的问着,不谙此状的文涛悸动着,却不敢张望着她那张俏丽的面庞。
“不知道,要是好的话,少说也得半年吧!”文涛此番心情确是挺复杂的,虽然对于女人、女孩子他并不陌生,可真要实际接触这么一个让他中意,并想要相交成婚的姑娘,他也是发毛生怵的,毕竟他才只有十九岁的年纪,且不晓这风情话理。
“那你和叔叔到那边去,有熟人或是什么亲戚吗?”思虑的眸角围绕着文涛,彼此相生相向故显清纯的面孔不可迴避的触在了一起。
“我们是冲着她去的……一个不错的远房亲戚,放心吧,没事的。”或许他真的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有所隐讳的,没有深说什么,尤其口中的那个她,面对眼前这个心动的姑娘,是他文涛不愿提及,又不好逢人便讲的心痛故事。
“远房亲戚,那能管用吗,可别叫人骗了去哇!”
“呃!……不会的,哪能呢!”鉴于她不谙细底的发问,文涛窘相伴生的又急于说道,“娟,你跟你叔叔说一声……那啥先缓缓,等我……再说!”思虑不及的心际,还是让文涛没有太多底气的向她诉求着。
“嗯!只要你想着记得咱们那事,我叔那里也不会说啥,只是你家里……我看他们可不像你说的那么一回事哩!”久于张扬的眸角不得羞腼自矜的垂下了,沉默不语起来,沉静了那么一会儿,他也不由深谙她此番心际,又耐不得慢吞吞的张口扬道:“不管他们……我会想办法的……只要你愿意,不后悔……就没什么啥事!”
“娟!难道……那个户口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一旦有了它,你在我们这里可是分不着田地,入不了户,这你都想清楚了吗?”
“我不是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些,可也总不能让我像她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吧!那顺拢沟捡豆包的事我可是腻歪得很,也干不来,我费尽心机的到这里来,还不是图个清闲,过上好日子,再说啦!只要攒钱上了那城镇户口,我就能在镇上纺织厂站住脚留下来,没有它,我迟早是要被清退的,顶多做个临时工,我可不甘心,那我还有啥盼头嘛!再说好歹有了它,即便将来有了孩子,就是上班什么的,也能沾光不是。”她一时红着脸,敞心说来,这丝丝入扣入理的一番话,还真是让文涛没了那番心际的激动,一时抬手晃动着她丰腻的臂膀。
“噢!你真是这么长远想的?”
“你这个人就是粗鲁,那还有假吗!”
“对不住,对不住,弄痛你了吧!……你瞧,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长了不少见识,也挺高兴的,如果真的那样,这次去那儿,我一定想法多弄些钱回来,让你把户口买了,上了,以后的事,慢慢来,成不?”
“好是好,就是你家人,会同意思你这么做吗?可别……”她不由一阵惊喜,却又不无顾虑重重的直言道,那一脸形容,文涛见了,真是百般怜惜,想是打小就失了母亲的关爱,他对女性还是有着另一番由心入目的珍重,且极富深沉的言语毕露。
“我想,只要你踏实的留在这里,跟我长久过日子,那就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我是文家的长孙长子,他们会依着我的,不过你也得想好了哇,免得日后生埋怨,咱们将来这半工半农的日子怎么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呵,你想得也够多的!”她不似哀怨,也不见欢喜的立起眉头,瞧了他一眼。
“当然啦,在我们这里过活,想踏实顺心,可得要好好思量,你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吗?”文涛自是旁无斜出,转换着话题,问着她。
“有一个弟弟,跟我母亲住在乡下。”
“噢!那还好点。”他不假思索,也不见端倪的应了一句,而她却若有所悟的沉下心来。
“你什么意思呀,是嫌他们将来累赘吗?”
“不是,哪能呢!是我爸……生怕像她那样……”不知是父亲的思虑至极,还是自己的胡思乱想,文涛还是有所扯及的想到了那个曾切入体肤的背景,还有随目可见的那道不可抹拾的背影,这也是他们那个多亲复杂家庭由性使然吧!
“像谁?”文涛有所止口止谓的那一瞬间,她恐慌的拉住他的手,狠劲晃荡起来,一副不依不饶的可爱伴生模样。
“不是!我是说我们村里的那个,……没什么,哪能像她们呢!”文涛也自觉失语,一时小心说着,进而反过手来,握住了她温存有佳的双手,有些动情的说:“娟,啥也别想别说了,只要你肯踏实跟我过日子,将来在这里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好好的,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傻吧你,我不跟你过,跟谁过去!”她极富天真的翘起了眉角,更让文涛喜相丛生。
“就是嘛!走!咱们到那边饭馆搓一顿去。”
“不啦,涛,让人家看见,不好!”
“咋的,你反悔了?”
“不是……”
“那是什么,咱们方才可是说好的,况且这事早在我们村子里传开了,要不是你叔执意挂念,要给你办什么城镇户口的,兴许咱们这事早就订下来了。”
“什么,传开了?他们早就知道了?”
“像是那么回事吧!瞒也瞒不住的……其实也没啥的!”
“那我叔不也是为咱们将来着想好吗!”
“对!为咱们好……走吧!我过两天,可就要走了……”听着他那般说,她爽心之余主动挽住他的臂弯,向着那充盈香气和趣味的地方走去。
文涛意兴十足的望着窗外,还沉浸于那个夏日里喜兴当头的心际里,如同梦境一般坐在那辆驶向远方的列车上,奔跑着,渐渐入神……也一瞬间忘却了是出发的坦途还是归乡的记忆。
涛!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寄回来的那笔钱,我也如实收到,望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也挺好的,就是这回厂里的名额怕是赶不上了,下次吧!有了这笔钱,我叔说了,再凑和借点,就够上户口的啦!只要有了它,咱们将来就可以扬眉吐气的过日子啦!放心吧!我们会有好日子过的……再就咱们那事,你可早一天,跟你家里说清楚了哇!要不然,咱们这样,成什么事哩!还是早点说开了好,我也不想这样拖着……毕竟我长了你一岁……我叔说了,等你回来来,咱们就订下来……
想你的娟!
哪时哪日,他狂喜的想要跳跃起来,有尽乎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他兴奋得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不由起身连夜写了封回信。
翌日清晨,文涛还不显倦乏的,喜兴如初的挽留着那点心猿意马,这让文玉林见了,很是觉异生心,恍如一时间丰硕而有力量,崩发着……尤其浮在眉头的那一记笑容。
“涛!你今天这是怎么啦!遇上什么好事啦!老板又夸你啦?”见他时常闷在角落里呆笑,文玉林忍不住凑上前询问了几句。
“没!没什么!”
“想家了,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也不是咱们久待的地方。”
“不!那哪成,我还没攒够钱呢!”
“呵!你小子行啦,学会过日子啦!”
“爸,你就别唠叨了,反正我没攒够钱我是不会回去的,要回去,你回去。”有见于不胜其烦,文涛横声说着起身,转向工房的另一边,不去搭理自己的父亲。
“欸!你这孩子,还成心啦!……你这是变相挖苦你老爸,是不,好!咱们就攒够钱回去,看不出来,还真长出息了。……可也是,像咱们男人,大老远的奔过来,不多攒些钱回去,哪有脸面见妻儿老小的!”
“涛,你听见我说的话没,干活着点调,别胡思乱想的,要不然……”不得尽说,也是不愿说那丧气话,文玉林有所止谓的闷声住了口。
“你自己当心就好啦,咱们可得好好的回去!”文涛恣意不住,回复了父亲一句,怼着文玉林更是无语相搭,咂摸着唇角,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妹来信了吗?她们都还好吧?”文涛一时无语相顾,只顾着他的那点心思,渐渐出离了他父亲的视线眸角。仿若也渐入佳境的沉入梦乡。
“爸!今晚咱们出去吃!”那日文涛兴趣由衷的说着,也是应了那个女人她的请求,文涛自是留心,不会遗忘的,何况那种渐入佳境的劳作何时已让文涛当作一种消遣的享受,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么一种另类的消遣享受。
“什么!出去吃?怎么,老板说要开支了吗?”惊于文涛那一息口吻,文玉林直了直有点见驼下去的背腰,不得其意问着。
“那倒不是,是她!约好要咱们这个礼拜去。”
“谁?有这好事。”文玉林不领其意搭语着。
“我妈!这总可以了吧!”文涛立声而出,文玉林身体猝动了一下,转而睁大眼睛看向儿子,似乎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曾经犟溺于世故,不肯轻意屈就于那个女人的儿子,今日竟会爽意如初的喊她妈,看来这些日子的来往,他们母子的关系有了出乎意料的发展,冰释前嫌也不一定,融洽得让他文玉林一时有些懵怵难以接受。
“涛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你们娘俩好好聚聚就成。”鉴于此,文玉林不冷不热应对着。
“那哪成,我妈可是特意邀咱们俩过去的。”文涛瞄了父亲一眼,口息不曾有所改变的着重说着,文玉林这会儿更是一阵酸楚不讥的难受,随而转身不再面向儿子那张特定的脸。
“不去她家,咱们在外边吃还不成吗?”觉着父亲神色恍惚不定,文涛也似意味到了些许异样,转而善解心意的说着。
“不就吃一顿饭吗,我在这里将就吃一口得了,还是你们吃吧!”文玉林还是那般委言推脱着,虽不可迴避,文玉林心里也明白,清楚,自己对那个女人的那份纠执不清的怨恨始终是潜藏在那儿的,即便他并不会因此阻挠拒止儿子与她进一步来往,毕竟母子情深,是谁也割舍不了的,也深为他们能有今日这一番好的情份而感到欣慰,这次应她之约出门到此挣大钱改善家境,也是宽解自己既往心思的印证。
“可不是就是吃顿饭吗,有什么的,她又没要求你什么,别那么固执,好不好,打到这里来,咱们都没正式聚过一次呢!来都来了……我看怎么的你也得去,不是。”文涛直言不爽说着,让他很是无语,静默的呆置在那一地角里,思忖着,他虽有些不情愿,确也推脱不得,要不然,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如此小气,不通情理,况且,儿子也日渐长大了,什么事都要做得人前人后过意得去,浑和些才好,何况自己也重新续亲,组建了家庭,又添了一对儿女。自从有了文浩、文然,他文玉林对那个女人的怨恨,也随着孩子们的相继长大自渐消减,如若不是她这次诚意相邀,恐怕他早已将她抛之脑后了,只是偶尔触及,也会碎心回想起那段凄心的往事,他终究还是沉想了片刻。
“好吧,听你的,我这就去跟老板打声招呼。”
“这就对了嘛!这才像是那么回事嘛……要是有文妮在这里就更好了。”见着父亲将去的背影,文涛不由暗自生趣,那时的他们怎么会凑到一块了呢!今日着截然不同,迥乎诧异两种人生境界、境遇,真是让人匪夷所思,难道这就是命运老天的安排,又不尽如此的差别各异。
这是一处让人瞧得见,又可说隐于市井巷角的休闲酒吧,餐馆,有着古朴园林式的铺张,又有着琉璃瓦檐的家庭气息,真可谓难得己见的殊荣。
“噢!你们来了,快进来吧!”林秋雅立在厅堂的一角很久了,见着他们远远的走来,心里不免有些窘涩顿溢,确也不失从容的迎了上去。
“妈,你怎么选这种地方,拐弯抹角的,怪叫人……”像是这几道廊桥屏风让这父子穿行起来颇费周折,文涛生羡生愣之余,不惟生异问着。
“没事!这僻静,习惯就好了。”林秋雅笑容可掬的说着,文涛自是同父亲跨进这幽雅的厅堂,四处遥望着,显见又有另一番的光怪陆离,灯红酒绿。这可不同于以往脚下小桥流水般的雅致,不惟让他文玉林徒有那么一般不适应的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到这边坐吧!……你还好吧?”她爽声听闻的向着他说。
“好!……你也挺好吧!”窘溢难持之中,文玉林慌不迭的应语着,那一面男人少有的晦涩还是难掩当面的。
“好!……这么长时间了,大家也没得机会碰面,今天咱们聚一聚。”说着,客套一番,他们想及步入那间有四处屏风而立,格调特备的小屋,大大的转角桌面早已摆上了各类蔬果点心,尤其桌面中央那束同心花样,让人触目惊心,精心铺陈雕饰过的蔬果、点心,紧密、细致的烘托出一个浑厚丰满的“心”来,真的让人触景生情,赏心悦目,文玉林偷偷瞄过去一眼,她依然是那般模样,不见消瘦、见老的,只是气色看起来差了点,身形体态匀称不显庸俗,多了些沉稳,少了些锐气。
“妈,这里人可真会享受,这可要好多钱吧!”文涛举目四顾之后,不惟颠坐在那面雕纹镂空的太师椅上说,这可不是文家老爷子自倚为重的太师椅所能比拟的舒适。
“涛!咱不说那些,看你们这些日子,也够辛苦的,咱们也享受一把,你们要不先来点什么,这里的南方菜,怕是你们还吃不惯吧!我特意叫他们做了几样家乡菜,一会就好!”
“不啦!这我们还适应得惯!闷声不语之中,文玉林还是溢声而出,林秋雅稍有惊愣之际,当时抹转了话题。“涛!这些日子,手艺学得咋么样了,有进步吗?”
“还好!就是有些心累!”
“呵!知道心累啦!那是好事嘛,证明你用心了,那就吃好点,补补。”
“我可不想那么心累,不然未老先衰,谁会看得上我。”文涛不惟逗趣伴生说着,还假意逢迎的揉搓了几把自己久于待张,不得松弛下来的面庞。
“你看看,这孩子,自从到了这里,嘴就没遮没拦的,在家时,可不是这样子。”系于林秋雅一时的不理,文玉林挤言弄势道,他也不想在这女人面前太过悄然生涩了。
“爸!看你说的,在家里,有他们烦着,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事情。”言外之意的畅快,又可透漏着某些解脱,惯于那个家庭的牵绊,自是心性释放使然,文涛当说必说的敞口而出,林秋雅自是晓得意谓多少,惭惭一笑,应声道。
“我看孩子们也挺好的,咱们就安心知足了。”
“那是!”文玉林不再说些什么,有些拘泥的耸立在那面不近舒坦的座椅上。
“大家都随意些……喝点什么?白酒、饮料……来点白酒吧!你不是喜欢陈年佳酿嘛。”林秋雅说着之时,转身从身边挎包拾出两瓶特异包装的酒来,随后举起晃动着,那眉色之间是那么的充盈,喜庆非常。
“来!今天咱们就喝这个,这还是我上次回去的时候,那里人特意送给我的。”
“华海特酿!爸!你看,真是家乡酒耶!”
文玉林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过去,确实那是再熟悉不过,地地道道的家乡酒,也是自己平日里垂涎欲滴的老酒,出来时间也不短了,这里的酒还真让他一时难以适应的消受,他不善言词,却对酒情有独钟,听她一番话,心里却也是不是滋味的一阵暖和,想起来也是做过几年夫妻来着,更不由一阵酸楚当头,由此一把拿过来,启开它,一股悠远的酒香,和着每个人不同的表情、心绪,在这几乎别致趣味的空间里闲逸的散开来,似是又回到了从前,二十来年前的那处青砖蓝瓦的农舍里……。
“涛!别愣着,给你爸满上!”
“好咧!”文涛起身过来,而他文玉林却醉意般的避开儿子,尽意的为自己满当当的斟了一杯,晶莹剔透的浆液绵软柔长的滴淋进那翘立鼓圆的高脚杯里,总不是那般搭称,倒也趣味十足,他专注的看着它,不觉向后仰坐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相及,林秋雅见状,也一把捧执过那酒瓶,洋洋洒洒的倒了一杯,文涛一时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杵在那儿,不明意味的看来看去。
“那我今天也来一点。”文涛耐不住闲暇里的寂寞,荡来扫去的望着这两面尊神说。
“涛,你就不要了吧!”
“让他倒上,文家子孙是从不落酒的。”半晌不语的文玉林一时沉闷的说着。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啦!我怎么看着……”文涛不明就理的淡然说着,即便父母之间的事,他文涛纵便道听途说,也是少不更事,知道多少的,可从没见过他们当场面对闲适而至,这其中不得而知,不得尽说的缘委,还是有待细斟细味的。
“孩子,没事!……能喝点就喝点,你爸说得对,今儿咱们高兴……”服务员,上菜。
“好咧!……来啦!”那位早已候在门外的服务员俨然识趣的应声着,酱烧肘子,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猪肉炖粉条……满当当的家乡味,溢着撩人的香气,沁入当座人的心里,各种酸甜苦辣,也似是一道,一股脑散溢无存儿啦。
“爸!妈!咱们干杯吧!”
文玉林坐着没动,擎着酒杯,两眼迷离着,忽而一仰脖,一干而尽。
“玉林!你慢点喝!赶紧吃口菜”
他文玉林依旧不得索言想及,自顾各的拿过那酒瓶,斟倒起来,可是斟到不到一半,那瓶酒已清空见底,半杯不满的,他颓然的向后倾卧着,坐在对面的她不由眉头一邹,索性端起酒杯,深长的抿了一口,浓烈的酒香溢得她刹时满脸泛红,且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妈!……”
“涛!别管我,我也能喝多少的……一会儿就好了。”林秋雅平复着自己,不再保有那份矜持,略微喘息了一下,毫不犹豫的再次端起它,一饮而尽,清澈见底。
“你们这是想干啥,我还没……”悚然间,文涛将自己的酒杯重又放回了桌上,他文涛自是没那底气、底色,形同他们畅兴到底,也不适宜。
“玉林!我知道……这些年来我,我做的不够好,对不住你和孩子们,可……”她哽咽得难以自持,悲恸的掩过身去,急于拭着什么。
“不说那些啦,都过去了……孩子们也大了……”映着那杯空见底的心绪,翻腾焦灼着,文玉林老气横秋的不自往复叹息道。
“那是,看着你们都挺好的,我也就心安了,涛,斟上,咱们今天好好的喝一回。”文涛信其然的把过另一瓶酒,急不可待的拧着酒盖,不时瞄着他们透析过了的面目,探到了父亲的酒杯前,而父亲恰似揪扯不清的心痛着,掩住了杯口,顿了又顿说:“涛!别倒了,带回去,慢慢喝!”随即文玉林爽性站起身来,抖落着那身疲乏倦意。
“秋雅,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是我……咱们没那缘分!”
“不!玉林……”她急忙上前揽住了他那端起来的半杯酒,泣声说着。
“都是我林秋雅不好,我欠你们的,怕是这辈子也偿还不了!”
“不说了,咱们现在都挺好的,也没什么可亏欠和遗憾的,我早就该知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是要……”言语未尽,文玉林挣脱着将它一扫而光,仓皇之中,林秋雅夹了些他最得口的菜,小心翼翼的放在他面前的碗碟里,那个细腻有余的往来动作,富含着多少真情厚意,是他文玉林多少年魂牵梦绕的,又曾几时有过的太多故往情形,睹见这一面,他文玉林不由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深知,他虽然配不上她,可她确是自己心宜的女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难免挂念。时隔多年,也依然从心底难以摒除,忘却那些记忆犹存的生活过往,是她,这么一个女人让他文玉林风光体面的光耀了门楣,也是她,这么一个女人,让他颜面扫地,破落成一根蒿草,在凄冷的寒风中摇曳,那时的他,如同一缕枯萎待僵的灌木丛枝撕扯着裸露无遗的原野,呜咽,失鸣,而她却恰似成熟透了的蒲公英,花絮满天,随风竞相飘去。
“涛,陪你爸,回去吧!”
“怎么……我这可还没吃好呢!”
“去吧,你爸今天也喝不少了,累了……过后哪时我亲自下厨为你们多做些家乡菜,等着你们来……”
“好吧!这些,岂不浪费了。”文涛有些可惜的叹息着。
“服务员,打包!”
“还是我来吧!”林秋雅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包装袋,一件一道的盘点着装了起来,唯有那处怒放的花心,没有触动的躺在那,敞亮着。
“妈,那我们走啦!”
“快去吧,照顾好你爸,别让他走远了。”她隐泣的急声说着。
“那!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放心吧,我没事!”
林秋雅眼巴巴看着儿子尾随着那道孱弱的身影出了那道玻璃幕门,进而消失在匆忙夜色之中,她顿感阵阵灼痛,瘫软的倚靠在不曾挪动的那里,一时不能自己,拗动起来,紧闭双眸,又可黯然溢出多少泪花来。
“服务员!拿瓶红酒来!”她孱弱的直起身,虚弱的喊道。
“同志,你身体不舒服吧!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谢谢!”
“好吧!有事叫我!”
“嗯!”她有气无力的支会了一声,随即用力的拧开那瓶深红透彻的红酒,深情的注入到眼前的高脚杯里,液面不断抬升,随兴溢出,颤抖的手不听使唤倾倒着,淌着,似一滩血红从桌面漫向桌角,肆意淌下来,又进可在脚下蔓延,忽然她心绪翻滚了一下,一手捧着那溢满自流的酒杯,凭空苦笑着狂饮下去。
没有滋味,没有意识的吞噬,又倾吐着……
透过这明净如初的杯盏,恍如那暗色的玻璃幕门,不期意浮现着她们一家三口人,不,是四口人,相对成欢的影像,似在嘲讽,又恰似在同情,悲悯的向这一丛地角扑卷过来,她挣扎着不敢抬头端视,甚或望向她们,继而卷缩成一团,可怜作状的守着那独留异香的红酒杯。
十年前,一九八五年春
春意勃勃,无不透漏着江南水乡的独特韵致,一处旧有旧式门宅里,不堪其乱的上演了一幕……
秋雅,你看这么多年了……那些年你叔叔身体不好,我们也没勉强你考虑那些事,可如今人走了,也没什么拖累了吧?是不是也该为你和子轩将来想想啦!一时间触动着她漫不经心,安闲自若的态状,那个神情顿显不悦的婆婆耐住性子潜下心来说着,林秋雅眉目上挑了一下,随即蹙成了一团。
“妈!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们,可我们也试过,努力过了,就是……”想着婆婆既有的那一番心思,林秋雅直言相诉着,确也一时窘涩得难以尽述,不由得顿住口,弃语了。
“只是什么,难不成你们这么大了,还不想为我们萧家留后吗?莫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想法。”见着婆婆一纸不容相却的表情,她暂定身形,伫在那儿,那壶茉莉花茶远离着她的身旁,确也嗅着那淡淡花香。
“妈!你坐下歇会儿,还没吃晌午饭吧!我这就给您做去!”
“秋雅,你不用忙啦,我不饿,我今天来就是特意要你一句话,这个孩子,你们究竟想要不要,要是不想要,你就明说,也算是给我们曾家一个说法吧!”
“妈,那哪能是我一个人的事嘛。”她忍不及喊着,婆婆直击要害的话语让她心底灼痛了一下,虽这一出这一幕在她心底还是有所料及的有那么一天,一时。
“别给我找什么理由,我也懒得听,我们只想早一天抱上孙子,别的我们什么也不管,况且,你到这里来,这么多年,我们可是付出了太多,户口、房子、工作,哪一样也没亏待你,要不是看在他爸和你叔父多年交情份上,想必我们也不能等到今天。”
“妈!那些我们都还记得的……我爸身体还好吧!”奈何无语相慰之际,林秋雅抹转话题,那个公公可是视为已出,最为敬重的,若是他在这儿,她不会如此作堪乏乱,老人颐指气使的扬眉说着,昔日的贤惠儿媳恍如哪时间成了如此不厚道的女人,在老人愤懑不由的眼神里,已是再明白无误的告知了她,这一切确是无可推卸,不可迴避,那咄咄逼人的口息里,想是她们也是隐忍至极。
“好吧!等子轩回来,我们商量一下,会给你们个满意交待的。”她纠扯着那层往复不及的心绪,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平和的应答着。
“秋雅呀,不是我们生分,你不为我们着想,也得为自己将来想想吧!你们也是奔三十好几的人了,这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可不是个易事,再说,咱们这个家庭早就该有个孩子啦!子轩可是我们萧家祖辈单传呀!你们林家不也是人丁不济嘛,莫非你…,听说你那边可还有两个孩子,不会是…”。即便同为女人,端着那一副窘态,那个富态有余的女人一时怂恿着自己,又不显多余的说了出来,这可是言来往去,不同寻常的末梢话语,已自无言之中,林秋雅不得为自己辩白些什么,又不得寻言尽谓。
“妈!你怎能那么想呢!真的不是我……我不想要。”她有些急了,满脸窘迫得像落日的红霞,浅浅淹没了那张脸,她真的猝心不及伤婆婆的心,却也不能过多解释什么,只能委屈着将泪水往肚里咽。
“那是什么嘛.”婆婆依旧不依不饶的问着,林秋雅不愿也不敢抬头去看那老人,想着那等慈眉善目,今日却是如此怒不可遏,这可是何等情状。
“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嘛,子轩对你也是不薄啊,你可不能昧着良心,坑了我们曾家呀!”
“妈!话可不能这么说,是!我孤苦伶仃的来到这里,多亏有你们的帮助,我和叔父熬过了那段最为艰难的日子,我和我叔父也是感激你们的。这些年我不也是尽心尽意的做一个好儿媳吗,想必你们也是见在眼里的,至于要孩子那事,你们还是等子轩回来,问问他吧!我一个女人家……”林秋雅忍耐不及火起来,如是说着,那张脸同样不可就止的多了些歇怨、旧恨,完全不是昔日昔时的安静、平和。
“问他?你什么意思嘛,难道是子轩他不同意,不会的,我们曾家费尽心思的优中选优,不就是为传宗接代吗,哪能呢!”
“妈,你还是将就吃点点心吧!我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你就……”林秋雅不可谓之言尽的错过了话题,将那繁花糕点尽相推到了婆婆面前,即而也款步闪离了那一丛桌角。
“我哪有心思吃呀!”那个女人面不改色说着,又跟了过来,尾大不掉的。
“那阵子,你们还是说好的,让我们二老抱上孙子,还满街满巷的忙来忙去,让我和你爸爸欢喜得不得了,可不曾想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见你们有什么闪失,怎么见头不见尾的孩子说没就没啦!事隔又这么久,又不见你们有什么动静,这不存心是不想让我们好过吗?就算是子轩南来北去的忙了些,那种事总也蛮做得来的吧!……你也是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这种事情还得让我们操心说透吗?秋雅呀,就算今天我们求你啦!不成吗?”那个老人犀利带刺的话语深深刺痛着她,那又近乎哀求的口吻又让她白般莫辩。
“妈!……妈,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们不好,我答应你,只要子轩……一回来,我们就要孩子,好吗?”进可看见婆婆凄然落下一行泪来,她的心再次被热浪翻搅着,极具压抑的泪水也不由从脸边蔓延。
“你让我们怎么信你呢?”那个女人抽泣不及仰脸望向她,见着她也是泪眼迷离,同是女人心,自是再不好受,再不明白,也不由一阵触心酸涩。
“算了,那就再信你们一回,今年要是再要不上孩子,我们就……你是知道的,是吗?”
“妈!……”林秋雅泪眼婆娑的望着婆婆急欲离去的身影,却也不能在保证什么,更是睹着那个日渐愁苦的老去面孔,她何尝不是心痛、揪心。
又能怎样呢!究竟又怪谁呢!……
待那身影完全没了行踪,林秋雅伏在床边,嚎啕大声吼起来,满腹的酸楚肆意奔流,做为一个健全的女人,她又怎能耐得住如此不堪言状的讥消若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