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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反复,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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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的宣传片试镜定在户外。
面试前两天,尹昭情从魏英喆家里借了本字帖,临摹到晚上凌晨三点才洗漱睡觉。
户外场地选在明来湖,草场宽阔,周末两天这片园区被观止包场了,游客无法出入。
面包车停在路边,瑞贝卡在给司机转钱,尹昭情站在路灯下,欧包给他拎着包。
“好多车。”尹昭情新奇打量周围,“那边四台怎么都是一样的?”
“红旗H9啊。”欧包眯眼,啧了声,“官车呢。应该是隔壁会所统一买的,这种一般用来接待大领导。”
“贵吗?”
“他们这种落地也就几十万吧,我是觉得还好。”欧包道,“我家车库里也有一台,老大你要是来我家玩我给你当司机,全天陪你。”
尹昭情拱手作揖:“不敢不敢,沈公子。”
“不敢不敢,老大。”沈欧包爱财如命,兴奋地搓搓手,“我算了算,你如果拿下今天的试镜,不出半年就能自己提一台了。我天呢,跟着你混也太有面儿!我昨天跟我妈打视频,她还夸我眼光好,带了个一看就能红的艺人。”
“那我只能拿下了。”尹昭情跟他碰拳。
瑞贝卡握着电话,边打边回头:“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试镜要是迟到了扣的是谁的印象分?!”
“来了卡姐!”尹昭情马上跟过去。
他现在对瑞贝卡有了崭新的认知。
没之前那么怕她,反而觉得卡姐其实是个很亲和的经纪人。
他们进入拍摄场地后,编导姐姐过来对接,她给了尹昭情一张纸,上面写着剧本,红底加粗的字是尹昭情需要注意的情绪和动作。
很快摄像组就将聚光灯对准他,几台摄像机在远处一齐转过镜头,现场工作人员安安静静,只有快门声。
尹昭情换上品牌给的衣服,半边头发用玉簪固定,垂下来的一侧还临时接了头发,长度到后腰。
湖边木桌上摆好拍摄道具,宣纸、砚台、毛笔。
摄影师端着设备走近,尹昭情提笔写字,暖光灯从侧面打过来,亭台楼阁、笔墨丹青、伊人在水。
“好,看镜头——”摄影师后退两米,拉长距离,对焦在他的脸上,“微笑。”
桌上的瘦金体洋洋洒洒写满古诗词,从高堂明镜悲白发到蜡炬成灰泪始干,拍了多久尹昭情就写了多久,把能背的词都写完,盯片的总监终于喊了停。
道具组来收宣纸时,发出一连串的抽气。
“靠,这是什么字体?!”
“瘦金,有没有点文化你。”
“怎么写得这么好???这是谁家公子进组了吧?”
“风尚新签约的艺人。听说是纯素人。特别牛逼,签的是大魔王经纪人瑞贝卡,入行第一单拍的是观止平面,风尚给他预期定位是国际超模。说不定一年以后你能在大秀看见他。”
“你听他说话了吗,声音也很好听,能不能做女性向as/mr啊?”
“???”
一行人你掐我我掐你走了。
试镜试了一整天,观止那边同样说次日给回复。
尹昭情为了观止宣传片劳神劳力,试镜结束当天晚上睡了13个小时,醒来后满怀期待去公司报到。
他刚到总裁办,就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操,他们是要死吗?!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去讨个说法!”
“你讨什么说法?”萧确压低声音,“我求你了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惹事儿了,人家是甲方,甲方你懂什么意思吗?不能因为你是副总就行使特权!没选上就是没选上,难道你能摁着观止的脑袋逼他们签我们的艺人?”
“昨天晚上起草的入围名单里明明写着尹昭情名字,另外一个女模是璀璨时尚的凯瑟琳,今天下午正式公布结果却把尹昭情名字剔除了?!说他们还没考虑好,打算进行二轮面?”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萧确说,“姐你干这行也十几年了。”
“是。”瑞贝卡冷笑,“这很正常是没错,在正式官宣之前他们内部重新决策,没问题。问题在于尹昭情连二轮面的资格都没有,这还不是有鬼?难不成还有人要带资进项目?观止打算给哪个权贵养的小情人名额了?”
“没听说有这号人,应该不是。”
“那在我这就更说不通。这拍摄非尹昭情莫属!”
“...有没有可能是你对艺人自带滤镜,其实品牌方觉得其他人更合适?”
瑞贝卡应该是砸了个什么东西,办公室内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萧确,你质疑我的眼光?”
“没有没有...姐你先消消气。”男人安抚。
亲姐弟一场,萧确最知道怎么稳定瑞贝卡,里面交谈声小了很多,后续说了什么听不清,尹昭情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被路过的欧包抓走。
“老大。”欧包一身冷汗,“你吓死我了,还好吧?里面世界大战没伤到你吧?”
尹昭情摁住欧包的手,抬眸:“你跟我说实话,发生什么了?”
欧包欲言又止,最后抓抓脑袋,放弃挣扎:“老大,观止内部昨晚透露消息,说打算签你,卡姐都在等合同了,今天又突然说要重新选,而且你不在二轮面的名单里。”
“卡姐找人去问,观止到现在都没回消息。”
“是吗。”尹昭情看看总裁办紧闭的大门,他问欧包,“他们不回我们难道就在这一直等?”
“卡姐是风尚高层,不好做得太过火。欧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江湖悠悠一下?”
“???”沈欧包张口就来,“快哉快哉,小生荣幸之至。”
“那走。”尹昭情抓住他手臂就把人往外拉。
“走?!去哪?!”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观止大楼门前。
尹昭情叮嘱:“你在大堂等我,我随时和你联系,手机要保持通畅。”
“好的老大。”欧包敬佩,“我挺你!”
在前台登记,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他们这看一眼。欧包紧张地握拳,默念富贵险中求。
三分钟后一个面相和善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邀请尹昭情上楼。
“我是贺总的秘书。贺总请您上去面谈。”秘书小姐笑着邀请尹昭情。
电梯直达顶层,尹昭情礼貌敲了敲门,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进。”
办公桌上放着架立式铭牌,写着观止总裁贺文。
贺文三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等尹昭情走进来,他抬手指指桌前的椅子,“先坐。”
“尹昭情对吧?风尚的模特。”
“对。贺总好。”尹昭情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室内传出翻阅文件的沙沙声。贺文没有再开口,拿着签字笔在几份文件上签名,一目十行地浏览。
尹昭情也不开口,静静看着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秘书进来换了杯茶,带上门,贺文才终于推了推眼镜,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看向他,“听说了今天的事,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来找我?”
“是。”尹昭情坐姿从容,背脊挺得很直。
“不甘心?”贺文笑。
“是。”尹昭情坦然。
“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剔除了你的名字?”
“如果只是这个就算了,为什么我连二轮面都没进?难道是我表现不够好?”尹昭情微笑,“外形上我最符合观止的口味,书法上我也能撑得住场面。”
“还是说观止这次选模特,其实不看加分项?”
“看。”贺文说,“当然看。正是因为看加分项,昨晚才定了你。”
“那为什么?”尹昭情目光冷下来。
贺文往杯子里添了一些茶叶,开口:“如果我告诉了你真正的原因,你只会比现在还愤怒,还难过。即使如此你也想知道?”
尹昭情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斟酌片刻,尹昭情说:“我想知道。贺总不妨直说。”
贺文看他一眼,喝了几口茶,缓缓:“海峡议题一直都是很敏-感的话题。我们昨晚接到匿名检举信,说你可能存在立场不明确的隐患。”
听到这话,尹昭情身体僵住,犹如一道惊雷打在头顶般,他耳朵轰鸣。
贺文还真没说错,他一时气血急速上涌,心则坠入海底,口中五味杂陈,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又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说多错多,晴天霹雳。
他来观止之前设想过很多,也许真的存在卡姐口中描述的那样一号人物,什么权贵的小情儿,什么资本主义的大手,什么拼爹拼背景抢资源,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和观止合作也罢。
一个自诩清流的国风品牌被权钱左右,拿这么的大项目浪费其他模特的时间,打着公平竞争的幌子遛狗,失去与他们合作的机会,尹昭情只会鄙夷和庆幸,不会惋惜。
但偏偏是这样的理由。
一个无论如何尹昭情都不能挖苦的理由。
见他表情千变万化,眼底惊疑不定,贺文叹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文道,“当然是捕风捉影,当然是杞人忧天。但防患于未然是我们必须做的。”
“观止有现在的规模,说没被盯着肯定不现实。这几年我们频频上新闻,也被央视报道过,业内同行调侃我们为半个国企,不止在国内,走出国门后,品牌影响力也很大。”
“如果只是网店,只是平面,请你当模特当然没问题。可宣传片代表品牌形象,要做成十几种语言传播出去,面向海外,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平心而言,我知道你没有,你不会。但是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
“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我们不敢。”贺文自嘲一笑,把尊重给到位,“综艺打码、明星禁令都是前车之鉴,我干嘛放着绝对安全的模特不用,非要用随时可能爆炸的你?”
“可能说得有些重。但收到检举信,我们不能忽视。按照我们的要求,所有模特中你最优秀。可惜观止必须慎重。我很佩服你有能来当面质问我的勇气,但是我没有用你的勇气。”贺文说,“我讲完了。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尹昭情深呼吸一口气,这么一来一回,他情绪已经平稳,表情恢复了冷淡,“我能问问是谁交的检举信么?”
“...”贺文头痛道,“这个恕我无法奉告了。主要是匿名形式,我也一头雾水。”
要泼莫须有的脏水很简单,一句话的事,要自证却很难。土生土长自然无需佐证,他夹在中间反倒不好说什么,难道喊一句口号就能证明他认同?
尹昭情站起身,鞠躬,“多谢贺总今天跟我说这些。那我走了。”
观止恐怕不会和他深入合作,什么发布会秀场,什么形象代言人,都止步于此,最多是续一个电商平台的合同。
但这次是观止,下次又是什么?
尹昭情起身时表情又冷又锋利,连细长的眉毛都成了长枪利剑。
见他神色不虞,贺文莫名有了惜才之心,忽然叫住他。
“你的瘦金体写得不错。”贺文退了一步,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能担保吗?或者有人能给你担保吗?”
有人这两个字咬得挺重,作为主持人,尹昭情一下就听了出来。
身为CEO,贺文要查他来历不算难。
这话又有什么深意?
“非遗这几年也是热点。”贺文道。
这回彻底听明白了,尹昭情皱眉回头,和贺文对视。
姥姥七十多岁,本来早就退隐,在荷园教学生唱戏纯粹是不想行业里后继无人,她身体也越来越吃不消,一到冬天就风湿,腿脚很不方便。
他不愿意麻烦老人家,不忍心叨扰也不想让至亲帮他承担什么。到时候要真出什么事,难道还要姥姥背锅?
凭什么?姥姥又不欠他。
“没有。”尹昭情说,“没人能给我担保。”
“送他一下。”贺文最后道。
秘书拉开门,礼貌笑着,带尹昭情下楼。
沈欧包紧张:“老大,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儿,这次不行就下次。”尹昭情笑着拍拍他脑袋,“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请个假。”
“啊?!”欧包错愕,但看尹昭情脸色有些白,好像确实不太舒服,只能道,“那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再跟我说啊老大,我先走了?”
欧包一步三回头,打车离开。
尹昭情站在观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成灰青色,外面下了小雨,屋檐的雨丝一条条地落下。
他站了很久,再回过神腿都有些发麻。
欧包回去后给他发了信息,尹昭情打了一行字。
22岁曼妙继父:老大我回公司了,帮你请了假,卡姐说观止那边她还会再继续跟进,你不要伤心!实在不行辞职我养你吧!
情天娃娃:京A,车牌最后三个数字是888,这种车牌算靓号吗?
22岁曼妙继父:????
22岁曼妙继父:靓得不能再靓了好吗,基本非富即贵。
22岁曼妙继父:咋了老大,你撞人家车了?!
情天娃娃:没事,我随口一问。感谢[比心]
这车牌号是那天那台库里南的。尹昭情匆匆一眼,已经烂熟于心。
晚上七点,尹昭情被闹钟吵醒。
他忘记关,最近一周都是这个时间点被接去香榧华府,今天忙了一天的拍摄,忘记晚上不用再去练字。
关掉闹钟,尹昭情坐起身,简单洗漱,吃了盘切好的果肉。
桌上还摆着他练字用的毛笔和宣纸,那本借来的字帖被翻得两侧卷边,尹昭情试图用手指抚平,无济于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三声忙音,对面接起,低沉的磁嗓问:“怎么了?”
“叔叔,我忘记把字帖还你。”尹昭情用牙签扎了块水果,塞进嘴里,“你在家吗?我送过去吧。”
魏英喆一顿,偏过头和旁边人说了什么,手机那边声音嘈杂,他道,“不在家。但你可以过来。”
“啊?”尹昭情仔细听环境音,没听出门道,干脆问,“那在哪?在工作吗?我不方便打扰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不是在工作,在西山的别墅里。”魏英喆说,“要来吗,来我就让人去接你。”
神神秘秘。
尹昭情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把字帖带上哦。”
“不急,四十分钟下楼。”
“好的。”
尹昭情磨蹭了会儿,收拾东西。他出门很随意,尽管是见魏英喆,也觉得没必要太过打扮,于是随便穿了件外套就下楼。
派来接他的人估计还在路上,尹昭情站在楼道口玩了会儿手机,直到一个黑影从细雨中驶过来,他抬头定睛一看,瞳孔一颤。
一辆红旗H9稳稳当当停在他面前,很酷很拽。
车窗降下,司机居然是高达。
“高伯伯?”尹昭情费解,“怎么不是宾利?换车了?”
“车很多。”高达下来,帮他拉开车门,“这台是放在西山的,今天没限号,魏总就让我开来接您了。”
“哦...”尹昭情问,“西山是什么地方?我听小叔说他在西山别墅,也是他的房产吗?”
“哦那倒不是。西山在郊区了。”高达回答得并不是很全面,将导航定位到半山别院,“您要听什么歌自己放,很快就到。”
见他岔开话题,尹昭情摸摸脑袋,作罢。
半山别院是个养老区,风景优美,一座一座别墅都带小院子,尹昭情是刚来所以不了解,但凡在京市长大的人都听说过这块知名的地段。
走在这五步一厅长十步一书记,都是退休后归隐的。
等红旗开进院子,尹昭情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下车,管家张叔撑着伞,站在旁边笑着欠身:“尹先生?”
“您是?”尹昭情一下车就不敢动。
佣人气派,建筑宏伟,有种身处机关大院的感觉。
“我是管家,你叫我张叔就好了。”张叔撑伞送他到朱红色大门,“先进去吧,不用换鞋。”
尹昭情硬着头皮步入。
客厅都是木质家具,一面墙的壁柜上摆满了证书,还有很多照片。
他随便扫一眼就看到xx届x大代表等字眼。
沙发上的老人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不减当年。
“...”尹昭情怔怔与之对视。
魏建胜也不客气:“叫爷爷。”
“爷爷。”虽不明所以,但尹昭情清脆接上。
“来。”魏建胜笑了,招手。
聊了两句才知道,这是魏家老爷子。
尹昭情手指都快发抖,内心一阵悲鸣。
拜托...
他以为西山的别墅是小叔另外的住所,怎么居然是老爷子的家!
“听你姥姥说,前段时间处理完所有手续,带你回了京。我平时不出山,没能去荷园看看你。”魏建胜掏出来一个大红包,“过年时我给了小辈,人手一个,今天补给你。”
“钟琴也算是我知己好友,她两个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你们要好好的。”魏建胜感叹。
尹昭情不好意思收:“这我不能要,爷爷,我都工作几年了,早就不是小孩。”
魏建胜笑:“在老人家眼里你们永远是小孩啊。”
说来奇怪,魏建胜长相严肃,看得出一向是拿主意的人,举手投足不怒自威,威风凛凛,但尹昭情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平和,很温柔,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明褒暗贬。
“我...”尹昭情犹豫。
“收下吧。”魏英喆从楼上走下来,拨弄着耳朵上的助听器,朝茶几旁两人点头。
仿佛只是简单的问好,只是收声时多看了尹昭情一眼。
“那谢谢爷爷。”尹昭情笑,左右逢源,“也谢谢小叔。”
魏建胜问他:“来之前是和英喆打的电话?”
尹昭情应对自如:“是的,工作上和小叔有一些往来。”
魏建胜没再多问,请他到亭子里下棋。
走到半路,尹昭情回头,见魏英喆和高达跟在他们后面。
高达手语打得飞快,生怕尹昭情看清似的。
本来有了观止那一遭,尹昭情心情就不算好。他来西山两手空空,见这么大的长辈竟然一点礼物都不带,实在有失风度,始作俑者还在那优哉游哉调试助听器。
越想越不划算,尹昭情不由得瞪了魏英喆一眼。
仿佛在骂怎么不提前通知一下是拜访老爷子。
魏英喆看到了,脚步霎时间一顿。
尹昭情迅速扭过头,跟在爷爷身边,不再瞧他。
“他瞪我。”魏英喆喃喃。
“什么?”高达冷汗直冒,察言观色,“尹先生?”
但魏英喆脸色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居然瞪我。”魏英喆重复。
“...”高达赔笑,“您别生气,可能是您看错了。”
魏英喆其实非常高兴。
尹昭情展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见到了更鲜活的尹昭情。
窗外雨一直在下,亭台里一老一少对坐,在下五子棋。尹昭情执白子,穷追不舍,或围堵或进攻,丝毫没有要礼让长辈的意思,眼中只有厮杀,俗称对对手的尊敬。
高达陪着魏英喆站在屋檐下,远远观望。
下了一炷香时间,亭子里安安静静,高达低声,有些看不明白了:“别的人但凡有点心思,这时候都该主动开口了。哪怕是旁敲侧击,也比只字不提要好。尹先生也不是不聪明的人,难道不懂吗?”
魏英喆静默,道:“他不是不懂,他是君子之风。”
放着大富大贵的太子爷不做,在台南电台尽职尽责干了三年,失业后才被老太太说服回京,回来后死也不肯改姓氏,为什么?
因为人已经远走他乡,倘若连起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都更改,那他和养父母之间还剩下什么?二老难道不会伤心,不会多想?
尹昭情把亲情看得很重,远比众人能想象到的还重。
养育之恩他铭记在心。
钟老太太的非遗传承人是个不错的退路,或者靠山。稍微向观止或者风尚透露一些信息,给一点暗示,或者按照贺文说的,请尊长出动,他的路就会好走很多。
但他没有,为什么?
但凡是他尊敬的长辈,他都不忍心利用。
高达细细感悟,小心谨慎道:“原来如此。尹先生和您的确很般配。”
魏英喆却垂眸,眼皮遮挡情绪:“般配吗。”
高达赶紧附和:“当然!”
魏英喆:“可是我并非君子。”
高达心中一紧,久久不语。
“打个电话给贺家。”魏英喆看了看腕表,“就说老爷子一小时后会到访,给他们点时间准备招待。”
“好的。”高达转身要去办,又被叫住。
“查一下检举信哪来的。”魏英喆说,“让贺文去查。魏域部门新开的数字展联名项目他们观止在竞标,告诉贺文,能不能中标就看他贺老板的标书里写没写检举人的名字。”
高达笑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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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博弈尽兴,最终尹昭情居然还赢了。
魏建胜觉得痛快,“棋艺不错,有学过?”
“以前在电台工作,台长是我老师,跟他学的。”尹昭情道歉,“承让了,爷爷。”
“不用。”魏建胜摆手,“不用跟我来这些虚的。年轻人多看多学是好事,技多不压身。”
“你留下吃饭吧。我出门一趟。”魏建胜站起身,“让管家招待你,吃完再走,尝尝我这里厨师的手艺。”
“谢谢爷爷。”尹昭情起身相送。
魏建胜从别院侧门上车,还是那台红旗H9。
尹昭情已经去了餐厅,魏英喆站在路边,帮老爷子带上车门。
临行前老爷子却降下车窗,手指点了点他。
“你很少开口让我办事。”魏建胜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他,“今天让昭情过来,只是让我见见旧友失散多年寻回的爱孙?”
“您不是一直说想亲眼见见。”魏英喆道,“何况钟家的人情您还没还。”
魏建胜嘴角抽搐,跟前头司机道,“走。”
细雨渐停,尹昭情每样菜都尝一口,不敢多吃,但耐不住实在好吃,夹了一筷子又忍不住再夹一筷子,嘴巴就没停过。
字帖放在桌上,完好无损,魏英喆随手翻动,上面还残留少许的墨痕,是临摹时渗透留下的。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尹昭情取出来接听:“卡姐?”
“你人在哪?!”瑞贝卡发出尖叫鸡的声音,“观止最后还是决定签你,宣传大片!!尹昭情!!”
电话里嗓音太大,他躲了一耳朵,跟受惊的小动物似的往旁边一缩,抬头时则马上看向旁边的人。
魏英喆装模作样来回翻动字帖,坐姿紧绷僵硬。
“...那很好了!”尹昭情慢慢道,“谢谢卡姐,我明天去公司签字。”
挂断电话,他饶有兴味地盯着魏英喆。
失而复得,喜不自胜。
尹昭情心情直线升上。
魏英喆逐渐翻不动字帖,叹气:“做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不是你?”尹昭情近乎斩钉截铁。
“不是我。”魏英喆说。
“那就是爷爷。”尹昭情道,“我要好好感谢爷爷。我要给爷爷买好吃的,带爷爷逛好玩的,帮爷爷捶肩膀按后背,我还要给爷爷一个飞吻,感谢他帮我正名。”
“...那我呢?”魏英喆眉头逐渐皱起。
“你?”尹昭情放下筷子,笑眯眯,“不是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那我要做的那些也和你没关系。”
魏英喆:“..................”
看他欲言又止,又彻底黯淡的神色,尹昭情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隔空给他飞了一个。
“谢谢小叔,你别翻那字帖了,吃饭吧。”
魏英喆呆滞在原地,死死盯着尹昭情的侧脸,脑中无限循环方才他抛送飞吻的画面。
片刻后他视线落回字帖上,没撑住几秒,又悄悄看着桌边吃饭的尹昭情。
反复,反复好几次。
看不够。
远远,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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