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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热闹的盛京城(3) ...

  •   “……得意门生?说得好听!那徐廷玉不过是魏澜门下一条会咬人的狗,替他看着河工这块肥肉罢了!这些年修堤筑坝的银子,十成里大概有七成进了他魏澜的口袋!”
      旁边一个黄须老者压声道:“何止河工?盐铁、漕运、边贸……但凡能刮出油水的地方,哪处没有‘魏’字的印记?听说连送往边塞犒军的银帛,都要先经他太傅府‘核验’,这一核验,分量可就轻了一半。前年北戎叩边,边军缺饷少械,被打得节节败退,全是拜他所赐!”

      “外敌当前,魏太傅连大雍都不顾了吗?”另一桌一个似乎读过些书的青年忍不住插话,脸色因气愤而发红。
      一瘦削赤膊的汉子冷笑,“只怕在他魏澜眼里,边关将士流血死人又如何,大雍连连割地纳贡又如何?还是耽误不了他太傅府歌舞升平,贪欢享乐!这些年朝廷主和之声为何占了上风?力主北伐的将领为何不是被贬就是‘意外’身亡?为何每次我方稍有胜绩,和谈的使者就立刻到了?这桩桩件件,背后是谁在操纵,你们还不清楚吗?”

      老者叹道:“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敛财无度,富可敌国;更可疑者,交通敌国,其心叵测。此三者,有其一便是巨奸,何况魏澜三者占全!此等恶贼,一日不除,大雍难安!”
      立刻就有人接话,语气带着同情与无奈:“唉,只可惜陛下仁厚,这么些年一直惦记着魏澜当年从龙之功、教导之谊,对他优容有加,几度退让,竟压下了那么多弹劾魏澜的奏折……”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隔壁雅间十一和三花的耳中。三花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她虽身份卑微,但也知忠君爱国的道理,大奸臣魏澜卖国牟利,实在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
      再看十一,他正抱臂研究房间里迎春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外面的声音毫无触动。
      她不由心下暗叹,这疯子果然除了他的任务和他那不知所谓的“心上人”外,什么都不在乎!

      长庚太子倒听不懂朝政的复杂,但常人骂架吵架的故事性总能吸引他。他咽下糕点,眼睛亮晶晶地,扯了扯身旁裴均的袖子,小声问:“裴先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魏太傅真的诓骗了父皇,是个大坏蛋?”
      裴均望向太子纯然好奇的脸,温声道:“殿下,市井之言,多夸张泄愤之语,不可尽信。魏太傅他……无法如此简单地定义清楚。”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慎。

      给他们布菜的三花忍不住低声道:“裴先生,听其所为,桩桩件件皆害国害民,难道还不是大坏蛋?”
      她一个小宫女,说这实在不应该,可偏偏是肺腑之言。

      而裴均也为对她过多责怪,对着太子解释道:“世事人心,并非非黑即白。魏太傅……当年在太学,也曾是怀抱经世济民之志的寒门翘楚。其手段或许酷烈,权柄或许过盛,与北戎往来……更是迷雾重重。但要说他全然无心社稷,只为私利……”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似乎藏着对旧相识更深一层的、难以简单定性的看法。
      三花顿时有些愕然。她没想到看起来端方持重的裴侍读,对魏澜的评价竟如此……模棱两可,甚至隐含一丝难以言说的回护或理解。

      十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他瞥了一眼裴均,又看看三花紧皱的眉头,咧嘴笑了笑:“管他是忠是奸,是黑是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刮的风总是最大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在评论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长庚太子却听得似懂非懂,笑着拍手道:“十一说得对!站得高,看得远,风更大,风也更冷!”

      高公公久不坐马车,这会身子都快散架了,劝着太子说:“殿下,故事听完了,点心也吃了,咱们是不是该‘病愈’回宫了?再待下去,老奴可就真的受不住了。”
      裴均也点头:“高公公说得是,殿下,今日外间风寒,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长庚太子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回了东宫。

      皇城的阴影在暮色中拉得极长,十一等人护送着玩心稍敛的长庚太子回到东宫。宫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却隔不断愈演愈烈的政治风暴。
      工部侍郎徐廷玉贪腐一案查得并不顺利,虽然挂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的招牌,可一触及案卷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推挡、拖延、证据“遗失”、证人“暴病”……种种蹊跷便接踵而至。

      朝堂上每日为此事争吵不休,攻讦者有之,回护者有之,和稀泥者更有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贪墨案,而是牵扯到朝中几大派系,甚至直指魏澜权威的角力场。永穆帝的态度依旧显得宽仁而犹豫,每每在关键时刻将激烈冲突压下,只命“详查”、“务求实证”,这更让局面扑朔迷离。
      声称太子抱恙的东宫虽然按兵不动,但也清闲不了多少天。

      这一日清早,宫外的急报就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
      “了不得了……太学生……伏阙了!”

      所谓“伏阙”,乃是太学生通过直跪宫门外,以血肉之躯和士林清誉叩请圣听,表达自己意见的谏争方式。
      这一次,因为火起太学,牵扯势力复杂,朝堂争论迟迟没有结果。

      所来的学子特别多,他们身着素净襕衫,手持写满“彻查河工,以安黎庶”、“严惩贪墨,清明吏治”等字样的素帛。
      更有甚者上书:“追思懿惠皇后仁德,敢问陛下初心安在?” 将已故先皇后赈济灾民、体恤百姓的旧事,与当前工部贪腐案、江淮灾情直接勾连,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东宫内,高公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又扯上先皇后了!”
      正摆弄着鲁班锁的长庚太子,这一听到“先皇后”这个词,就已然是全身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眼含泪水道:“是啊,母后呢,母后去哪了,她怎么还不来看庚儿呢?”
      说完,便哭泣不止,撒泼打滚起来。高公公心疼得紧,又叫来他相熟的三花和十一过来哄,哄了大半个下午,才让太子的情绪平息过来,终于沉沉睡去。

      杞国公赶进宫,探望了一番,嘱咐东宫众人盯紧太子,这段时间不要让太子瞎跑,也不要什么消息都往宫里传。
      说完,便和等候多时的裴均一道避入了内室密谈。

      “伏阙……好一个伏阙!”杞国公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忧虑,“若只是几个愣头青热血上涌,跪一跪,喊几句口号,老夫尚可理解。可你听听外头传进来的话——‘公审透明’、‘澄清吏治’,句句打在七寸上!还有,竟敢把阿蓁的旧事也翻出来……这岂是寻常学子能想、敢想的章程?”

      裴均垂手立在旁侧,面色同样凝重:“恩师明鉴。学生仔细思量,此次事态演进,步步为营,绝非偶然。从太学讲论辩论失控,到工部徐廷玉案发调查受阻,再到如今学子伏阙直指核心、甚至动用先皇后名望施压……环环相扣。学子或有热血,但这般精准狠辣的手段,背后若无高人指点,若无朝堂势力暗中输送消息、串联鼓动、甚至提供庇护,绝难成此气候。”

      “高人?势力?”杞国公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放眼朝堂,谁最乐见魏澜倒台?谁又最擅长操纵清议、利用书生?萧贵妃之兄萧瑀,与魏澜在边事军费上素有龃龉;董淑妃背后是陇西董氏,朝堂文官半数与之有旧。这些人,都有动机,也有能力推波助澜。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事情发酵至此,陛下的态度却始终暧昧,难道就没有一丝纵容之意吗?”

      “学生亦作此想。”裴均接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若陛下真想保魏澜,早该下旨申饬学子,维护朝廷体统,强力推进案件在可控范围内了结。可他偏偏没有,只是命‘详查’、‘勿枉勿纵’。或许这正是陛下等待已久的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试探的切口。”
      他接着分析下去,“若是真能坐实徐廷玉贪渎之罪,并顺藤摸瓜,厘清赃银去向与背后利益网络,便足以重创魏澜在工部及关联衙门的根基。更进一步,若能以此为由头,参劾魏澜‘任人唯亲、纵容贪墨’,便可动摇他‘为国举贤’的清誉。”

      杞国公看着摇晃不定的火焰,沉吟道:“这种攻击尚不致命。魏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会没有防备?再说徐廷玉未必敢、也未必能直接牵连到他。账目可以做得干净,中间人可以消失,罪责也可以推到下面。徐廷玉难免成为弃卒,吐出部分赃款,再扯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案子便‘查清’了。魏澜顶多落个‘失察’之名,罚俸、申饬了事,根基未必动摇。陛下若不想此刻彻底撕破脸,恐怕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又看向门外,仿佛能透过门扉看到那懵懂的外孙,“君心难测,谁都有可以成为陛下手中的那把刀。今日,阿蓁的名号被利用,庚儿也被迫站在了注视之下,我们若表态支持彻查,就会彻底得罪魏澜;若反对或沉默,则可能被解读为包庇贪腐、不念生母仁德,同样陷于被动。”

      “因此,恩师定下‘谢门闭客'的策略,实乃老成谋国之举。”裴均深施一礼,“眼下局势混沌,各方角力,东宫最忌卷入漩涡中心。唯有静观其变,待风浪稍息,再看如何行事,或可寻得两全之法,至少……能保殿下平安。”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内室的密谈暂告段落,但外间的风雨,正以更猛烈的姿态,冲刷着大雍王朝权力殿堂的每一处角落。

      听完墙角回来的十一,看见长庚太子正靠在三花膝上酣睡,他先前哭过之后,现在神色平静了许多,倒似乎进入了一个美梦,不知道梦里有没有他的生母在。
      十一看三花照顾长庚太子的模样,真像慈母或者慈姐,不由扬唇一笑:“还是女子香,太子这么黏着你!”

      三花小脸一红,“胡说什么混账话。”
      夜阑人静,长庚太子将醒未醒,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才问他,“刚刚去听了什么回来?”
      “没什么,还不是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十一在暖榻前磨蹭了会,终于忍不住说:“我要出去一趟。”

      三花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你……你不是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她了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心。”
      她这样说时,其实已然习惯了十一不合常理的举动。

      十一看着自己的靴尖,“就是想出去一趟。”他知道魏澜不会这么轻易被扳倒,但爱之深,忧之切,就是忍不住去看他。
      三花也知道劝不了他,“那你就去吧。”

      十一点点头,嘱咐她看好太子,可刚走出几步,又转过头问:“假如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坏人,你会怎么办?”
      三花吃惊十一会问这样不像他的问题,所以他的心上人,是表现了什么样的特质和故事,才会让他产生犹豫。“我以为你会是,爱了就爱了,哪管那么多。”

      阴影中十一俶尔笑了,多少有些春光乍泄的味道,“你说得对!”
      便潇洒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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