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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天来了(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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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挨了八十一条鞭子。
十一小泽还是活了下来,命硬的很。
夜中,笑面人向皇帝如是汇报到。他作为影阁之主,自己手下的暗卫惹出了乱子,笑面人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必须前来请罪。
灯火彷徨,永穆帝合上奏折,垂眼看他,“你怎么看待你手下这个暗卫?”
怎么看待?
笑面人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不泄密的嘴。
“十一曾经单枪匹马暗杀过黄道教的右使,真实水平应该在众多暗卫中排在前列,但早在进入皇城之初,他似乎就展现出对东宫过多的兴趣……”
“哦,这是为何?”就算是朝廷中最聪慧的臣子,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痴傻的太子身上。
这个暗卫到底该说他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愚蠢到另有所图,也找错了人。还是聪明到有所绸缪,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算计?
“……臣也不知。若不是考虑日后此人能够在重大任务上派上用场,这种不受控的棋子,早该将他杀掉,以除后患。”
永穆帝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似乎在考虑什么,“就这么杀了?未免太过可惜,再怎么说,他也是救了长庚太子的人。”
君心似海,无法度量。
笑面人猜不出皇帝微笑中的含义,随即就更加吃惊地听到:“……既然他这么想去东宫,便让他去吧,只有让他上了棋盘,才知道他这颗棋子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才知道在后面执子之人是谁,你说是吧,阁主?”
一场对话,像是一阵无形的强风刮过了皇宫上下,波及到了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员。
比如东宫荷花池,后知后觉地出现了一具太监的尸体。
东宫的侍卫、宦官和公主,全都因为保护太子不力而被免职或者受罚。并且新的人事调动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不知自己命运已经被安排得清清楚楚的十一,还靠在床上养伤,如果石头也算一张床的话。
三花来看他,开头第一句就没有好话:“还活着吗?”
十一慵懒地闭着眼睛,“死不了,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三花递过一个油纸包给他。
十一接过的时候,闻到一阵香气,“什么东西?吃的?”打开纸包,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板栗酥?你从哪买的?”
三花也就看着他吃,很镇静地回答他,“从公主皇子不要的食盒里拿的。”
十一完全不介意这是别人吃剩的东西,虎咽地往嘴里塞:“真好吃,救我老命了!”
三花看到他这乐呵呵的样子,心里面反而有些难受。
她记得,记得十一真正的眼神。小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看他样子那么秀气,还以为他跟其他细皮嫩肉的小孩一样,娇滴滴地只会哭。
可后来他们真被下放到水牢里,面对那一群被锁起来的恶狗,抢得到狗脖子钥匙就可以打开门活下去,否则只能被饿死在水牢里,成为恶狗的食物。
十一竟然敢毅然决然地去抢血盆大口的恶狗搏斗,他不怕恶狗的嚎叫和利牙,不怕被咬下来一块肉,也要从狗脖子上拽下那一串钥匙……
她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历过地狱的眼睛。
他们都是很费力很费力才活下去的人。所以不应该轻易地死去,不应该因为这样可笑的小事而献出自己的性命……
三花便犹豫着问道:
“十一,你为什么要救太子,太子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吗?不要你自己的命,你也要保住他?”
她始终很难理解十一所说的话,尝试在所有混乱的逻辑中找一个能理解他的支点。
十一吃饱之后,酣然地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很难跟你解释清楚。通俗一点跟你说的话,就是太子是真龙天子,他死了的话,别说世界会灭亡吧……至少我会死。”
三花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令她震惊万分的猜想:“你暗恋的人不会是长庚太子吧?”
“啊?”十一蓦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不可置信的话。吓得一时有些吞吐:“当当然不是啊!”
三花也觉得这个猜想有些大胆过头了。
大雍皇朝上上任皇帝桓灵帝,三十年前,在宫中公然饲养娈童和男宠,而不育子嗣,为乱宫闱,弄得宫里乌烟瘴气的,差点导致大雍王朝的覆灭,为天下人所不齿。
当世人厌弃灵帝的程度,甚至远超乎对当今大佞臣魏澜的厌恶,因为后者至少是可理解的。
十一他再疯,也不可能喜欢男子吧。还是像长庚太子这样痴傻且娶了亲的人。
还是不说那些无谓的猜测,以免伤及他人。三花暗想。
可惜十一早已经走神到天边去了,他翻转过身向三花求情,“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怜?”
照理来说,三花应该点头,可被别人这样问,她又硬生出一股不适的感觉,“哪有人这样当面问别人的?”
十一唉声叹气,“那我现在的确是很凄惨嘛,这个时候,她要是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三花一下子想到他那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你想去找她?”
十一握拳的手拍在自己的掌心,“猜对了,现在正是我身心脆弱的大好时候,我要找她安慰一下我,给我上药,要她亲亲抱抱我,我才能站起来。”
三花听这话,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甚至生出一股想要退却,逃离眼前这个疯子的冲动:“你真去找她?疯了吧,她一个已婚的妇人,怎么会给你一个陌生男子上药?”
“当然,她会,她超爱我的。”
但凡是另外一个人十分笃定地说这些话,三花大概就会有几分相信了,可面前的人是十一,她就不免再怀疑。“你确定她认识你?”
她的怀疑是完全有理由的,十一的言语中有太多的漏洞。
“就算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当年你和她相遇的时候,你不过就是一个小乞丐,现在你的情况更是特殊,不可以轻易与他人见面,暴露身份。你怎么能够爱她,她又怎么能够爱你?”
可惜她这些缜密的思考,无法打败一张天真无邪又所当然的脸。
“她是不认识我,她是不爱我,可是我可以爱她呀,可以幻想她爱我呀,我也不奢求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但是接近她就会使我感觉到幸福。默默喜欢和守候,就已经足够让我感觉到很幸福了。”
十一的确是个疯子,是神志失常的人。会把痛苦当作不痛,会把杀戮当做必然,把行善当做上天安排,把不爱当□□,把幻想当做真实。
可真听到他这么情真意切,满眼期待地说话时,三花竟然由衷地觉得他很可怜。
故而在十一,拖着她的手问:“所以三花,能不能看在好兄弟的份上,帮我一把?”
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选择甩手拒绝。
要他帮什么忙,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他要出去,她要给他打掩护。
“可是,你身上有伤……”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去吗?
“不碍事,不碍事,见到她就全好了。”
于是三花又多退了一步,“我可以陪着你去,如果你半路体力不支,我还可以背着你回来。”
十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一下子红了脸庞,“做了什么事情,体力不支呀?”
大概是受六魁的影响,三花也想到了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管闲情的想法都没有了。
虽然她猜测,这很有可能是十一装出来唬她的。
“行吧,那你自己去吧,小心点,早点回来。”
“得令!”十一就好像原地复活,身上啥事也没有地翻跳了下来。
之前,两人一同训练的时候,她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总是感觉不怕痛?身体的每一处反应也不会被痛所影响?
十一便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我有一个外挂叫做系统,它能够帮我屏蔽掉所有的痛觉。”
“……”
系统不是一瓶药,也不是一把剑,是除了十一之外的人都看不见,也没有办法向其他人证明的存在。
完全是他那得了病的脑子,所臆想出来的事物。就像在雪山冻死的人死前会觉得自己很热,脱去衣裳一样的道理。
现在估计又是那个系统在起作用了吧。
三花看着十一蹦蹦跳跳地闪身离开,心中的同情也转换为祝福和担忧。
禁不住地想,要是他们幸运一点,在一个普通的人家长大,他们的命运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子?
十一不知道她的那些复杂想法,铆足干劲,运转轻功,往太傅府赶。
一心只有见到所爱之人的喜悦和激动。
只不过距离太傅府五里内,他被夜风吹过的脑子就清醒不少。
上次趁着府里祝寿,人多嘴杂之际,混进来逛了一圈。闲来无事,还特意在书房的花瓶里插了一枝梅花,证明他来过。嘿嘿,人人都说魏澜爱梅,总不可能是假话。投其所好,这回可不能再错了吧?
没错,当年在盛京城给了他一个馒头将他救活的人,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正是这个臭名昭著,成天被人喊打喊杀的权臣魏澜。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同样见不得光。
他同样坏事做尽。
两个人正好是绝配。
而且就算天下人厌弃魏澜又有什么用呢?他喜欢他就够了呀。
怀着这些小心思,他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太傅府的警戒线。
巡逻的人员,站岗的地方,视察的次数,都改变了。
看来是他手贱,留下的那枝梅花惹下的祸事,被魏澜发现,引起了万分注意力。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聪明,观察敏锐的男人呢?不愧是他喜欢的男人。
十一半点也没有被魏澜为难的自觉,只有满心满眼对自己老公的肯定。
至于太傅府攻略地图嘛,再修改一次不就完事了吗?该进的地方还是得进,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防护都只是纸老虎,真以为他在暗卫训练中吃了那么多苦是白吃的,不就是为了爬上他老公的床吗?
不过,话虽如此。
十一倒是知道的,魏澜身边有四个非常厉害的侍卫,一般是贴身保护他,以现在太傅府的戒备规模来说,魏澜现在大概率不在府里。
所以他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畅行无阻的。
便打开窗子溜进了魏澜的卧室。书房这种政治重地,不准他去,他就不去了嘛!
不是去不起,而是卧室更有性价比!摸摸魏澜睡过的床,喝喝魏澜喝过的茶杯,不香吗?
怀里的手帕,就是上次在这里偷的,要是再送一枝梅花,魏澜看到大概是会气炸毛吧,堂堂太傅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十一乐不可支地想着,血气上涌,差点把一口腥喷在茶杯里,幸好忍住了。
要是有血迹溅洒的话,应该还是比较难处理的吧,万一留下了痕迹呢。
想到这里,十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魏澜的房间里真的挂了一幅墨梅图,这大概是他喜爱梅花的铁证。
十一这个画盲,站在画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魏澜一掷千金将它买下来。
想不通的事便不再想了吧。
十一又滚到床上去,柔软的被子,柔软的枕头,还有若有若无的柏子香,都在吸引着他心无旁骛地躺下,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要是被发现的话,应该会被杀头的吧,不,以魏澜多疑的性格,一定会先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
姓谁名谁,从哪来到哪去?目的为何?主使人又是谁?
但要是说他因为一个馒头而爱上魏澜的话,一定是最不可信的一个答案。
外面传来异动。
十一迅速将屋里的一切恢复成原样,然后跳到横梁上去。
半晌,也没有人推开这间房门进来。身负重伤的十一,趴在横梁上,有一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疲惫,等着,等着,竟然也睡着了。
不知何时,外面又开始飘雨,淅淅沥沥的春雨。
十一睁开眼睛,从房梁上下来,正准备离开太傅府。
一落地,竟然看到天赐的福利,躺在床上等着他。
原来在他小憩的那一段时间里,魏澜已经回来了,并且脱衣在床上睡下。
“亲亲老公,好久不见。”
他可是差点差点就死了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看不到他的亲亲老公了。
他好想他。嘤嘤嘤。
真真时隔多年,十一再一次见魏澜,以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熟睡的面孔。
玉山倾倒,玉山浅睡着。
一尘不染的亵衣,微霜的两鬓,都像极了天地间落下的一片雪,美得洁白无暇,令人心醉。
同时,十一也无不鼻酸地想到,自己所爱之人,已经老了。
但斜飞入鬓的剑眉,挺立的鼻尖,刀削斧凿的侧面轮廓,藏在胡须下的轻薄嘴唇,还是很好看。
唉,留了的胡须还是显得很古板,像是严苛的长辈。
要是剃掉胡须,还勉强能称作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再睁开眼看看吧,会是像寒潭凝雾,还是像春水融冰呢……
总之魏澜的眼睛是最绝美的风景。对上的那一刻,死寂般的世界就会生活起来。
可惜,他睡着。他必须睡着。
十一屏住呼吸,靠在床边看他,生命是一次又一次默不作声的心跳声。
情之所起,情不自禁。想伸手想摸他的眉眼,想摸他的嘴唇,想抱他,想亲他。
在魏澜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可十一的确爱了他很多年。
漫长的相思,凝聚成了浓酒。怎能不醉人?
自然是不应该亲下去的。
相比于巨大的风险和难以预知的危险来说,这一刻的心动,应该是可以忍受的。
可就算有一万种理由保持冷静,也想自溺身亡,窃玉偷香。
为何不呢……
因为十一使用了一些蒙汗药,所以这一日,重担压身的魏太傅睡得沉了。
他没有及时醒来。
他梦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天明时,檐间雨依然缠绵。魏澜睁开眼,一时没有分清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那个永远潮湿的雨天,是过往还是现在。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