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18、病毒

　　江易一边努力地、小口地就着大量米饭吞咽着那味道极其美味的菜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陈回遇。只见对方吃得十分自然，仿佛完全尝不出那离谱的咸味和甜味。
　　他……吃不出来吗？江易心里充满了疑问。这家伙的味觉是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他对自己厨艺的认知已经盲目到了这种地步？
　　尽管内心吐槽不断，但江易表面上依旧是个完美的“捧场王”。他每一口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适时地评论一句“这个西红柿炒鸡蛋不错”或者“肉挺嫩的”，演技堪称精湛。
　　陈回遇显然被他“真诚”的反馈取悦了，整顿饭下来，心情似乎都很不错。
　　他不能是在耍我吧。
　　那顿味道实在美妙的午餐终于结束。江易放下筷子，压下喉咙里因为过度咸甜而泛起的不适感，对着还在收拾碗筷的陈回遇，最后真诚地夸赞了一句：“陈所长，饭真好吃，谢谢款待。”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休息室，生怕多待一秒自己的表情就会失控。
　　在关门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回遇正低着头，神情专注，熟练地擦拭着餐桌。那样子，与平日里在实验室运筹帷幄、气场强大的陈所长判若两人。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击中江易，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到他做这种家务事，怎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源头。江易摇了摇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开，径直回到了宿舍。
　　他刚推开门，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林砚就抬起头，随口问道：“江博士，你上午去哪了？就来实验室露了个面，一整个上午都没见人影。”
　　江易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语气平淡地回答：“陈所长给我安排了个独立办公室，让我专心破译核心基因序列，后面一段时间可能都会在那边。”
　　林砚闻言，挑了挑眉，吹了个口哨：“哟，独立办公室？陈所长这是给你开小灶啊！看来很看重你嘛！”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注意力又回到了他的游戏屏幕上。
　　江易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行随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光屏似乎在处理一些机械图纸，神情专注。而行淮则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放着那个似乎永不离身的便携光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眼神锐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江易正准备躺下午睡，弥补一下上午高强度脑力劳动消耗的精力，林砚略带紧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打破了宿舍的宁静：“喂，你们快看内部紧急通告！C区研究所出大事了！”
　　江易动作一顿，行随和行淮也同时抬起头。
　　林砚语速加快：“说是C区那个搞高危病毒的研究所，防护措施出了问题，病毒泄露了！而且传播速度极快，现在已经扩散到与我们H区接壤的边缘地带了！”
　　三人闻言，脸色都凝重起来，立刻点开自己的手环。果然，研究所内部网络的最顶端，一条标红的紧急通告赫然在目，详细说明了C区K7实验室发生高危病毒——代号“黑斑-7”泄露事故，目前感染区域正在扩大，已确认抵达H区外围缓冲带，要求所有研究员提高警惕，非必要不离开核心区域，并注意自身防护。
　　“黑斑-7……”行淮看着病毒代号，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光脑上快速敲击，似乎在调阅相关数据库。
　　林砚有些不安地看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不会传到咱们这里来吧？听说那玩意儿感染后挺吓人的。”
　　一直沉稳的行随眉头也微微蹙起：“别自己吓自己。研究所核心区域的防护等级是最高的，空气过滤和消杀系统都是独立且最高标准。现在想这些没用，能不能往好处想？”
　　行淮难得地主动开口：“这次病毒泄露，范围这么大，情况紧急……上面不会临时抽调人手吧？比如，让你们这些搞生物的去前线帮忙？”
　　他这话一出，林砚立刻“卧槽”了一声，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消失不见。他指着江易和自己，语速飞快：“我俩？一个搞基因编辑的，一个搞生物信息的，这跟病毒防控前线完全不搭边啊！应该……不会吧？”
　　但他自己说着说着，底气就有些不足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哀嚎一声瘫回沙发：“我去……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啊！尤其是我们信息分析中心的，处理疫情数据、追踪传播路径、建立预测模型……这特么不就是我们的活儿吗？！我可能会被拉壮丁啊！”
　　一想到可能要靠近那片已经被病毒污染的区域，哪怕是进行数据支援，林砚也觉得头皮发麻。
　　一直沉默的行随看着弟弟和林砚的反应，沉稳地开口分析道：“别自己吓自己。就算抽调，首要考虑的也应该是医学院和病毒研究所的人，他们是专业对口的。我们机械自动化、基因编辑还有信息分析，更多是提供技术支持和后方保障。”
　　他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林砚，安慰道：“你大概率是在后方进行数据支援，不会让你去一线的。放宽心。”
　　下午，江易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时，发现陈回遇已经在了。他正站在墙面的巨大触控屏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研究着上面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分子结构模型。
　　江易走近了些，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心里微微一沉——正是那条紧急通告里提到的“黑斑-7”病毒的数据。
　　“看到新闻了？”陈回遇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
　　“嗯。”江易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数据，敏锐地发现了问题，“这数据……怎么这么不完整？C区研究所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吗？”
　　陈回遇闻言，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他们？这病毒据说是他们某个项目意外催化出来的产物，连他们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其所有特性和遗传机制，数据自然不全。”
　　江易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陈回遇操作着触控板的手指上，发现他并非只是在查看数据，而是在尝试对病毒的基因序列进行解析和逆向推导，试图补全缺失的部分，甚至预测其可能的变异方向。
　　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分子生物学和病毒学功底。
　　江易有些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会这个？” 在他的印象里，陈回遇更多是扮演管理者和决策者，几乎没见过他亲自下场进行如此具体且高难度的技术分析。
　　陈回遇听到他语气里的惊讶，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被小瞧了的不爽：“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生物博士出身，坐上这个位置可不全靠背景。”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易那张写满专业素养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谦虚或者说调侃：“当然，跟江博士你这种天才比起来，我这点水平还是差远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结合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和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又显得意味深长。
　　江易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病毒数据上。
　　江易站在他身侧后方，双臂环抱，目光地扫过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模型和数据流。他起初只是默默看着，但很快，他专业的目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细微却关键的逻辑断层。
　　陈回遇正在推导一段负责病毒外壳蛋白合成的基因区域，他根据已知的片段和蛋白质结构，推断出中间缺失的部分应该是一段富含脯氨酸的编码序列，以此增强外壳的稳定性。
　　“等一下，”江易忽然开口，上前一步，手指直接点向触控屏上陈回遇刚刚构建出的那段虚拟序列，“你这里推断的脯氨酸富集区，逻辑上说得通，但忽略了上游调控元件的兼容性问题。”
　　陈回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江易见他没有反对，便更详细地解释起来，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相关的辅助数据窗口：“你看它上游这个特殊的结构和甲基化修饰位点，这种结构通常倾向于与富含甘氨酸和丙氨酸的柔性区域协同作用，以平衡蛋白折叠时的空间位阻。如果你在这里强行插入一段刚性较强的脯氨酸富集区，很可能会导致整个密码子不稳定，甚至翻译提前终止。”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在屏幕上进行操作，删除了陈回遇构建的那段序列，然后根据上游调控元件的特征和已知的病毒蛋白结构数据，重新推导并拼接了一段新的、更合理的序列。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那些复杂的基因编码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乐章。
　　“应该像这样，”江易将构建好的新序列展示出来，并调出模拟折叠软件进行快速验证，结果显示蛋白结构更加稳定合理，“虽然可能牺牲一点点外壳的理论硬度，但保证了表达的效率和准确性，对于病毒来说，后者往往更重要。”
　　陈回遇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江易的操作，听着他清晰缜密的解释。当看到模拟验证结果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叹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非常干脆地接受了江易的修正：“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局部稳定性，忽略了全局协调。”他转头看向江易，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语气真诚，“厉害，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不愧是……嗯，江博士。”
　　江易接收到他的夸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重新环抱在胸前，语气平静：“只是基础操作而已。这个病毒的结构确实有点意思，很多设计……反常规。”