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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子时四刻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波城飘起了细雪,薄薄一层覆在青瓦上,像撒了层盐。家家户户忙着祭灶、扫尘,蒸年糕的香气混着爆竹的火药味,在街巷里飘荡。

      叶记纸扎铺也早早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红灯笼。阿秀剪了一沓窗花,有鱼有莲有福字,贴在窗棂上,鲜亮亮的。陈婶蒸了年糕,软糯香甜,摆在堂屋供桌上,祭拜祖先。

      影的伤已无大碍,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她坐在炭炉边,拿着小刀削竹篾,准备扎个走马灯——叶舟答应阿秀,除夕夜要挂起来的。

      叶舟在里间整理父亲的遗物。陈婶那日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八年来,他以为父亲是意外身亡,却原来是被人害死。而凶手,是监天司。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本手札,一些做纸扎的工具,还有一个小木匣,锁着,钥匙不知所踪。

      叶舟试过很多方法,都打不开木匣。匣子是黄杨木的,刻着云纹,入手沉重,摇动时有轻微的碰撞声,像里面装着金属物件。

      “需要帮忙吗?”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舟抬头:“这匣子,我打不开。”

      影走过来,接过木匣,仔细端详:“这是鲁班锁的一种,叫‘七星锁’。你看这七个凹点,对应北斗七星。开锁需按特定顺序按压,错一次,里面的机括就会毁掉内容物。”

      “你会开?”

      “清尘道长教过。”影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七个凹点上依次按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咔哒一声,锁开了。

      木匣里,是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鲁班秘录》;还有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巴掌大小,刻着一只眼睛,眼中有一颗星。

      监天司的令牌!

      叶舟拿起铁牌,入手冰凉。牌子背面刻着字:“神机阁·壬字号”。

      “神机阁……”影蹙眉,“监天司下设三阁:天工阁主机关术,地枢阁主地脉术,神机阁主……魂魄术。你父亲怎么会有神机阁的令牌?”

      叶舟翻开《鲁班秘录》。这不是书,而是一本笔记,记录着父亲调查监天司的发现。

      第一页就写着:“万历三十二年,九月十五,夜访城西义庄,见神机阁以活人炼‘魂灯’,惨不忍睹……”

      后面详细记录了神机阁在宁波的几个据点:城西义庄、城南当铺、还有……天封塔。

      “原来父亲早就查到了天封塔。”叶舟喃喃,“他说塔下有‘聚魂阵’,以塔为眼,抽取全城魂魄之力,供养某个大人物延寿。”

      影凑过来看:“这个大人物,会不会就是‘那位大人’?”

      “很可能。”叶舟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腊月初八,证据已齐,明日报官。若有不测,此册交予吾儿叶舟,望其继志。”

      日期是八年前的腊月初八。两天后,父亲“失足落水”。

      “父亲是被灭口的。”叶舟合上册子,声音低沉,“因为他掌握了监天司的秘密。”

      “你想怎么做?”

      “报仇。”叶舟握紧铁牌,“但不止报仇。父亲未完的事,我要做完。捣毁神机阁,揪出‘那位大人’。”

      影沉默片刻:“神机阁势力庞大,凭我们两个,是以卵击石。”

      “那就找帮手。”叶舟道,“程煜说过,锦衣卫也在查监天司。我们可以联手。”

      “锦衣卫远在京师,远水难救近火。”

      “那就先查清神机阁在宁波的据点。”叶舟指着册子上的记录,“城西义庄已被我们捣毁,城南当铺……我这就去查。”

      “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

      “无妨。”影站起身,“对付神机阁,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换了便服,踏雪出门。城南当铺在棋盘街尽头,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永昌当”三个字,字迹斑驳。

      叶舟扮作当客,拿着件旧棉袄进去。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老朝奉,正拨着算盘。

      “掌柜的,当件袄子。”叶舟将棉袄递上。

      老朝奉眼皮都没抬:“破棉袄,五十文。”

      “这么便宜?我这可是好料子。”

      “不当拉倒。”老朝奉挥手。

      叶舟也不争,收了棉袄,却“不小心”将监天司的铁牌掉在柜台上。

      老朝奉瞥见铁牌,脸色微变,抬头仔细打量叶舟:“客官……这牌子?”

      “哦,这个啊。”叶舟漫不经心地收起铁牌,“家里传的,不当。”

      “等等。”老朝奉站起身,压低声音,“客官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舟与影对视一眼:“好。”

      老朝奉将两人引到后堂。后堂陈设简单,但博古架上摆着的几件“古董”,叶舟一眼就看出不是凡品——有青铜小鼎,刻着摄魂符;有玉如意,镶着人骨;还有面铜镜,镜面泛着血光。

      都是邪器。

      “客官这牌子,是神机阁壬字号的。”老朝奉眯起眼,“不知客官是阁中哪位大人门下?”

      叶舟心中一动,顺着话头:“家师姓穆,多年前离阁,最近才让我回来联络。”

      “穆?”老朝奉想了想,“难道是穆云生穆先生?”

      “正是。”

      “原来是穆先生高徒!”老朝奉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穆先生二十年前可是神机阁首席炼器师,后来不知何故离去,阁中一直惦记。客官此来,是穆先生有何吩咐?”

      叶舟没想到随口胡诌,竟真有其人。他稳住心神:“家师让我来取一件东西——八年前存放在此的‘魂匣’。”

      “魂匣?”老朝奉一愣,“客官说的是……那个装着生魂的紫檀匣?”

      “正是。”

      “这……”老朝奉面露难色,“那魂匣,三年前已被阁中提走了。”

      “提走了?谁提的?”

      “是阁主亲自派人来提的。”老朝奉道,“说是要用来炼制‘万魂幡’,献给‘那位大人’做寿礼。”

      万魂幡!叶舟心中骇然。那是传说中的邪器,需收集一万个生魂炼制,幡成之日,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阁主现在何处?”

      “这我可不知道。”老朝奉摇头,“阁主行踪不定,每次都是派人来传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每月十五,阁主会在‘老地方’见各据点负责人。”老朝奉压低声音,“客官若想见阁主,可于本月十五子时,去天封塔废墟。”

      天封塔!又是天封塔!

      “天封塔不是塌了吗?”

      “塔虽塌,地宫还在。”老朝奉神秘道,“地宫入口,在塔基东南角第三块石板下。口令是‘七星照命,魂归紫府’。”

      叶舟记下,又问:“阁主长什么样?”

      “没见过真容。”老朝奉道,“阁主每次出现,都戴青铜面具,穿黑袍。但听声音,是个女子。”

      女子?叶舟和影都是一愣。监天司阁主,竟是个女人?

      “还有一事。”叶舟道,“家师当年离阁,是因与阁中某人结怨。不知此人现在可在阁中?”

      “客官说的是……”

      “害死我师弟叶青山之人。”叶舟盯着老朝奉,“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老朝奉脸色大变:“叶……叶青山?你是叶青山的儿子?!”

      “是。”

      老朝奉后退两步,眼神闪烁:“叶青山当年……是自愿献魂的,并非被人所害。客官莫要听信谣言。”

      “自愿?”叶舟冷笑,“我父亲留下遗书,清清楚楚写着是被神机阁灭口。你若不说实话……”

      他拔出破云刃,刀锋寒光凛冽。

      老朝奉吓得跌坐在地:“我……我说!叶青山当年查到了阁主的秘密,想要揭发。阁主便命人……命人取了他的魂,炼成了‘魂灯’。动手的是阁主亲信,名叫‘鬼手’,真名不知,右手有六根手指。”

      六指鬼手。

      叶舟记下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鬼手’行踪诡秘,只听阁主调遣。但听说……他最近在慈溪一带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慈溪?柳玉娘的老家。

      难道柳玉娘的死,也与神机阁有关?

      叶舟收起刀:“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不敢不敢!”老朝奉连连磕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离开当铺,雪下得更密了。两人走在空旷的街上,脚印很快被雪覆盖。

      “现在怎么办?”影问。

      “兵分两路。”叶舟道,“你去慈溪,查‘鬼手’和柳玉娘的关系。我留在宁波,准备十五之夜去天封塔地宫。”

      “太危险。天封塔地宫是神机阁老巢,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所以需要准备。”叶舟道,“父亲册子里记载,地宫有‘七绝阵’,需破七关才能见到阁主。我需要时间研究破阵之法。”

      影沉默片刻:“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贸然行动。等我从慈溪回来,一起去。”

      “你伤势未愈,去慈溪也危险。”

      “柳明远在慈溪,我可以找他帮忙。”影道,“他对妹妹的死因一直耿耿于怀,若知道与神机阁有关,定会相助。”

      叶舟想了想:“也好。但务必小心。‘鬼手’能杀我父亲,武功邪术定然高强。”

      “知道。”

      两人在街口分别。影往南,出城去慈溪;叶舟回铺子,研究《鲁班秘录》。

      接下来的几日,叶舟闭门不出,专心研读父亲的手札。册子里详细记载了神机阁的种种邪术:炼魂术、摄魄术、傀儡术……还有破解之法。

      七绝阵是神机阁护阁大阵,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每关一种邪术:

      天枢关,迷魂阵,入阵者会产生幻觉,见到最渴望或最恐惧之物;

      天璇关,摄魄阵,阵中回荡勾魂之音,意志不坚者魂魄离体;

      天玑关,傀儡阵,以尸体制成傀儡,刀枪不入;

      天权关,血煞阵,阵中布满血煞之气,触之即腐;

      玉衡关,幻形阵,阵法幻化出各种妖物,虚实难辨;

      开阳关,锁魂阵,阵眼悬锁魂镜,照人即摄魂;

      摇光关,炼魂阵,阵中燃炼魂火,焚魂炼魄。

      每一关都凶险万分。但父亲在册中,详细记录了破阵的关键。

      比如迷魂阵,需以“定魂针”刺入眉心,保持灵台清明;

      摄魄阵,需以“隔音符”塞耳,不听魔音;

      傀儡阵,需找到傀儡背后的“控魂符”,撕毁即可;

      血煞阵,需以“辟煞粉”洒身,隔绝血煞;

      幻形阵,需以“照妖镜”辨真伪;

      锁魂阵,需以“遮魂布”蒙住锁魂镜;

      炼魂阵,需以“玄冰符”冻熄炼魂火。

      这些法器,父亲都留下了制作方法。叶舟翻出父亲留下的工具和材料,开始制作。

      定魂针要用百年桃木心,浸黑狗血四十九日;隔音符需取蝉蜕碾粉,混合朱砂书写;控魂符需用尸油浸泡的黄纸;辟煞粉需雄黄、硫磺、鸡冠血混合;照妖镜需以铜镜照过月华;遮魂布需用未嫁女子头发编织;玄冰符需取腊月寒冰,刻符封印……

      材料难寻,制作繁复。叶舟日夜赶工,熬红了眼。陈婶看在眼里,心疼却帮不上忙,只能每日炖汤给他补身子。

      腊月十四,影回来了。

      她带回了重要消息。

      “柳明远说,他妹妹柳玉娘,生前曾跟一个游方道士学过调香。”影喝了口热茶,脸色凝重,“那道士右手有六指。”

      “鬼手!”叶舟一惊,“柳玉娘跟鬼手学过调香?那她的死……”

      “不是吴有德杀的。”影道,“柳明远说,他后来查到,吴有德只是帮凶。真正害死柳玉娘的,是那个道士——鬼手。柳玉娘发现了鬼手用活人炼香的秘密,所以被灭口。尸体被扔进古井,魂魄被鬼手收走,炼制成了‘香魂’。”

      “香魂是什么?”

      “一种邪器。”影解释,“将女子魂魄炼入香料中,点燃后散发异香,能迷惑心智,控制他人。神机阁常用此物控制官员富商。”

      叶舟想起吴王氏那盒掺血的胭脂——原来那不只是巫术,而是“香魂”的雏形。吴王氏可能无意中学到了柳玉娘留下的调香术,却不知其中凶险。

      “鬼手现在何处?”

      “不知道。”影摇头,“柳明远说,鬼手行踪不定,但每年腊月,必回慈溪老家祭祖。他老家在慈溪鸣鹤镇,我已经去探过,宅子空着,但有人活动的痕迹。”

      腊月……就是现在。

      “还有一件事。”影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柳明远给的,是他妹妹的遗物。他说,玉娘死前将这玉牌藏在了胭脂盒夹层里,他最近才找到。”

      玉牌乳白色,刻着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素心”。

      “这是什么?”

      “柳明远说,玉娘生前曾跟鬼手提过,她在宁波有个结拜姐妹,叫素心,是个绣娘。玉娘死后,素心也不见了。”影道,“我查了,宁波确实有个叫素心的绣娘,十年前突然失踪。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天封塔附近。”

      天封塔、素心、鬼手、柳玉娘……这些线索,渐渐连成了一张网。

      “素心可能还活着。”叶舟推测,“或者,她的魂魄被神机阁抓走了。”

      “所以十五之夜,我们必须去地宫。”影道,“不仅要为父报仇,还要救出可能被囚禁的魂魄。”

      叶舟点头,将这几日制作的七样法器一一摆开:“破阵之物已备齐。但地宫凶险,你伤势未愈,要不……”

      “别想甩下我。”影打断他,“多个人,多份照应。”

      叶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好。但答应我,若有危险,你先走。”

      “你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说透。

      腊月十五,雪停了,月圆如盘。

      子时将近,天封塔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塔身倒塌了大半,只剩三层残骸,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叶舟和影穿着夜行衣,踏雪来到废墟东南角。按照老朝奉所说,找到第三块石板。

      石板与周围无异,但叶舟用脚一踩,发出空响。他撬开石板,下面果然是个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七星照命,魂归紫府。”叶舟低声念出口令。

      阶梯两旁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幽蓝的磷火,一路向下延伸,照亮了道路。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越往下,空气越冷,还带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着各种诡异的仪式:活人献祭、魂魄剥离、尸体炼器……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阶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图案,每个星位都有一个凹槽。

      “七绝阵的入口。”叶舟道,“需以七样法器,对应放入七星凹槽,才能开门。”

      他取出定魂针、隔音符、控魂符、辟煞粉、照妖镜、遮魂布、玄冰符,按七星方位一一放入。

      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条长廊,两侧立着青铜人像,手持刀斧,面目狰狞。

      “小心,这些可能是机关傀儡。”叶舟提醒。

      两人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往前走。走到长廊中段,青铜人像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

      “退!”叶舟拉着影急退。

      但已经晚了。所有青铜人像同时转动,刀斧齐挥,将退路封死!

      叶舟拔出破云刃,格开劈来的巨斧。刀斧相撞,火花四溅。这些青铜人力量极大,每一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影身形如鬼魅,短刃专攻关节。但青铜坚硬,只在表面留下浅浅划痕。

      “控魂符!”影喊道。

      叶舟反应过来——这些青铜人像,也是傀儡!他掏出一张控魂符,看准一个青铜人背后的缝隙,贴了上去。

      青铜人动作一滞,随即转向同伴,挥斧就砍!

      “有效!”叶舟大喜,将剩下的控魂符分给影。两人配合,很快将十几个青铜人全部控制,让它们自相残杀。

      青铜碎片四溅,长廊恢复平静。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第一个大厅——天枢关,迷魂阵。

      厅中空无一物,但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气。叶舟立刻拿出定魂针,刺入自己眉心。影也照做。

      针入眉心,一股清凉之感直透灵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叶舟看见父亲站在厅中,对他微笑:“舟儿,你来了。”

      影看见的,却是清尘道长,手持拂尘,面容慈祥:“影儿,过来。”

      都是幻象。

      两人闭目凝神,不看不听,凭着记忆中的方位,穿过大厅。幻象在身后嘶吼、哭泣、哀求,但他们不为所动。

      过了天枢关,是第二关天璇,摄魄阵。

      阵中回荡着勾魂魔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叶舟和影早已塞上隔音符,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声。

      但魔音无孔不入,竟能直接震动神魂。叶舟感到头晕目眩,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魂魄。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影也脸色苍白,显然也不好受。

      两人互相搀扶,踉跄着穿过长廊。魔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第三关天玑,傀儡阵。

      厅中站着几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百姓衣服,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它们缓缓转身,朝两人走来。

      “这些都是被神机阁害死的人。”叶舟心中悲愤,“死后还被炼成傀儡,不得安息。”

      “找到控魂符。”影冷静道。

      两人分头行动。尸体动作迟缓,但数量多,且不怕疼痛。叶舟砍倒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影身形灵活,在尸体间穿梭,寻找它们背后的控魂符。

      找到了!一具女尸背后,贴着张黄符。影撕下符纸,女尸立刻倒地。

      “控魂符在它们后颈!”影喊道。

      叶舟闻言,专攻后颈。果然,每具尸体后颈都贴着控魂符。撕下符纸,尸体便失去行动力。

      但撕符时,他能看见这些人生前的模样——有农民,有工匠,有妇人,有孩童……都是无辜百姓。

      “神机阁……该死!”叶舟怒火中烧。

      清理完傀儡,两人已浑身是汗。但来不及休息,第四关天权,血煞阵就在眼前。

      阵中弥漫着血红色的雾气,触之皮肤刺痛。叶舟洒出辟煞粉,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但血煞太浓,辟煞粉消耗极快。

      “快走!”叶舟拉着影,冲进血雾。

      血煞腐蚀着辟煞粉屏障,发出滋滋声响。两人的衣服开始冒烟,皮肤火辣辣地疼。影闷哼一声,手臂被血煞溅到,立刻腐烂见骨!

      叶舟急忙将辟煞粉全部撒在她伤口上,腐蚀才止住。但影脸色惨白,显然剧痛难忍。

      “坚持住!”叶舟背起她,咬牙往前冲。

      终于冲出血雾,来到第五关玉衡,幻形阵。

      阵中幻化出各种妖物:三头犬、九尾狐、双头蛇……张牙舞爪扑来。叶舟举起照妖镜一照,妖物在镜中现出原形——都是雾气幻化。

      “假的,直接冲!”叶舟喝道。

      两人无视妖物攻击——那些攻击穿过身体,毫无伤害,果然是幻象。

      第六关开阳,锁魂阵。

      阵眼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幽深,像能吞噬一切。叶舟用遮魂布蒙住铜镜,镜光立刻暗淡。

      但就在蒙镜的瞬间,镜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叶舟咽喉!

      影眼疾手快,短刃斩断那只手。断手落地,化作一缕黑烟。

      “镜中封印着厉鬼。”影喘息道,“快走!”

      最后一关摇光,炼魂阵。

      阵中燃着幽绿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人影挣扎、惨叫。那是被炼化的魂魄,在火焰中承受永恒的痛苦。

      火焰中央,悬浮着一个紫檀匣子——正是老朝奉说的“魂匣”。

      “那就是装着生魂的邪器。”叶舟道,“必须毁掉它。”

      但要接近魂匣,必须穿过炼魂火。叶舟取出玄冰符,符纸化作寒冰之气,暂时冻熄了一条通道。

      两人冲进火焰,直奔魂匣。火焰在身后重新燃起,灼热的气浪烤得他们头发焦卷。

      叶舟抓住魂匣,入手冰凉刺骨。匣子表面刻满符文,里面传来无数魂魄的哀嚎。

      “怎么毁?”影问。

      “用破云刃。”叶舟将魂匣放在地上,举刀欲斩。

      “住手!”一个阴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炼魂阵四周,涌出十几个黑袍人,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袍人,身形窈窕,正是神机阁阁主。

      “叶青山的儿子,还有清尘的徒弟。”阁主声音嘶哑,像是刻意伪装,“胆子不小,敢闯我神机阁。”

      叶舟握紧刀:“你就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

      “是又如何?”阁主轻笑,“叶青山不自量力,想揭发我,死有余辜。你今日来,是步他后尘。”

      “我今日来,是为父报仇,也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公道?”阁主大笑,“这世上哪有公道?只有强弱!我强,所以我能取人生魂,炼器延寿。你们弱,所以只能任我宰割!”

      “歪理邪说!”叶舟怒喝,“今日就让你偿命!”

      “就凭你们?”阁主一挥手,“拿下!”

      黑袍人一拥而上。这些不是普通教徒,个个身手不凡,且会邪术。有人口吐黑烟,有人手发毒针,还有人召唤鬼影。

      叶舟和影背靠背迎战。破云刃寒光闪烁,短刃如电,与黑袍人战作一团。

      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阵法加持,两人渐渐落了下风。叶舟左臂箭伤未愈,动作迟滞,被一个黑袍人一刀划中肩膀,鲜血直流。

      影为护他,也被毒针刺中大腿,踉跄后退。

      “放弃吧。”阁主冷眼看着,“看在你父亲曾是我阁中炼器师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休想!”叶舟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张金符——这是清尘道长留给他保命的“天罡破邪符”,威力虽不及天雷符,但足以破开阵法。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符上:“天地正气,浩然长存,破邪诛魔,急急如律令!”

      金符燃烧,化作一道金光,直冲阵眼!炼魂火被金光冲散,魂匣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痕。

      “不好!”阁主大惊,“快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魂匣炸裂,无数光点从中飞出——那是被囚禁的生魂,重获自由!

      生魂在空中盘旋,发出愤怒的尖啸,然后齐齐扑向黑袍人!它们虽无实体,但怨念极深,能直接影响活人心神。

      黑袍人被生魂缠住,抱头惨叫,乱作一团。

      阁主见状,转身欲逃。

      “哪里走!”叶舟强提一口气,追了上去。

      阁主逃向地宫深处。叶舟紧追不舍,影也咬牙跟上。

      穿过几条暗道,来到一个密室。密室中央,有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中燃着幽蓝火焰,火焰中悬浮着一面黑幡——万魂幡!

      幡已炼成九成,只差最后几个生魂,就能圆满。

      “住手!”叶舟挥刀斩向阁主。

      阁主回身格挡,面具被刀锋划破,露出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约三十许,眉目如画,但眼神阴鸷。

      “素心?!”影失声叫道。

      阁主一愣,随即冷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你就是素心?柳玉娘的结拜姐妹?”叶舟震惊,“你为何……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素心眼中闪过怨恨,“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被人欺凌,受够了贫穷困苦!玉娘死后,我看透了,这世上,好人没好报,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所以我投靠神机阁,学习邪术,我要变强,要让所有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所以你害死无辜之人,炼他们的魂?”

      “他们无辜?”素心大笑,“这世上谁不无辜?我当年做绣娘,日夜劳作,十指磨破,却连饭都吃不饱。那些富家小姐,随手一件首饰,就抵我一年工钱。她们无辜吗?这世道不公,我就自己讨个公道!”

      “歪理!”叶舟怒道,“你受的苦,不是你去害别人的理由!”

      “少说教!”素心一挥手,万魂幡无风自动,散发出滔天怨气,“今日,就拿你们的魂,来完成我的万魂幡!”

      黑幡卷起狂风,无数鬼影从中涌出,扑向两人。这些是已经被炼化的厉鬼,凶戾无比。

      叶舟和影奋力抵挡,但厉鬼太多,杀之不尽。影毒发,动作越来越慢,被一个厉鬼抓中后背,皮开肉绽。

      “影!”叶舟急喊。

      “我没事……”影咬牙站起,但已摇摇欲坠。

      眼看两人就要支撑不住,密室入口突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一个灰袍老僧走了进来,手持禅杖,面容枯瘦,但眼神清澈。他身后,跟着程煜和十几个锦衣卫!

      “苦竹大师!”影惊喜。

      老僧正是清尘道长的好友,宁波天童寺的苦竹禅师。他手中禅杖一顿,佛光普照,厉鬼在佛光中尖啸消散。

      “苦竹秃驴!”素心厉喝,“你敢坏我好事!”

      “素心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苦竹禅师合十道,“你已造下无边杀孽,再不停手,必堕无间地狱。”

      “地狱?我早就活在地狱了!”素心状若疯狂,催动万魂幡,朝苦竹扑去。

      苦竹禅师不闪不避,禅杖轻点,正中幡面。佛光与怨气碰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程煜带人围住素心。锦衣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将素心逼入角落。

      “束手就擒吧。”程煜冷声道,“你跑不了了。”

      素心环顾四周,忽然笑了:“跑?我为什么要跑?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她猛地转身,扑向青铜鼎,跳入幽蓝火焰中!

      “不——!”叶舟想阻止,但已来不及。

      素心在火焰中燃烧,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她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万魂幡……终于……圆满了……”

      火焰冲天而起,万魂幡从鼎中飞出,悬在半空,黑气翻腾,鬼哭狼嚎。幡面上,浮现出无数人脸,痛苦扭曲。

      “她要与幡合为一体!”苦竹禅师脸色大变,“快退!”

      但已经晚了。万魂幡猛地展开,黑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满整个密室。所有人都被黑气淹没,视线模糊,呼吸困难。

      叶舟感到无数只手在拉扯自己,要将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他运起全部内力抵抗,但黑气太强,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怀中的监天司铁牌突然发烫!铁牌上的眼睛图案,竟亮了起来!

      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大胆妖孽,竟敢窃取本座之力!”

      黑气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虚影——是个穿龙袍的中年男子,面目模糊,但威压如山。他伸手一抓,万魂幡竟被他硬生生从黑气中扯出!

      “不——!”素心的残魂在幡中尖叫,“主人……为什么……”

      “废物。”金色虚影冷声道,“本座赐你力量,是让你为本座收集生魂,不是让你炼这邪器反噬。既然无用,就毁了吧。”

      他五指一握,万魂幡寸寸碎裂!幡中封印的魂魄,全部化作光点消散。

      素心的惨叫戛然而止,魂飞魄散。

      金色虚影转向叶舟,目光如电:“叶青山的儿子?有意思。本座记住你了。”

      说完,虚影消散,黑气也随之退去。

      密室恢复平静,只剩青铜鼎中熄灭的火焰,和满地的狼藉。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劫后余生。

      程煜扶起叶舟:“你没事吧?”

      叶舟摇头,看向苦竹禅师:“大师,刚才那是……”

      “那是监天司的真正掌控者,当朝国师,玄冥子。”苦竹禅师面色凝重,“他以魂魄修炼邪功,需要大量生魂。神机阁,不过是他收集生魂的工具。”

      “国师?!”叶舟震惊。难怪监天司势力如此庞大,原来背后是国师!

      “此事牵扯太大,你们暂时不要声张。”程煜沉声道,“我会密报指挥使大人,由朝廷定夺。”

      叶舟点头。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力量,还无法对抗国师。但至少,捣毁了神机阁在宁波的据点,救出了被囚禁的生魂。

      父亲的大仇,也算报了一半。

      剩下的,来日方长。

      众人离开地宫时,天已微亮。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天封塔的废墟,像要将所有罪恶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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