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杏花残》关山映月

13、临行拜别

　　年关将近，国公府接连传出喜讯，先是长子傅景昭拟聘郢州刺史之女崔妙妍为妻，接着是嫡女傅景媛将嫁与国子监丞卢济舟，傅、卢两家现已过了定，年后便要成婚。对于这一切的变化最惊讶的莫过于傅景瑜，姐姐明明说自己不喜卢监丞，转眼却要和他成亲了？家里上至父母下至仆人都闭口不谈此事，只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景瑜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想要缠着姐姐探听个究竟，却被张妈妈挡了回去，说景媛要专心绣嫁妆，没空陪她胡闹，让她自去玩耍，不然就告诉夫人，将她关进漱玉斋罚抄女则。见张妈妈神情异常严肃，景瑜也只好作罢，本想去找昭哥哥，打听一下未来嫂子，却被告知大少爷要随耿将军的部队前往西南赈灾，正在加紧打点行装，让她别去打扰，免得误了正事。景瑜忽地觉得这家中似只有她一个闲人，连她那不成器的二哥景昀都在忙着备考春闱，当然忙里偷闲也要疼疼那些侍妾，她却无所事事。见母亲成日板着一张脸，她也不敢胡乱生事，只得按捺下心性，回自己院落捣鼓吃食去了。
　　冬日的下午，铅云低垂，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印家大门。傅景昭罩了件素色披风立在书房之中，下摆沾了些雪沫，他肩背挺得笔直，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里那覆着薄雪的梅枝——那是印姝的最爱。
　　“印大哥。”他对着正在翻看兵书的印峥拱手道，声线被寒风浸得愈发沉稳，“我明日便要随耿将军去往西南赈灾，今日特来辞行，不知印大哥可有话要带给卫将军？”作为卫林彦最得力的副将，印峥和沈括如今一道被皇帝留在京中，负责军队的日常操练。卫林彦虽是傅景昭的表舅，但只不过比他大了十岁，且在军中威望甚高，傅景昭向来都称呼他为“卫将军”。
　　印峥合上册页，抬头看他，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小兄弟对自家妹妹印姝的那点心思，但齐大非偶，如今的令国公府再没落也不是他们印家能高攀的。他沉吟片刻，淡淡道：“替我转告卫将军，军中一切安好，切勿挂心，请他在西南边地多多保重。”话音落地，屋中一阵静默，傅景昭低头沉思似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印峥却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昭兄弟既已与清河崔氏定下婚约，今后怕也不便登门，若是有要事相商，径直去西郊大营寻我便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傅景昭心底最后一点希冀。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雪的棉絮，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来此，哪里是只为传几句话，分明是想借着辞行的由头，再见一见那个会对他展眉浅笑的姑娘。
　　正怔忪间，院角的抄手游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低的叮嘱声。傅景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印姝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立在廊下的梅树旁，伸手拂去枝头上的积雪。她眉眼清浅，被寒风吹得鼻尖微红，傅景昭望得出神。忽然回廊深处有人叫她，印姝步履轻盈地走了开去，和映月刚到汴梁借住在印家时相比，她已然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印峥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轻咳一声：“昭兄弟还有事？”
　　傅景昭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躬身拱手：“印大哥的话我一定带到，家中还有事，景昭这便先行告辞了。”
　　转身踏出印家大门时，朔风更烈，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傅景昭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胸腔里翻涌着一股不甘。清河崔氏的婚约，是家中祖父母为他定下的，本想借着与崔氏的联姻抬高他的身价，好让国公府众人尤其是他那出身高贵又对他心存芥蒂的嫡母不敢小觑，毕竟在嫡兄景林夭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令国公府唯一的男嗣，两位老人的苦心他深深感念。可自从那年在演武场外意外撞见等候兄长下值的印姝，后又听闻卫林彦为迎娶心爱的女子不惜得罪皇室宗亲后，他便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傅景昭不想囿于权势利益，他要一刀一枪地去挣自己的前程，也要自主地去选择自己的姻缘，绝不能任由旁人摆布。当他昨晚在府中向父母禀明自己不愿和崔氏联姻，待此次办完差事，回京之前自会绕道郢州向刺史大人告罪时，他父亲气得直接掀翻了桌几，他那位嫡母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又隐约浮现出一丝惊讶和些许赞赏。
　　傅景昭勒住缰绳，翻身跨上马背，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清脆的声响划破了风雪。西南的路虽远且险，却也是他挣脱桎梏、挣得功名的最好契机。如若他能助卫林彦稳定西南局势得到皇帝的嘉奖，他定要亲手推掉这桩强加的婚约，风风光光地敲开印家的大门，求娶他心尖上的那个姑娘。
　　马蹄声踏碎了门前的积雪，渐行渐远，将少年郎的满腔决心，都藏进了茫茫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