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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直在一起吧 ...
(一)
“嗯,抱歉,你没事吧?”
太微从天而降,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天而降。并不幸砸中了一个人,他赶紧道歉。
孟凡暴跳如雷,“有事!大事!”他年纪不大,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好不容易放假来泡温泉,谁承想能被活人砸了。
他吓得差点从水边滑下去,再看一眼刚掉下来的人又有点犹豫,“不是,你,你不是跳楼吧?怎么下来的?”
太微抬头看了看一边唯一的二层小平房,说不出什么来。
他确实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在之前,他刚在天界替一个小神仙背了锅,才被罚下界来。他总不可能实话实说,可这小平房也不像能跳楼。
孟凡想了一会,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这次开口变得有点紧张,“你离家出走了吗?可是直接跳下来很危险啊……”
太微听到这,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看着很干净。他把被水沾湿的长发挽到耳后,“谢谢。介意我问问你的名字吗?”
孟凡这下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叫孟凡,就是平凡的凡,你呢?”
“叫我太微就好啦。你是出来玩的吧,就住在这附近吗?”
“嗯,对面。那你呢,住哪啊?”孟凡很好忽悠,话题走得很快。
太微梗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笑。 “我……现在没有地方住。”
很会装惨的他很快发现这句话的漏洞,又道,“他们也不会来找我了……或许今晚只能睡公交车座也不一定。”
十七八岁的孩子总是义气又容易心软,孟凡就是这样。“那你先住我家吧!我...…爸妈都不在了,我现在一个人住。就是有点脏,你要是嫌弃就...…”
太微第一次见这么好骗的人类,感觉自己不太良心。几百岁的老妖精哄骗一个十七岁纯情小男生,怎么听怎么不道德啊。况且小男生还身世凄惨孤苦无依……
他老脸一红,一时没接话。
孟凡见他不说话,越说越心虚,“我家是有一点点乱……但我可以收拾的!而且你睡我家总比公交站好对吧……”
太微不知怎么,看了他半天,才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宁和如水。“不是嫌弃你。只是……你这样很容易被骗啊,孟同学。”
“你长得也不像骗子啊……”孟同学小声嘀咕,当然被六识敏锐的太微听见。孟凡也没法反驳,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匆匆转移话题,“你看你掉下来衣服都湿掉了,穿这么少也不冷啊?那个,正好我要走了,先回家怎么样,我看我俩体形也差不了多少,先穿我的你不嫌弃吧?”
太微就这样被他从水里拉上来,然后被强行在头上裹了个浴巾,据说是擦头发,虽然他动动手指就干了,但奈何不能露馅,只能乖乖抬手一下一下擦着自己柔顺的浅色长发,但动作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孟凡见了又开始嘀咕,“怎么把头发养么长的啊...…算了,走啦,到家有吹风机,比这个省事多了。直接走吧……”
太微脑子里闪过了两个念头。
被嫌弃了。
吹风机?叶么东西。
他不熟悉这个世界的东西,只能听话地把浴巾放下跟上走人。
(二)
孟凡头一次这么操心,操心对象居然还是个看着得有二十出头的成年男性。这位新朋友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刚开始只说说话还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会儿到了路上,才发现这位看着温和又淡定的家伙居然不会过马路。
好不容易把人领回家,他看着门把手又犹豫了,他平时上课很忙,又不是特别细致的性格,家里确实挺乱。他总觉得旁边这个名字和气质都奇怪的人看起来就像那种家教很好的小少爷,半天也不好意思开门。
太微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说穿,而是轻声问:“忘记带钥匙了?”孟凡赶紧摇头,然后把门打开。
他家其实不大,甚至有些昏暗,但没太微想象中这么乱。他跟着耳朵泛红的男生走进去,真心实意夸了句,“其实挺干净的啊。”孟凡心里点惊讶,但也说不出来,就不太好意地笑笑,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把之前裹的浴巾扯下来。
回家之前孟凡担心一身湿着出去被吹感冒,就找温泉老板借了条浴巾给他裹起来。这下到了家,他就得赶紧把它还回去了。他冲进房间翻了套还挺新的衣服塞给太微,“你先换衣服哈,换完里面随便逛逛都行,我去还个东西。”
太微没说话,点了点头,孟凡放心地走了。
太微抱着衣服,一脸淡定,但半天也没有动作。没人告诉他衣服怎么穿啊?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对着衣服捏了个诀,把它换好。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的法术用来换衣服了呢。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又低头去看这身衣服。只是一套纯白的连帽卫衣,胸前印了一排奇奇怪怪的不明文字符号,反正看着像一团蚯蚓,他也不认识。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窜高很快,他又早已辟谷,身形清瘦,这衣服就大了一圈,松松垮垮挂在他肩上,他看看难受得很。
太微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施个法让衣服合身些可行性。当然,他最后放弃了,毕竟不是自己的衣服,人家小朋友还要穿呢。他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又怕在这地方走几步会碰到什么人类的独特机关,干脆就不动了,抱着一团衣服坐着发呆。
他一手撑着下巴,偏棕的长发从耳侧垂落,又被他撩起来别到耳后,他有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感受着下午的阳光。他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呢?是不是得一直借住在别人家里,还是……
他恍然回过神,低下头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好笑。头发又不可控地垂下来,他也没再管。这一点很莫名,但就在上一刻,确确实实有一瞬间,他居然在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离开,孟凡会不会难过。
怎么可能呢,不过刚认识了半小时而已。怎么会有人因为一段半小时的短暂意外记住他,更何况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朋友。他的路还有那么长,而自己又怎么可能在上百年的时间洪流中,捧起一段平常至极的相遇。
真是自作多情,高估别人,也高估自己。
门“咔嗒”一声被打开,孟凡还没进来就开始咋呼,在门外一边换鞋一边抱怨“哎冻死我了,小微我跟你说外面风特别大,我刚出去都没吹头发,我……”
小微是什么鬼啊,明明他活了几百年都能当孟凡祖宗了好吗。
孟凡的话卡在了一半。太微就“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他,他很快就回过神。把门带上,状若无事继续道:“我看那树都快被吹跑了,赶紧跑回来……你怎么也没自己吹吹,还抱着湿衣服,迟早感冒。”
只是,他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太微一眼。刚进门时的景象和眼前的人影重合,成了他一辈子都没能忘掉的一幅画。他咋咋呼呼进了门,挟带一身的凉风和烟火气。而另一个男生坐在沙发上,长发半掩住侧脸,深秋的夕阳从发梢的缝隙间穿过,一半洒在他泛红的耳畔,另一半替他勾勒出侧边的眉眼,连睫毛上都挂住半缕暖金的光,男生就坐在这天的最后一缕阳光中间,和周围的一切都隔开来,微微偏头笑着,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被暖光照得清透,却没有看他。
而他只好笑起来,接上后半句话,把这一切归咎于上周五学的吊桥效应,仅此而已。
他刚爬过楼梯,心跳很快。
但风很大,他很清醒。
“你还真的不会吹头发啊?唉算了,快过来,坐这边,我帮你……”
“哦。”
“不是,等一下等一下,把衣服放了啊,洗衣机在那边,对对对!哎不是这个,这是冰箱啊!右边右边……”
太微第一次遇见孟凡的那个下午,风很凉,阳光也不暖。但屋内灯光偏黄,氤氲出最平常的烟火气,鸡飞狗跳,却喧闹又温柔。那天他心思轮转,却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真的在千万年的时光中蹚过后,再也没能忘记这半小时,这个人。
(三)
“我回来啦!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孟凡刚说完就卡了一下。虽然只是日常口嗨,但偏偏到了某些人面前好像就有点异样。
太微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笑了笑,“也就一天啊。上课应该还是很累吧,今天吃四喜丸子,先坐会吧。”
孟凡“哎”了一声,“小微你学得也太快了吧,都会做四喜丸子啦?明明上周还不会开火嘛。”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很久没吃过了吗,太微有点心虚地想。
趁孟凡去上学,他在家对着菜谱研究了半天,差点烧穿一只锅底,又被他强行用法术补回去。
他清咳了一声,咬着个发绳把长发捆起来,转移话题道,“先吃饭吧。”
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个人都半天没说话,只听得见碗筷相碰发出的轻微响声。
好一会,孟凡才开口喊他。
“小微……”
太微“嗯”了一声,挽起耳边的碎发抬头看他。
孟凡的目光却落在他手指上,状似无意问:“没什么。就是,你为什么要留长头发啊?又……长这么好看,很容易被认成女孩子哎。”
太微愣了一下,想了想,温声回答,“在我老家那边有这个习俗,无论男女都会把头发养很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孟凡叫他这么说,莫名有点高兴,倒没来得及多想这话。
因为他们一起住了一个多星期,但太微还是第一次和他提自己以前的事情。他很想追问对方老家在哪里,又为什么会过来,但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问出口。
太微对于人类之间复杂的情感总是不甚理解,对现在孟凡的也是一样,只觉得他或许是有什么心事,就找了个话题闲聊,“明天周末,作业很多吧?”
孟凡还在走神,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其实还好,只有语文发了几大张文言文专题,我最愁这个了。”
太微思考了一下,“文言文?是指古文吗?这个我挺擅长的,不会的话也可以问我。”
“你怎么会擅长文言文的啊?”孟凡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结果太微却没注意,十分自然道:“我大学选修古典文献学的,学过一段时间。”
“真的啊?好厉害,那一会吃完饭我去拿卷子,翻译重任就拜托你了!”孟凡眼睛亮了亮,还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
没什么原因,只是莫名其妙地,似乎感觉有些东西他不该多问,或者说,他不敢多问。
他害怕听到答案,尽管他知道,就算自己真的问起,太微也只会用完全合乎情理又完全不应该的理由来解释。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抬头去看坐在对面吃饭的那个人。
对方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正盯着桌面出神,半天也没见吃一口饭。暖色的灯光投在 他身上,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看上去乖巧又单纯。
“小微?”
“啊...怎么了吗?”太微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目光干净得像只小兔子。
“没什么呀,看你半天都不动,一会儿菜全凉了。”
“噢。”太微刚从神游状态脱离,茫然几秒钟才下头吃饭。
孟凡见他懵然的样子,莫名松了口气。
明明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少爷嘛,单纯得要命。刚刚怎么会觉得他是什么……不对,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他从不信这些。
只是...…为什么他会从天上掉下来呢?又是什么地方有留长发的习俗?还有...…为什么说自己学过古汉语,却不知道文言文是什么呢?
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不过……算了,什么奇奇怪怪的。
(四)
“小微小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孟凡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太微就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发顶,害得他耳朵一红。
“知道呀。听说……它其实是一颗星星在战的名字。”太微这么回答。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毕竟他原本就是这枚星星。他的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没直接否认惹人奇怪,却也没有过多解释,倒真的像个在闲聊名字寓意的普通人。
孟凡正把语文卷子翻出来给他指,“你看,今天考试的文言文里面有这颗星星来着!”他指着试卷念起来,“初,荧惑入太微,寻废海西……老师说,荧惑就是火星,但不知道另一颗是什么。你知道吗?”
孟凡问着,却没敢看他,低下了头,思绪拧作一团。
太微想了想,“这个……我也不清楚,连老师也不知道,大概是不可考了,怎么会想到来问我呢?”他犹豫一下,又加道,“不过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
(五)
太微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把星星指给别人看的打算,这样很容易暴露身份。他可不想突然被召回去然后又被罚一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孟凡小心翼翼低着头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就说了这么一句,“看得清吗?东南方向,浅蓝色的。”
夜色里,孟凡很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方向,还有那颗始终以平稳的规律闪烁着的蓝色星星。
良久,他才笑了笑,声音很轻,在晚风里消散,“它和你很像呀。”
一样安静,一样宁和,一样遥远。
趁着太微正在走神,他才仗着自己坐得偏后,转头看过去。楼顶风很凉,吹起他耳侧的长发,摇落半城月色。
这一晚繁星璀璨,而漫天星光尽数倒映在那人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曾经把一切暗流涌动都归结于吊桥效应,只当是荷尔蒙欺骗自己。但他早就知道,也早该知道,欺骗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一颗星星。
(六)
“太微,你怎么看?”声音来自遥远的某个地方,却不见人影。
太微知道这是仙界的人。
他垂下眼,声音平淡而冷静。
“我的问题。一切任仙君处罚,我认罪。”孟凡还在上课,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声音不大不小,但他知道对方听得清楚。
他当然可以轻飘飘一句“不知道”把事揭过,仙界禁令其实并不严苛,而他人缘不错,年纪又小,一向被人纵容。
但他从来不愿求人,何况,这一次是他的错,他甘愿回去受罚。
当然,也有一部分的私心。他该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不是始终让心底的奇怪冲动侵扰着自己,也侵扰着某个像阳光般始终明媚的人。
不过这个时候,太微也并不知道,正是这个他挣扎许久终于做出的选择,亲手熄灭了这缕朝阳。
那时他只是天真而单纯地想,这些事,孟凡不能知道,也不该知道。
所以,他该走了。
不过他应当很快就会回来,因为这样的刑罚,最长也只有一周而已。他只需要冷静冷静,就能和最开始一样,只是呆在那人身边,也和最开始一样,一直做那个永远平淡温和,或许时常笑一笑的星灵太微。
只要冷静一下,就会好的。
但是...…今天是那个小朋友的生日吧。现在就走,有点……遗憾啊。
“今传神谕,星卦太微之灵确于人间触禁,泄露星灵身份于无关人等……”那人念毕,目光有些柔和下来,“好了,太微,跟我走吧。”
太微顿了顿,最终还是轻声打断。
“抱歉,请给我半小时。”
(七)
“小微我回来啦——”
孟凡推开门,却没等到那个带笑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忽然的某种预感,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他满屋子乱转,却只看到桌上的字条。
字迹干净,口吻也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对方正微微笑着对他轻声说话。
“生日快乐,阿凡。我做了草莓慕斯,要记得点蜡烛,还有许愿。出了点事,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最晚一周后回来,真的很抱歉。等我呀。——小微”
字条旁边是一个很小的小蛋糕,粉色的,很漂亮。
他看着桌上的草莓慕斯,莫名其妙心口空了一块。空得令人不安。他怔愣良久,有些茫然地,拿出手机想拨个电话,或是发个信息,怎么都行,只要能立刻联系上他。
解锁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松下劲,无奈又酸楚地闭闭眼,甚至有点想笑。
想笑自己患得患失的狼狈模样。更想笑自己,这么久了,还是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来处,不知道他要去哪,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连个联系方式都找不出。
孟凡啊,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真是够好笑的啊。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平时基本不会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端着杯托发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就把蛋糕吃完了。
都没有给小微留一点。
草莓味在口唇间化开,像腐坏的春天。
甜得发腻。
(八)
太微离开后的第七天,孟凡没有去学校。
他请了病假,只是想在家等着某个人推开门,就能看见屋里开着灯,而自己又做了一个两人份的草莓慕斯,可以在他来时,听到他亲口说的一句,生日快乐。
是啊,那天他做了蛋糕,都没有来得及吃一点吧。
他回来的路上会不会无聊呢。
天气这么冷,有没有添衣服呢。
他几点钟会到家呢。
如果晚上回来,他会怕黑吗。
还有。第七天了,有没有一点点想念我呢。就一点点也行。
他在夜色中发了很久的呆,回过神才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脑子里就已经全是那个人。但他没能想出结果,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在桌边从日出坐到深夜,依旧是孤身一人。他积攒了七天的勇气,却终于还是没能在这一天打开门,坦荡地笑着说出那句,“小微,有没有想我?”
孟凡发了很久的的呆,最后,也只好轻轻笑了。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放了一天的草莓慕斯吃完。
他也真是,可悲又可笑。他想自己到底在发什么疯呢,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孩一样。
或许,他明天就回来也不一定。
真难吃。而且也不甜,明明他加过糖了的。
还好小微没有吃到。
(九)
冬天的下午很昏暗,窗外的天空苍白得空洞。这样的日子里,总是有许多人昏昏欲睡,真正听课的人并不多。
“孟凡,上课别开小差了啊,听课。”
他回过神,迟缓地点了点头。
语文书上一片空白,只有推荐书名下方被他不知不觉间抄写了一遍。
他怔了一下,把书本翻过前一页,不再去看那书名。但这无济于事,他依然心乱如麻。这几个字始终回响,弄得人心烦。
「星星离我们有多远」。
他不知道。
但是至少,他能感觉到,他的星星,离他越来越远了。
(十)
“处罚结束了,出来走走吧?”清淡温和的男声轻轻响起,太微愣了下,又听对方笑道,“我刚才问过了,之前那个下凡的处罚也差不多结束了,你要不要干脆在家待着好了,少几刻钟他们也不会介意。”
太微听到楮墨这样说,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处罚这么短。他走了会儿神,被楮墨拍了拍才答道:“还是算了吧。”
楮墨笑了笑,摇着折扇打趣他,“这人世上是有什么好玩意儿,也值得我们家小微这样挂心?”
太微摇摇头,没说话。
楮墨“咦”了一声,“你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吧?喜欢谁?”
“……我不知道。”
楮墨叹了口气,“也是,你还小,不明白这些也正常。只是……这么久了,恐怕只你一厢情愿了,人家可不一定还记得你啊。”
太微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语气却有些茫然,“不过七日而已。”
楮墨“啊”了一声,“你...…是了,你是初次下凡,也怪我没告诉过你,你受刑是七日,可人间早已转过七个春秋了。
“……”太微怔在了原地。
“小微?”
“......你说什么?”
(十一)
人间的秋风还是一样,凉得人能在某一刻清醒无比。
太微一口气跑了很远,却在真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时,才想起什么,没了下一步动作,钥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又塞回口袋。
早该想到的。
七年了,他应该早就搬走了才对。
而且...…七年了,他还会不会记得这样一个不告而别的归人。
楼道的声控灯暗下来,他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楮墨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人世渺小却阔大,人海茫茫,杂乱喧嚣。到底为什么他会在人海中略过,只扫一眼,就对某人念念不忘,转身就是好多年。
或者,这就是喜欢吗?
(十二)
孟凡有时会觉得自己很荒唐,简直像个神经质。
比如他曾有一段时间害怕敲门声。
他害怕自己拉开门时希望的一次又一次落空。明知那个人大概不会再回来,却还是会在看见只是快递员站在门口时,心脏狠狠一疼。
比如他每年生日都会买的草莓慕斯,总是在生日那天让他肚子痛,又被腻得反胃,却一口都不舍得留。
再比如他在这天晚上走到家,却在黑暗的楼道里花了眼,恍惚见到谁静静站在他家门口,长发被风吹起,就让他当了真。
“小微……”
谁知那人却真的懵然转身,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傻傻愣在原地。
在某个深秋的夜晚,狭窄楼道里漆黑一片,却被突然忙乱的脚步声吵得亮亮堂堂,而他在暖光下拥住他七年不见的珍宝。
似乎……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事想问,却在发觉自己前襟被湿透的那一刻被悉数闷在胸口。
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再纠结。
他的不告而别不重要,他的来处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他现在在了。还有,他在哭。
孟凡把手放在他后脑,试图哄哄他,却只听见那人声音微哑,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孟凡没让他说出后面的话。
为什么他好像总在道歉。但其实他根本没做错什么。没有人应该道歉。
“我知道。”孟凡轻轻按住他,声音温柔而坚定,“小微,你没做错什么。”
太微终于还是点点头,轻轻回抱住他。
“阿凡,好久不见。”
大概他们之间,也只好用这一句“好久不见”来总结。除此之外,再不必多言。
他抬眼看向眼前人,才发觉时光飞逝。
上次见面这小朋友比他也高不了几公分,而如今却要他伸手才能像从前一样,揉揉他的发顶了。
“长高了好多呀。”太微努力笑了笑,没让眼泪再掉出来。
他真的不能再哭了。
“你还真的……”孟凡眼眶微红,说到这却停住,拉着他进门暖一暖,又慌忙找纸给他擦眼泪,却弄得乱七八糟。
太微就温和又无奈地,轻轻笑了,在灯光下显得虚幻却温柔。
于是孟凡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心里偷偷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给补上了。
你还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十三)
“起床了,周五要上班吧?”
“哎呀小微你让我再睡会儿嘛,而且今天元宵欸,上什么班……”
“那,我先去做早饭?”太微想了想,又把门带上。
“什么啊...…重点是这个吗!在这么美丽的一天里,我听见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你的生日祝福吗?”孟凡用被子蒙住脑袋,“你不会忘记了吧……”
太微无奈,“没有……怕你还没醒,一会儿就忘了。”
“好吧,相信了。那你现在说,我不会忘的!而且我现在就很想听啊……”
“生日快乐。”他说不出别的,但这四个字他说的很认真。
孟凡探头,“上次你都没有亲口跟我说,我超难过的。你现在补一句,可以让七年前的孟小凡高兴一点。”
“真的吗?”太微有点相信,于是想了想,补了一句,“乘二。”
孟凡笑起来,“你都学会这个了?好吧,算你过啦。那你可以去做早饭了,我五分钟后就可以冲出来!”
“好.。那...…早上煮个面……”他一边嘀咕一边把门带上,却没在想煮面的事。
生日快乐。
希望每一年的孟小凡,都能再高兴一点点。别难过,也别再想我。
未来的你和现在的我,还会再相遇。
...…乘七。
(十四)
“小——微——”孟凡在房间写论述,突然大喊。
太微吓一跳,赶紧推开门探了个头,“怎么了?”
孟凡冲他笑了笑,语气讨好,像只猛摇尾巴的大型犬。“小微,我想吃小蛋糕。”
“那也不用这样喊...…一惊一乍。”太微小声说,“想吃什么味的?我去买。”
“我不要,我想吃你做的嘛。”
“你……”太微叹气,“也行吧,那今天做提拉米苏?”
孟凡撇嘴,仿佛下一秒就能撒泼打滚,根本不像长了七岁。
“我还是比较想吃草莓慕斯嘛。”
太微拿他没办法,“你不是不喜欢吃草莓吗……”
“咦,小微你知道啊?那你之前干嘛给我做!”
“之前不知道啊。这几次吃草莓也没见你吃几颗,不像喜欢吃的样子。”
孟凡依旧可怜巴巴,“但我还是想吃啊……我都好久没吃过你做的草莓慕斯了,应该比外面的好吃很多吧?”
“那好吧。你专心工作,我去做就是了……”
“好!”孟凡眼睛一亮,等他出去才关上门,接着看自己电脑上的研究报告。
这小房子的隔音很差,他听着厨房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自顾自苦笑一声,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出下一个字。
「关于恒星体MH0391的调查分析报告:现我们已具有充分的观测数据,可证明其与古文献中记载的星宿“太微”相吻合,其星龄为21亿年,发蓝色可见光,北半球可观测,距地球约七十万光年,无伴星,行星及卫星,自转速度稳定……」
七年好像很长,七十万光年更长,无论哪一个,都飘渺又遥远,让他莫名心慌。
但是啊……一个草莓慕斯,总是很近的,对吧?
(十五)
“你说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当花茶喝吗?”太微一边替孟凡盖被子一边嘀嘀咕咕,他不就是个小孩子,哪有应酬叫小朋友喝酒的道理?
他把被子掖好,准备起身去熬姜汤,却突然被抓住手腕。孟凡喝醉了,手烫得吓人,却握得并不算紧。
小朋友眼睛湿漉漉地看他,让他想起路边走失的小狗。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了?”
也只有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他才会问出这个问题吧。
太微顿了顿,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却微微偏开脸,轻声道,“阿凡,你喝得太多了。”
孟凡并不很固执,也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只是靠他更近些,“那……你还会再走吗?”
太微低下头,心脏酸软一片,“不会了。我保证。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好吗?”
这次换孟凡说不出话了。他看起来有点茫然,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眼睫轻闪。
“别哭啊。”
孟凡看不见他,却在这一刻,终于与他近在咫尺。
(十六)
孟凡醒来时天才刚亮,房间里拉着窗帘,因而有些暗。他脑子有点断片,还迷糊着就翻了个身,却瞬间宕机了。
太微正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却半个身子靠在他床边,睡得很沉,却微微皱着眉,手指静静卷着他一小截衣带,看起来脆弱又温柔,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偷偷揉一把。
不过当然,他没敢真这么做。他只是在若隐若现的晨光里支着头,看了那人很久。
时间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他想。明明过了七年,门前的花开了又谢,连楼下的蛋糕店都换了人,但纵使世界天翻地覆,眼前的这个人却好像真的一点也没变。
但这早就不再重要了。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和太微抓住了同一片衣带。
太微却睡得不太安稳,发觉动静就懵然睁眼,“嗯?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昨晚不是喝醉了吗,不多休息一会儿?”
他这么一说,孟凡才反应过来,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我...…我说你怎么在我这儿呢。”孟凡笑得怪心虚的,太微却没在意,接道,“你还说呢,不都是你不让我走...…”
他难得语气有些嗔怪,“我想站起来你都不让。”
他话是说得轻描淡写,但主要还是担心孟凡不好意思。
醉酒的小朋友太没安全感,说来说去还是很怕他离开,怕到了连他站起身都要下意识揪他衣角的程度。他看着心疼得要命,明明最爱对他笑的这么一个人,却总是因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所以他也就没出去,就坐在一边等他睡着了才安心。
孟凡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略有些忐忑地开口,“小微,昨晚我……我……”
太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等他问出来,便温和地笑笑,声音宁和得像湖水,让人心安,“不记得了吗?我昨晚说的是,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不要哭啊。”
孟凡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却还是想反复确认,吗,又不争气地手足无措。
“我...…小微你...…”
“你……”这下太微又有点慌,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自视过高,耳朵有些红,“你是不是其实...…”
你是不是其实,也没那么需要我?
“我没有!”孟凡着急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别乱想啊,我可都听见你答应我了,而且是两次!”
“嗯。”太微无奈笑起来。
“说好了噢。”
“嗯。”太微加重语气。
“那...…拉钩?”
“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太微伸出手,和孟凡指尖相扣。
(十七)
“小微!快进来,别研究电视啦...…”
“噢,怎么了?”
“坐这,我来给你扎个发型!”
太微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要给我绑头发啊?”
“咳,”孟凡努力摆弄他的头发,“一会儿我高中同学要来家里吃饭,你见过的。你头发散着也太长了,一会儿他们以为你是女孩儿。”
好像有一定道理。但不多。
“欸?可是绑起来不会更像女孩吗?”
孟凡清嗓,“这你别管,先试一下再说嘛。”
他琢磨了半天,试着扎了个半丸子。
这下好了,果然挺像女孩儿。又编了个蝎子辫,然后就更像了。
“啊……”孟凡抓狂,“我真的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
太微一脸懵,“你这是……?”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好看啊?!”
太微突然被夸,虽然不像好话,但他依旧疑惑,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哪儿好看啊。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一双手两条腿吗。
于是他迷茫道,“这都是什么啊……”
“别说了,”孟凡痛心疾首,“要是不好看才不会看着像女孩儿呢。”
“唔,好吧,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美男子咯~”
“你啊……”太微失笑,“都快三十了,还老这么幼稚。
“什么三十,别乱四舍五入啊,二十八正是最好的年纪……”
(十八)
“好了好了好了知道了,先抽一根啊!”
孟凡一巴掌拍开对方递烟的手,我都多久不抽烟了,你还不知道?还有,都别在我家点烟昂,臭死了。”
“你还真戒了啊?厉害啊,我老婆天天骂我我都没戒成。”
“那是你的问题,一点毅力也没有。”孟凡翻了个大白眼。
“哎我去,老天...…我老婆催我回家了,兄弟再会啊!”
“出息。”孟凡送他出去,刚关上门就被扯了下衣角。
“你还会抽烟啊?”太微抬头望着他。
本来他俩身形差不了多少,但分开七年之后,孟凡蹿了不少个儿,这会儿早比太微高出半个头,这个角度看去居然还显得他有些乖巧。
孟凡这么看看他,竟不知怎么说不出半个字假话来。
“以前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戒了。”他说得很轻松,并没细讲。
他们刚分开那段时间,孟凡还可以用学习压着自己,后来高考结束,他是真的没事可干,一闲下来就满脑子都想着太微。难受得厉害,自然而然就慢慢学会了抽烟。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抽一根,后来却越来越频繁。
直到某天做了个梦。
梦里太微突然回来了,他却一身烟味,连抱他都不敢。
也是,小微应该不会喜欢闻烟味的,他想。如果他真的有一天回来...…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最后还是把烟给戒了,后来也没再抽过。
还好早就戒了。所以等那个人回来,他才可以不计后果地抱他好久。
他没多说,太微却也半天都没说出话。
良久,太微才努力笑了笑,趁孟凡还在出神,用力抱住他。
如果他不是神,如果他没泄露身份,甚至如果,他知道的早些,他们是不是就也能像这世间最平常的的恋人和知己一样,毫无顾虑地牵手、拥抱,慢慢悠悠地走过这许多年。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如果。
(十九)
“这样...…可以吧?”
“唔……再往左一点点吧……嗯,可以!”
孟凡终于贴好对联,从椅子上跳下来,咚的一声。
“欸,还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年轻吗,轻点儿下啊。”
“知道啦~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哪像你弱不禁风的。”
太微无奈笑笑,把头发拢起来束了个低马尾,“好啦,快去拿纸墨,一起写福字了。”
孟凡不习惯毛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天,这么丑?!”
“没关系啊,慢慢来嘛。”
“孟凡把笔递过去,“那你给我示范下嘛,你应该会吧?”
“嗯,会的。”
“哇,好漂亮!简直是字如其人……”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我说是就是,不管!快放好啦,明天来贴,快去看烟花,走!”
“嗯,好。”
这年的腊月二十九一如既往,窗外灯火璀璨,映出他们在彼此眼中的倒影。
安静,清澈,又温柔。
这年孟凡三十岁,太微二百一十六岁。
(二十)
“阿凡,真的要起床了...…今天可不是什么节,要上班的。”
“我找小何帮我休假了,再睡会儿嘛……要不你陪我睡啊。”孟凡大概是铁了心不起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
他的声音早就不是稚嫩的少年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沉沉的,害得太微耳朵痒。
“请什么假,你生病了?我看看。”
太微探手去摸他的额头,分明一点事也没有。他拿他没办法,就十分无奈地想抽回手,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
“呀,小微你手好凉。”孟凡笑得一脸无害,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太微一看他这样就心软,只好在床边坐下,“我在这坐会儿就走了,你先把手松开,看一会儿着凉。”
“你干嘛不陪我一起躺着?”
“我起来好久了,躺下也睡不着啊。”
“哎呀你就躺一会儿嘛,”孟凡使出杀手锏,“你真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啊?”
太微叹了口气,乖乖躺下了,虽然不知道这小朋友又要干什么……
也不对,其实孟凡早就不是小朋友了。他侧身看着孟凡的侧脸,没来由的有点伤感。
他其实天生分不大清楚美丑,所以也不理解孟凡为什么总说他好看。实际上,他也分辨不出孟凡是不是好看,而在他似乎生来贫瘠的目光里相貌从来都是被剥离开的,
他习惯于端详人们的灵魂,却在某日撞进一双干净又热忱的眼眸里。
他们早已并肩走了很久,太微习惯了孟凡如小朋友般的插科打诨,却在这一刻猛然想起了那走得太快的时间。
习惯总让人忘了岁月。
孟凡或许是在打盹,正安静地闭着眼,让他可以借着一点晨光,来看清他脸上几道很浅的皱纹。孟凡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很孤单,这时更是。他看着孟凡的脸,似乎第一次触碰到正在流走的时光。
他正在出神,却忽然被某人偷袭般亲了下眼角,转头就撞进那双一如少年的赤诚瞳孔中央。
孟凡正冲着他笑,让人恍然觉得时光依旧。“小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非拉着你躺下?”
“那...…为什么?”
孟凡笑起来,“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啊,你天天起这么早不累啊?今天总该休息了吧,你躺好哦,我现在就起来给你做早饭...…”
太微哭笑不得地拉住他,“我已经做好了...…你不说我都不记得要过生日。”
孟凡这下耷拉下来了,“啊……早知道我就早点了。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吃到我做的早饭!你那个中午热热再吃,早饭我来!”
“哎...…太微把他扯回来,“慢点儿啊,这样起来会冷。”
太微是怕他感冒,孟凡却意识到自己起来太微或许会冷,只好躺回去。
“好啦,那午饭你做就好啦。说了这么久,今年没做那不是还有明年吗。”
“嗯。”
“那...…再睡会儿?”
“生日快乐。”孟凡声音闷闷的。
“你也要快乐。”太微笑起来。
这一刻时间慢慢悠悠,晨光微暖,连带着未来的日子一起闪亮。
他们还会有许多个相伴的生日,还会有许多个不慌不忙的日日夜夜,和许多年。
这年孟凡四十五岁,太微二百一十六岁。
(二十一)
“喂,老孟,这是你闺女啊?真标致~”
“什么闺女,去去去,看什么看。”孟凡听得火大,噔噔噔就上楼梯去了,太微好半天才跟上。
“小心点啊,走这么快做什么...…”太微假装瞪他一眼,掏钥匙打开家门,一只小胖橘一下子咕噜咕噜跑过来蹭太微的裤腿。
太微笑了笑,把小奶猫抱起来塞孟凡怀里,小猫顿时不高兴地叫了一声。
“小心眼,”孟凡委屈得要命,“他们现在都以为你是我家娃,而且还是女儿!都怪你长得这么好看还不变老,这下好了,我都不好说他们什么...…这也就算了,连丸子都嫌弃我!”
太微还是习惯把他当小朋友,“好啦,我不嫌弃你不就好了。”
“早知道不捡这小猫崽子了,你怎么也抱它?”
“丸子还小啊,你怎么连小猫的醋也吃啊,多大的人了。”
丸子在孟凡怀里骄傲地喵呜喵呜。
“切,今天中午不给它吃饭了!一天天就知道吃,再吃小心真长成胖丸子……”
“你啊...…”太微笑起来,丸子本来也一天只吃两顿嘛。
大概太微笑起来太温柔,孟凡很想给他戴双小兔子耳朵。
“整天净想这些奇奇怪怪的...…等你真买到了再说吧。”
初秋的阳光不太热,却和叶子一样金黄。太微就这样朝他笑着,眼瞳被阳光照得柔和又清澈,里面却有一整个他。
这年家里有只小奶猫,把家里吵得热热闹闹。小猫尾巴在地上扫啊扫,毛茸茸地轻轻掠过他们鞋尖,把一切都拉成慢节奏。
这年孟凡六十岁,太微二百一十六岁。
(二十二)
“小微。”
“嗯?”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
太微没说话。
“你说,丸子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的。”
“那…...会变成什么?”
太微摇晃着孟凡的藤椅,良久才轻轻笑了笑,浅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星光。
“是爱啊,阿凡。”
孟凡闭着眼,苍老的手掌握紧另一只清瘦白皙的手。
这年孟凡七十五岁,太微二百一十六岁。
(二十三)
季春下午的阳光微暖,树影斑驳,阳台种的芍药花刚开,而太微正坐在孟凡身边,轻轻替他摇着躺椅。
“阿凡。”太微很久没说话,这会终于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很困啊?”
孟凡笑起来,眼睛早已浑浊,却温柔地闪着晶莹的光。
“是啊。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嗯。”太微撑着头看他,还是那样宁和,让人心安。
孟凡其实已经说不动了。
“要不,你给我念念诗吧。”
太微就点点头,声音轻柔和缓,掺杂着阳光,像在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孟凡静静听着,却忽然开口。
“小微。”
“怎么啦?”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太微愣了愣,笑起来,轻声念完了诗的最后一句。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孟凡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眸中满是不舍,却盈着夕阳。
“小微,再...…抱一抱我吧。”
太微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拥上去,半跪在树影间,轻吻了他阖上的苍老眉眼。
恰似少年时。
这年孟凡八十三岁,太微二百一十六岁。
(尾声)
墓园不大,也早已很破旧了。里面只有寥寥几个身影,会在某块碑前久久驻足。
元宵节的墓园很冷清,枯枝上的鸟儿却叫得很欢。树下的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墓碑并排在一起,却没有积雪。
墓前并没有人,却安静地各摆了一小块小蛋糕,粉色的,缀着草莓。
墓园门口,恍惚却像能看到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长发散于腰间,背对着冬日温凉的阳光一闪而过,隐没于街市间喧闹的人海。
这年孟凡八十三岁,太微三百二十九岁。
——正文完——
只是一个短篇,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属于阿凡和小微的故事,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安静平稳地过完一生啦。番外和IF线都在写了,会慢慢放在这里的~还有一些人物小传之类的也会放放!这篇的姊妹篇(?)叫《又逢春》,是楮墨和他lp的故事,也已经在写了在写了,应该也是短篇,预计he,等写完就发出来,会有凡微的客串,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可以蹲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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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直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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